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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同人·常松】放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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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个时候太阳正在崩塌,那我们还能生存吗?”

“那,应该不能够。”

“你知道吗?即使太阳这时已经消亡,我们隔着八分多钟,就是这个怀表上八个小格子,才能看见它消失了。”

“嗯?”

“因为太阳光要从太阳那里照到我们,需要在那么大的宇宙里走八分多钟啊。”

“然后呢?”

“然后我们都会灭亡。”

——序幕

第一幕·黄鸟

(1880年前后,初冬,北京)

那一天,常家少爷的好梦是被刮了一夜愈发激烈的北风扰醒的,他从被窝里抬头往窗外瞧,只觉白蒙蒙一片,极为明亮。入了冬的早晨,日头再没有起得这样早这样高的,他知道是下了雪。这便消尽了那一些贪恋暖意的心思,急急地洗漱穿戴起来。这可是北京城今冬的第一场雪,家里的堂哥哥说好了今日来同他上街去。他一手抓起帽子戴住,一手去推门,待门一开,迎头雪气骤地腾上面来。

他眯着眼瞧院子:“嚯!昨夜好大雪!”此时雪已几乎停了,空中细细地飘着几粒,到脸上唇上都融了。只是地上积了一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院子里树上的黄叶,昨日还疏疏地挂着,夕照时分金澄澄的透亮的光穿过它们坠到地上——如今全不见了,枝条空垂,上面薄薄一层白。

拢着袖子到书房去,翻了几页书,堂哥就来了,两人遂上街去。

虽是下了雪,街上也不显得萧条,小孩子们穿着厚厚的衣裳跑出来,在胡同口儿玩雪踩雪。吆喝叫卖的小商贩和平日一样卖力气,他们口中迸出响亮的声音,也哈出白气,常少爷顺着一路望下去,远处的景隔着淡雾现出轮廓。

那是一个平常的初雪的冬日,但他一直记得很清晰。

记得空气里的味儿,冬日特有的气息,冷的,有股烟霭味,一点儿湿意,糖葫芦、烤红薯、炒栗子、炸糕,但凡有些香气,都被凝结在半空似的,浓郁不散,暖烘烘的扑进鼻子。

常少爷就是在那时遇见松家老二的。贩鸟的小子招待主顾不遗余力,堂哥向来喜欢养鸟听叫,看他那几只鸟倒还不错,细细看过,要了两只,一只红子,一只黄鸟,听说都是前些日子刚捕回来的。他原不很在意,两人讨价还价实是无趣,转头看时,发觉身后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儿正直着脖子瞧自己挑中的那只小黄鸟,神情专注,鼻头冻得通红,流出水来,就轻轻地吸一下,又拿手去擦,看衣着,倒不比自己的差,身上还配着玉呐。

他自己个子高,那孩子只及他肩,于是微歪了歪头,问:“你喜欢那只黄鸟?”见男孩儿点点头,常少爷呵呵笑道:“那让与你了。”

这算就此相识。待后来常四爷总在松二爷各样细细讲究时提起那日,怎么也想不到不肯邋遢一刻的松二爷是拿着手去揾鼻涕的。而这时候松二爷也便笑,若有人在旁,也带了羞赧急道:“我这打小儿就对这鸟儿痴迷,你不识货,那只鸟叫起来,可是真悦耳。人家说哪个角儿唱起来能解渴,却不晓得这鸟儿叫,也能解渴。”说到这里,二爷晃着头,手指轻轻地拈着扇子:“故而一时忘情,不拘小节,也是有的。”

彼时四爷惯去拆他的台,抬抬手里的茶水:“这解渴么,还靠茶水。这充饥么,得靠你祖荫的铁杆庄稼。那鸟儿叫得好听,原靠你伺候得好。”二爷早习惯了,逗逗自己个儿的小黄鸟,笑着脸再跟他说这些日子新出的哪些戏本有趣,又或是品鉴品鉴鼻烟壶上的图案。

四爷手里转着铁核桃,含着微笑听他絮絮说着。未必感兴趣,单是觉得欢喜而已。他总想起那年,提着小小巧巧一个鸟笼子的小松二爷朝他笑,跟他道谢,两人在街市上一起走,小松二爷耸耸鼻子,扯住他说:“你听,你看,你闻,这就是咱北京城的冬天,别的地方再不能有。”

