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颦顰

 

城镇化运动还没有愈演愈烈的十几年前,虞家和杨家都驻扎在长江以南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村子里。村里大都是熟人,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平原地区只有在地平线上才看得到一些丘陵的起伏轮廓,水稻田一望无余,田垄上立着几座守夜的破房子,春天来了,有燕子在檐下筑巢。天气好的夕落时分,橘红色的圆日便沉甸甸悬在公路旁的白桦树干上。杜荫山来的那一天,天气冷到零度以下,是冬至,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分吃白菜猪肉馅的饺子。餐厅里没有暖气,只有一盏小小的取暖灯,把两个孩子的脸蛋映得红通通的。虞啸卿放学回来还穿着蓝白色的校服,杜荫山身上是一件簇簇新的夹袄,质量不行,袖口看得到线头,口袋里冒出一朵开得正好的山茶花——他的母亲在嫁进虞家前是集市上的卖花女,难得识字读书,有些被看好的文采。湖南的冬天几乎不下雪,然而那一天傍晚,昏黄发灰的平原上纷纷扬扬落下颗粒似的雪籽,被北风裹挟着拍打上窗玻璃。杜荫山冷得手都发青了,拢着瓷碗暖手,盯着醋碟发呆。他吃饺子不喜欢醋碟,油辣子是最好。他们一家是从四川来的,四川山区,穷得把他们娘儿俩从上到下倒过来也倒不出几个子儿。
饭后虞啸卿带杜荫山去他的房间过夜:小孩的房间还没有收拾出来。三层的自建楼宛如一座精巧复杂的迷宫,虽然外观和其他刷了白漆的自建房无异,但内里刻意被装修成古朴的模样,雕花楼阁和易碎瓷器铺天盖地压下来,一只枝形吊灯闪闪烁烁照亮他们上楼的路。两个小孩挤在一张不算宽大的床上,铁架子,铺的褥子也不厚,所以被子弹得格外温暖,鸭绒被堆起来像云朵雪堆,有一丝丝潮湿气味。杜荫山很怜惜地把那朵山茶花取出来放在床头相框旁,他洗过头发,虞啸卿在他身后帮他擦干免得感冒。看到他在看自己的照片,有些不好意思地扑下来,问:那是什么花?
杜荫山把它拿给虞啸卿看:今年早开的山茶。
虞啸卿问:阿姨她喜欢山茶花吗?
杜荫山并未对这个称呼感到不适:喜欢,但是我妈最喜欢栀子花。夏天开的,她卖一块钱一把。
栀子的名字或许来源于这段青少年时期的睡前晚安谈话。她是早产,不仅不足月,还伴有严重的新生儿黄疸。被抱出来时小脸皱皱巴巴,身子还没有巴掌大,蜷在医生怀里发出微弱的哭声,宛如一只生病的小猴子。杜荫山生下她的时候大出血,只来得及看一眼自己女儿就晕了过去。虞啸卿在手术室外愁得不行,看在他恰好和杜荫山血型一样不得不抽血的份上,他硬生生忍住了骂人的冲动。他问医生:我弟弟说些什么没有?
医生以为他担心:没事儿,我们会努力抢救的。这个您放心。
虞啸卿追问: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他看到女儿有没有说什么。
医生犹豫再三:那个,小杜老师说,他女儿怎么小的跟个小鸟似的。还起了个小名,叫燕燕。
虞啸卿忍俊不禁:是他会说的。他说过大名让我来起,就叫栀子吧,杜栀。
巧合的是,栀子出生这天也是冬至。北京不比南方,雪片看起来比一张传单还要大,医院里的树都落了叶子,厚重的雪堆在枝丫上。这是地理学上黑夜最漫长的一天,所以栀子的出生时间虽然是下午五点二十三分,但天色已然黑得透了。

