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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在那个周三开始的。
那天他正和往常一样,像一道银色闪电似的来回穿梭,随后却意外晕倒了。
起初他把这种不正常眩晕归咎于低血糖。作为“超级速度”的代价之一,他的新陈代谢要比普通人快得多,这意味着他需要摄入更多能量,少吃任何一餐都有可能让他的身体出现状况。鉴于那天他并没有吃第二顿下午茶,他觉得这个推断合情合理。
但随后的日子里,这种情况一而再再而三发生——第二次,那天他没有错过任何一顿正餐或是点心;第三次那天他甚至吃得比往常都要多一些。当第四次晕倒后,Magda终于拽着他去看了医生。
后来回想那个阴霾的早晨,他只希望母亲并没有带他走进诊所,希望一切都回到最初,他们都怀抱着无知的幸福,无视那个由内而外摧毁他身体的病症,哪怕是暂时地粉饰太平也好。
Magda并没有说什么,在他们回家途中包括后来在餐桌上她都缄口不言,但在那个失眠的夜晚,他听到了从厨房传来的啜泣声。
转过天来,Magda重又拾起她的坚强,她知道他们——Peter和她一起,将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战胜它,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但一切并没有想象中顺利。很快累计起来的巨额账单让他们无力承受。他很清楚,那些债务是他母亲永远不可能还清的;即便他能奇迹般地完成高中学业并找到一份工作,他们的收入加起来与之相比同样是杯水车薪。
学业——这是他要面对的另一个问题。随着病情加重,他缺课的天数越来越多。Magda奔波于两份工作之间,定期带他去看医生,同时还要照顾年幼的Mila,焦头烂额的生活让她已经分不出时间来去出席Peter的家长会或是老师的约见。她曾写了一封信说明原委,让Peter转呈给校长,却并不知道那封信并没有交到校长手上。
他偷偷看过那封信,虽然他的母亲在里面写到“希望信中的内容对外完全保密”,但Peter知道不管怎么样,消息总会不胫而走。等他生病的消息传遍整个学校,他的家庭困境尽人皆知的那天,他将不得不生活在众人的同情之中,他受不了这些目光。与其如此,他宁可所有人以为他只是因为受不了无聊课业逃学了而已。
于是他将那封信锁进柜子最深处里,预备让它被永远遗忘在课本和备忘录的阴影下。
但他的小小秘事没有瞒过太久,很快学校寄来一封关于他无故旷课且缺席留堂处罚的“不良行为”告知信,Magda看后立刻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去面见了Peter的校长,从此以后再也不放心让儿子代传任何消息。这种怀疑逐渐蔓延到方方面面,她怀疑他是否有按时吃饭、好好睡觉,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在按医嘱吃那些该死的药片。Peter没有反驳,他理解Magda的心情,她的烦躁、担忧和专横都是因为她深爱着他。
不过除此以外的,依然让他很难接受。那些围绕着他的目光,细碎的耳语,在他超越常人的时间感知中被无限定格,再放大,而他现在已经做不到用他的超级速度逃离这一切。
Peter仿佛能听见青春期自尊心在尖叫。忽然之间,他不再是大家眼中那个酷毙了的不良少年,他只是一个身患重病可能都不能高中毕业的普通小孩。
也许是校长格外批准,最后他还是拿到了高中毕业证书。他的身体状况让他没有办法继续大学学业,因而他每天呆在家里,准确地说是在他妈妈的地下室里,吃饭、吃药、睡觉,偶尔看电视、打吃豆人。他想,他短暂的一生可能就要以这种方式走完了。
日子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在他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事情出乎意料地有了转机。不管是因为药物或者其他什么治疗开始起作用,总之他的身体状况逐渐好转。那天从早晨醒来到晚上入睡时间,一整天他都维持着清醒状态,Magda为此忍不住喜极而泣。
而再后来当他再次跑起来——真正意义上的奔跑,不依靠他的能力的奔跑时——他不得不因为模糊的视线而停下脚步,假装被灿烂的阳光刺痛双眼,让泪水浸湿自己的掌心。
一切都在被拨回正轨,就像脱膛散架的机器被修补,重新勤恳运作。
他没有搬出那间地下室,虽然错过上大学的机会,但他并不像自己说的那样,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他有了正经工作——好几份——主业是传票送达员。
老实说这和他小时候梦想的职业大相径庭。他每天的工作差不多就是到处跑,找不同的人,然后把东西交到别人手上。有时候他花一个小时甚至更少的时间就完成了一天的工作量,在剩下的时间里还能干点别的,像是外送披萨和邮递报纸,或者带他的妹妹参加儿童联欢会之类的活动,Magda因此得闲不少。
除开工作时间,Peter很少出家门。他从前并不这样,他喜欢到处跑,仿佛永远都有过分旺盛的精力,可以肆无忌惮尽情挥霍,并期盼着有一天离开Magda的地下室,走出家门,走向更广阔的天地。但经历过这一切之后,他忽然想要留下来了。他没有办法就这样一走了之,母亲在债务的压力下疲于奔命,他的妹妹自他得病后从未得到足够的关心。
况且,他的家人因为他的缘故从未停止被陌生人骚扰。身为拥有变种人的家庭,不被大多数人所接受已经是常态。他开始尽量隐藏自己变种人的身份,而那个唯一能让现在的他离开家门的理由只能是——他得去全世界守卫最严密的监狱里把他素未谋面的父亲救出来。他是出于什么理由同意加入这场劫狱行动的,他自己也不得而知,也许只是因为那听起来真的很酷,可回过头来,他又为此失去了什么?