“你去过别的地方?”他反问。

男孩儿一时语塞,然而想了想,又道:“我是没去过,但我就是知道。将来我也不去别的地方,谁不知道北京城是天下最好的地儿。”拉拉小常四爷的袖子,附过身来:“常四哥哥儿,多谢您把这鸟儿让与我,今儿晚上我请您听戏。三庆园的。”

松二爷说话到得意处,眉眼间都夹着柔和晶亮的光,从小到大没变过。

第二幕·画眉

(1900年前后,初夏,北京)

光绪二十六年夏,一场大火烧遍了前门大栅栏,三庆堂在内的戏园子,全都付之一炬。

松二爷听说这事儿的时候正在拨弄自己的小黄鸟,这些年来,自己养过的鸟儿,也有许多只了,始终最爱的,还是小黄鸟。他愣了愣神,想起来上次看戏还是许久以前的事情,如今手头日紧,且同自己看戏的人也渐渐少了下来。

他忽而记起常四爷,二十四年秋天,一句话招致祸灾,下了大狱,再也未见过。黄鸟唧唧啾啾叫,时而低头啄米。

常四爷不算很爱看戏的人,但因松二爷爱与戏子伶人们打交道,也留了几分心思在上面。他们自十几岁时认识,相与二十年,细细思来,这样的老朋友真是不多了。世上“白首如新,倾盖如故”自然是有的,可更多的知根知底,是在平日的陪伴里慢慢存起来,生出深情的。四爷爱读《水浒》,二爷自己则偏爱才子佳人的旖旎雅致,但这并不妨碍两人的无间。每每京中有戏班演《夜奔》,二爷便叫上四爷一同去。

旧年道旁遇上乞儿,常四爷往往慨叹,身上若带着钱,必要给上几个。少年意气时,还曾为见一群旗人孩子追打偷食吃的流浪小孩出手打架。松二爷劝他:“闲事多了你怎么管得过来?这些人家里不定怎么有权有势,你这样热肠子,怕要惹祸的。”年岁渐长,四爷较从前不再那样急性,心底里却是没变一点儿,叫人担忧,也叫人安慰。

“望家乡去路遥,想母妻将谁靠?俺这里吉凶未可知……”随口一哼,不想竟是这个词儿,按说若四爷放出来了,怎地到处不相逢?

转念又想到,四爷获了罪,家里的祖荫全没了,他有心照拂常家家小,奈何有心无力,不过一两年间,常家妻儿将家中典当得近乎一空。年前有传言说四爷已然死了,常家遂迁了地方,也不知住到何处去了,前些日子听说常家嫂子改嫁了,他原不信,后来思索,倒像是真的。

什么“四爷没了”的浑话,他才不轻信——那是一种神秘的感知,打心眼儿里笃定万分。

二爷转回屋去,坐在窗户跟前瞧着鸟儿在笼里扑腾翅膀。

不知他风吹雨打怎度良宵,从何处寻得路一条!天呐!二爷手里扣着拍子,自己改了两句。品咂起来,这世事,还真是奇怪。二爷摇头,自言自语:“我这辈子,只愿意平平淡淡,享自己的福,长作太平人,时来不遭殃。常四哥啊,唉。”

前年变法维新的时候,旗人子弟都担心自己的“铁杆庄稼”没了,惶惶不可终日,松二爷破天荒地连鸟儿都不溜了。唯独常四爷照样坦荡过日子:“我想着也有这么一日,国家养多少闲人,没了便罢,我这些年还有两膀子力气,找两块地便能过活。你也能写能算的,本事在身,怕什么?”又叹道:“我只怕这大清国,积重难返,救不过来。”二爷忙去捂他嘴:“呸呸呸,这话可不敢说。”

这是谁说中了谁呢?