栀子长得其实不是很像孟文禄,这是她稍微大一点后他们共同得出的结论。杜荫山和孟文禄在一起的时间不过短短十个月,恰好是生育一个新生命的时间。他们两人相识于一场学校的剪彩,孟家资助了一栋新教学楼,而杜荫山作为青年教师代表负责联络沟通。会后他们交换了电话号码,周末便约会,吃饭上床不一而足。杜荫山在之后坦诚自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特别是对待恋爱关系。他不自卑,即使是面对孟家的富裕。孟文禄曾请他去孟家会晤,那栋房子让他想起虞家的老宅:进门便是高高大大的青花瓷瓶,里面插着碧蓝色的孔雀毛;沙发垫子绣着金银线,在水晶吊灯下闪着冬季的温暖光芒;连茶几上盛水果的盘子都是贵重的瓷器,而楼梯扶手则雕刻上复杂的花鸟鱼虫。他也听说过孟二的名号,见面果不其然,一身锦缎真丝旗袍,袅袅婷婷步入正堂。杜荫山瞧着自己发白的牛仔裤和穿了好几年的优衣库衬衫,倒没觉得不适,但家庭的氛围让他如坠冰窖。这总让他梦见过去在湖南时难熬的下午。母亲的婚姻没有想象的圆满,杜荫山常常被体罚,在书房门口一跪就是半天。房间里只有偶尔穿堂而过的热风,连蝉鸣都没有。他从书房门缝望进去,望到的是一个秘密。孟二笑里藏刀,但她对孟文禄极其真心。杜荫山坐在饭桌这一头,看到姐弟俩对一块芝士蛋糕评头论足,蜡烛的焰火晃出三重幻影。
他们分手也分得很自然,毕竟这种富豪商贾,继承人的婚姻向来是安排好的门当户对。孟文禄结婚那天,杜荫山在希尔顿楼上房间和肖鹏过夜。肖鹏是他的学生,大四,还有三个月就要毕业,说是仰慕已久,选上了他的公共课,每周都按时到场坐在第一排抛出狗狗眼神,笔记做的顶认真,小组讨论活跃度第一,然而期末考睡过了头,得了个鸭蛋分。
杜荫山困得不行,然而楼下婚礼排场吵得他睡不着。肖鹏讨好似的帮他揉揉肚子,一边不怕死地问:小杜老师,你好像长胖了。
杜荫山哼了一声:所以你不要一天到晚给我带零食蛋糕了好吗?
肖鹏像个树袋熊扒在他老师身上:等我毕业了,去我哥那里打工,挣了钱给你买东西好伐?
杜荫山不在意:我不缺那点钱。
肖鹏啃他脖子,年轻人要占有:我在意,我在意。你是我的知不知道?重要的是心呀,我的心。
他们迷迷糊糊在床上打闹的时候,杜荫山接到个电话。是楼下保安打来的,说他的车被喝醉的婚礼宾客给砸了,派出所已经到场,喊他下去调解。
他们坐电梯到一楼,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丛丛蓝色与白色相间的装饰花,挂着“Happy Wedding”的艺术字,旁边是孟文禄和张碧兰的婚礼合照,拍摄于苏杭水乡岸边,河里放满了花灯。再往前,就看到了警察和保安,旁边站着榔头,杜荫山认识他,是孟文禄的侄子。
榔头见是他,露出点惊讶,但很快就恢复正常:哟,小杜老师,这是您的车?是我们的错,这瘪犊子,喝多了和别人吹牛,我们没按住,这不,把您车窗玻璃给砸了。您看是联系保险公司还是?
窗玻璃破开一个大洞,杜荫山望着蛛网状的裂痕,感觉好像一个黑洞在吞噬飞船。上一次有这种联想是他和孟文禄去看《星际迷航》,无法逃离,无法找到出口。他看完觉得头晕,出影院后在楼下奶茶店坐了好一会儿。
他现在也头晕,肖鹏在喊他,但是他听不到了。失去意识前杜荫山只看到今夜挂在头顶斗大的月亮,和他树上垂下来的一只小蜘蛛。
和孟文禄不同,肖鹏是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的。毕竟他送杜荫山去的医院,不仅被误认为是始作俑者,还被随后赶到医院来的虞啸卿打了个巴掌。肖鹏捂着脸,瞧瞧杜荫山,再看看虞啸卿,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小杜老师,到底发生什么了?
虞啸卿这才明白,但他不好意思道歉,一个人出去抽烟冷静。杜荫山把检查报告给他看,说清楚了经过,然后抛给他做选择。肖鹏想也没想:我要跟你在一起。
杜荫山差点把他踹出病房:没好处,你哥不是要让你出国读书去吗。
肖鹏继续:我回来也和你在一起。我们去四川定居,我家在那边有产业,我可以说服我哥让我过去。
杜荫山心里一动:你怎么要去四川?
肖鹏不明就里:我听我哥说,四川是个很好的地方,那里的人都过得很悠闲,还有很多好吃的。
杜荫山摸摸他脑袋:你哥对你很重要是不是?
肖鹏点点头:是,因为我没有父亲。
杜荫山见过肖昆,很老成的一位商人。肖鹏一口一个“我哥”,他便猜想肖鹏可能是不会再回来了。毕业典礼后他送肖鹏去机场飞新西兰,肖鹏不肯走,差点就要在机场哭出来。杜荫山无奈,说:成熟点儿,好不好?
他的学生不认账:我哪儿不成熟?!
杜荫山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你哪儿都不成熟。