关于他父亲的话题和他奇迹般好转的癌症一样,都是他极力想要遗忘的东西。在之后很长一段岁月里被埋藏在记忆的沙砾之中,又被水一样的时间抚平皱褶,销声匿迹。
直到他的父亲再次在电视新闻里出现。
他的父亲,大名鼎鼎的万磁王,因为谋杀数名波兰当地警卫而被通缉,而在惨案发生前,他的父亲因为一名警卫的误伤失去了仅有的家人——Erik的家人之中并没有他的位置,且永远不可能会有他的位置。
再后来Erik加入了天启的阵营,整个地球都差点玩儿完了。事后想来Peter还有些后怕,他战胜了疾病却险些死在超级大反派的手上。他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勇敢,再度见到Erik,他始终没能鼓起勇气拦住男人,没有办法装作若无其事,“嗨,你知道吗,其实我是你的儿子”,诸如此类。不久后Erik离开,他又再次被丢下,变回原来那个没有父亲的男孩。
不过没关系,他最终搬离了母亲的地下室,他有了新的目标,有了同行的伙伴。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只是事与愿违。
事往往与愿违。
熟悉的晕厥症状如同蛰伏已久的鬼影,终于张牙舞爪现出原形。这次是在一个星期天。他没像从前那样耽搁,立刻去看了医生,紧抓着最后一点微渺的希望,希望他的担忧是错的。
但最后一根绳索也被割断。
那个陌生的医生,说着和第一次的医生相同的诊断结果,每一句话都证实了他的猜测:他的癌症复发了。
医生仍在喋喋不休,十分严肃地勒令他即刻告知自己的父母——或者朋友也好,只要是能和他一起面对这件事的任何什么人都可以。
Peter有那么一刻几乎要在医生的注视下放下所有坚持,按照他的指示按部就班。他觉得那是因为男人让他感到一种近似于父爱般的关怀。男人看上去就像那些家庭情景剧里的父亲一样,每天定时定点,朝九晚五工作,下班后回到家和孩子玩接球游戏,看起来是那么其乐融融。Peter一直都希望有一个这样的父亲,然而他的心愿从未被听到。
即使是这样,最后他还是拒绝了医生的请求。
从男人的脸上的神情来看,他可以分明地读出其中的不解和愤怒——为他如此轻视自己的生命,也许男人已经有了亲自致电Peter母亲的冲动,但他没有这个权利。如今Peter已经是成年人了,他可以选择将这件事永远烂在肚子里,只要他想。
假如,他想,假如医生知道了他第一次生病给家庭带来了怎样的变故,他会理解他的决定的。
而在几周之后,他也再也没有告诉母亲这件事的机会了。在滂沱大雨的某一天,Magda的生命结束在一名酒驾司机的车轮下。
X战警们出席了Magda的葬礼,向Peter致以哀悼,但他的继父、前继父很快就不见踪影。
这对他来说已经实在微不足道。他的前继父Rick在葬礼结束后就带着Mila匆匆离开,只来得及告诉他他们将会搬到波特兰去。
Peter尽力想要表现得伤怀,但心里只剩下麻木的平静。他和他的妹妹已经疏远很多年了,当Mila长大,开始理解一些事,她知道Peter和大多数普通人的哥哥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因而他们渐行渐远,两颗心各奔东西,仿佛母亲是他们之间仅剩的、唯一的纽带。现在母亲走了,她也要离开了。
离别场面该有的桥段按部就班上演,他们拥抱,互相致意。他告诉她可以随时来电话,她点头答应。谁都没有拆穿彼此——他们都知道这也许就是他们的诀别。
几周后,生活逐步回到正轨,泽维尔学校那些和他一样天赋异禀的学生们在经过他身边时不再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Peter很庆幸,他最大的秘密尚未被曝露在天光之下。倒是他的另一个秘密差不多已经传遍半个学校。
一开始只是Raven和Ororo知道而已,至于Jean,你怎么能指望瞒过一个心灵感应者(不是从Pietro自己这里得知的,他的思维速度太快了没有办法捕捉),教授同理。还有Hank,毕竟Raven和他关系亲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是Peter没有料想到的。
不知道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万磁王儿子这个身份让不少人对他望而却步,不过他倒是乐意一个人呆着,少了些蠢蛋围绕在身边,他数次流鼻血或者晕厥都没人察觉。然而在又一次昏倒醒来后,他看到了眼前Hank无比严肃的神情,Charles和Raven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
Peter从来没觉得自己演技能有这么好,冲击个奥斯卡大奖绰绰有余。但在一番装傻、否认之后,他们还是从他嘴里套出了实情。那一刻,他能清楚地看到他们眼中的严肃神情悄然变化,变成他熟悉的怜悯、担忧。
所有这一切都是他不想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