瞧瞧天色转黑,他忽而心中飘忽,随着晚意一同茫茫然。

那年在堂上时,他做旁证,支支吾吾,生怕一句话害了人,自己又怕被牵连了,四爷先看出来,摘了头上棉帽子:“也不用别人作证了,我坐这个牢罢了。”

临走时,二爷垂着眉眼,慢慢地从旁边过,一步一回头。

四爷皱皱眉,转身托付道:“二爷,烦你转告家人。再有一件事,你将那只画眉鸟儿给放了吧,省得……既养它,又亏待了它。”

那画眉鸟是松二爷送的,歌喉极亮,专挑了大笼子,拎着送去:“这鸟配这笼子,多么漂亮,多么体面!这气派,才合四爷的性子。”

这年义和团轰轰烈烈一场,夏季盛到近结尾的时候,八国联军进了城。

第三幕·昏鸦

(1917年前后,初夏,黄昏,北京)

“潦倒,潦倒新停,浊酒杯……”醉眼迷蒙,狭窄的小酒店藏在胡同深处,傍晚将尽的日光偏偏地照过来,窗纸上映出一种漠漠的枯黄色。松二爷碗里尚有余酒,便端起来,另一只手拨一拨笼里小黄鸟,“来,你也来些。”鸟儿抖着羽毛,往后缩了缩,鸟喙啄啄鸟笼上细细的栏杆。

常四爷伸手去拦他:“你真是,说你醉了,还不认。”他自己也觉得微醺,二爷的酒量一贯比他还小,却喝得又猛又快,劝都不听,只是一个劲儿问他,这些年去哪里啦,回来了也不来找老朋友,悄没声的,若不是在王掌柜那里遇着了,又不知何年何月能见,又问在义和团,有没有受了委屈。不待四爷问他,只是絮絮叨叨地,四爷答一声,他就紧接着问一句。

常四爷叹气,淡淡说了些,拍拍二爷的背:“别喝了,吃点东西,你这么喝太伤了。”不想他就哭出来,哭时,和少年时一样的,抿着唇,抽抽噎噎地从喉中溢出些哭声。却始终未能大哭,脸上因为酒气搪得通红,又张了唇,良久挤出几个字音,四爷没听清,再问又问不出。

天黑下来,太阳全落下去了,光一点点地往后退,像退潮似的。窗外传来几声鸦啼,沙哑的,能聒伤人的耳朵,噪杂不停。店主原在门口蹲坐着,这时走进来,自去点灯。

微微的火光从一个角落散开,店主未掩上门,昏暗的胡同里又杂了几声零星的犬吠。却隐隐听见人声,像是在吵架般,一男一女,十分急切。声音近了,然后稳在一个固定的距离,那两人显然是停住了。

男声很清亮,听上去大约是个年轻人,这会儿带着焦急,不是北京本地的,仿佛尚有点吴音的影子:“你弗要闹了!”隔了一下,女声有了回应,轻轻地说了声:“好吧。”

“我当然晓得你上京之后受了委屈,但你就该晓得,往后每一日,都不会较今朝更适意。”男声顿了顿,“这些书,是我从学校图书馆借的,你不是早跟我要,拿去。”

之后就没有什么声音了,四爷往外瞧了瞧,两个长影子,斜落在对面老旧砖墙上,那两人想是正要走了,还是天更暗了,反正影子片刻间便不见了。

店主也伸着脖儿瞧了眼,走过去将门掩上:“胡同后面连着旅馆,你们进来的时候也能看着。住的都是些外来的学生。”

四爷点点头,欲叫二爷,天色不早,该是走的时候了。二爷此刻正昏昏趴在桌前,一时竟叫不醒。

“唉。”四爷也就再坐着,看碗底也还有点酒,遂端起来等它们汇集起来流到舌头上,酒味寡淡发涩,他咂了咂,摇头,“他们说得对啊,只怕,今后的日子,还没有哪天,比今天过得舒坦。可今天呢——”

骤然截断,四遭无声。

而后不知什么缘故,将外面树上的乌鸦惊动,一声凄凄乍然开腔。

二爷忽抬起头:“这都快入夏了,它们还没走呢?赶走!赶走!”

昏鸦啼鸣声声接起,淡漠的夜便乱了。

第四幕·麻雀

(1945年冬,抗日战争胜利后,北平)

北京城的名字又改回了北平。日本人投降了。

可这里冷冷清清的。

有的地方热烈地庆贺着中国人在这场漫长苦难的最后终于获得的胜利。

可这里冷冷清清的。

虽说人心是有了些安慰,但一天天地还是挨着过去,望不到有更变的日子。

他们就在望不到头的一天天里走过来,走到老。

这年的冬天一如往年的冷,而且刮风多,就觉得更严酷。

松二爷死在这个冬天。

大风卷去枝条上最后的残叶,打进摇摇欲坠的门里、千疮百孔的窗里。松二爷直挺着躺在破席上,他原本瘦,老了身形伛偻,更缩得瘦小,陷在衣裳里似的,整个人干瘪着,双眼和两颊深深地凹下去。

常四爷站在跟前,看着,长久没有什么动作。他觉得沉,身子、心,往下沉,一点儿挣扎都没有地往下沉,黑乎乎的铁坨子绑着他沉到冰水里去,身子和心都是木的。这些年太多人走了,他曾对二爷说过,挺一挺,挺一挺活下去,只要还有一点念想可盼。

他们都七十多了,不知还有几年可以等,可以盼,能不能等来,盼来。

他们在等什么,在盼什么呢?

他俯下身,有些费力,抚平二爷衣服上的褶皱,又给理了理领子。松家的薄薄余财早几十年里就被瓜分的瓜分、变卖的变卖。可二爷留着这身衣裳,二爷订了婚的那个年关做的,还拉着四爷也做了一身,俩人到照相馆里合照,精精神神的,二爷新衣的角还支棱着,拿湿毛巾按了好久才服帖。

那一年的元日特别晚,都快到春天了。那天,北京城的天特别蓝,湛湛的蓝,能滴出水来的蓝,万物就显得明艳。那是什么时候来着,五十多年前吧,甲午海战还没打呢。

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在屋子里响起。常四爷转过身看,还是那只笼子,旧年的那只笼子,里头一只小小的麻雀,虽不相称,但那叫声、那模样,很活泼。他忍不住走近了去,小麻雀叫几声,低头啄米,浅浅的小盘里,黄白的米粒铺了一层。

他听着这不算好听的叫声,笑了。旁人要是看见了,一定觉得这笑容多凄凉,可他自己不觉,只是想笑一笑。

小时候啊,他们一起在雪地里捕鸟,短棒支了竹筛子,撒些谷子、米粒,常一连能捕到好几只。不过多是麻雀,玩一玩也就放了。

这年头哪还有人像晚清那些年,尽拎着鸟笼闲溜达。人都活不了,还养鸟么。松二爷的上一只黄鸟死了之后,笼子也闲置了几十年,搁在屋子角落里,每年默默地落灰。但逢年过节,二爷还是拿出来擦一擦,摸一摸,他想着那几只在这里陪过他的鸟儿呢。

“鸟儿们活着,唱着,大概常是快活的。它们活得比我有趣儿,我愿意看着它们,愿意看它们那么活着。”这是二爷这几年常说的话。

四爷的手都已经快触到笼子门了。

他记得大约四五岁刚能记事的时候,堂哥买了四只漂亮的鹦鹉,养在一个大笼子里。后来因他要,就打开门来打算捉两只给他。第一只捉进去了,第二只却在将将合上笼门的时候窜出去飞了。他原以为鹦鹉这样的鸟是飞不快的,没想到眼看着它飞出窗去,远远地,不见了。留下的那只,日日夜夜看着另外一边的两只鸟相依相伴,看着外边的世界,没几天自己把自己撞死了。

可是笼子门开了,小麻雀看着,看着,还是低头啄起几粒米,它不飞。

常四爷靠化缘化来的四块板,葬了松二爷。

鸟儿吃光了米,四爷就放了它。

他坐着,坐在郊野荒坟之间,天阴着,风吹着,微微飘了雪花,渐渐成形,渐渐大了,雪花扑在衣服上,先时化了,浸到衣服纹理中去。后来就附着在上面,成了冰。

大雪笼住、覆盖了整个城。

把一个个无名的黄土包染白。

“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少时读到这句话,谁会去想,这馒头是像白面、黄面还是红面做的呢,又或干脆如同那黑而糙的糠窝头般?

四爷走之前在二爷的坟头前后转了转,还有空地:“这里也不错。该备着了。可惜,谁又能给我收尸呢?”

常四爷踏着雪离开,身后一步一个脚印,但很快被新雪掩盖。

又是大雪时候。

“好大雪啊。”他的腰板还不太弯,脚步还算扎实,仰头,雪花一下子进了眼睛,四爷眨眨眼,就融化成水。

他想:

北京城啊,一辈子的北京城。

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二爷曾经说,北京城会千秋万古。

————END————

2018年2月15日 除夕

完成于永宁

2021年1月24日 微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