栀子生在北京,籍贯到底还是随了那句话,落在了四川。杨立仁帮的忙,即使他和虞啸卿过早地分道扬镳。他们俩都要当栀子的干爹,杜荫山为这种奇奇怪怪的争风吃醋无语到极点。07年虞啸卿公派留学前,他们又不约而同地飞到四川来看小女孩儿。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结果杜荫山甩下一句话:吵架就滚。两个板着脸的包公便直杵杵站在小学栏杆外,看着杜荫山把一个打扮成小巫女模样的女孩儿从老师手中拎出来。那天是小学举办万圣节活动,杜荫山不知道从哪给栀子弄了一套魔女套装,还背着一个缩小版魔女扫帚,转身的时候扫帚杆直接打中干爹们的膝盖。杨立仁抢占高地,蹲下去给栀子解开脑袋上一头花花绿绿的皮绳,还不忘数落杜荫山:这种皮筋扯头发,对小孩头发不好。
杜荫山无情反击:我看你小时候好端端的,怎么现在秃得这么厉害。
杨立仁无力抗辩:部委工作很操心的好吗。
虞啸卿强忍笑意,火上浇油:你自己选的,说你妈呢。
结果不小心违反“吵架就滚”条例,只好负责掏钱给栀子买文具店上新的糖果屋本子。
他们去吃火锅,栀子要吃甜水面。她话头还捋不顺,磕磕绊绊给三个大人讲今天小学发生的故事。比如什么下午的小饼干是葡萄干味的不喜欢吃啦,比如今天老师布置算术题结果她全答对得到小红花表扬啦,比如因为万圣节活动课外班放假啦。两个没孩子的人听得津津有味,涮肉在栀子的碗里堆出小山。杜荫山翻个白眼:这么喜欢小孩自己谈恋爱去。
他看栀子吃的困了,脸差点埋到碗里,说:今天回家不看书了好伐?
栀子摇头:我要看,因为明天轮到我给大家讲故事。
杜荫山只好依他:那等下还去超市买酸奶吗?
栀子恍然大悟,把碗放下:爸爸,我今天摔跤了。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就摔了。
三个大男人围过来查看伤情,但是也没磕着碰着,伤口也没一个。杨立仁擅长哄小孩话术,几下就套出栀子的毛病:就这几天,她的右腿一直疼。
看在小孩的份上虞啸卿没给杜荫山巴掌:你怎么就不关心呢。
杜荫山喊冤;回家之后她也不说,我这几天又在学校加班。你没看租房子那婆婆,天天问我要不要找个女朋友带孩子呢。
杨立仁看了看栀子的膝盖:是不是生长痛啊?立青小时候也是,疼得哭爹喊娘,吵得人都不安生。
虞啸卿怀疑:立青是男孩儿,栀子又才四五岁。
杜荫山左看右看:忙完这阵我带她去看医生。生长痛也得补充维生素不是。

从四川回来后虞啸卿和杨立仁的关系莫名缓和了一些,大概栀子真的是个缓冲剂。他们在北京又吃了几顿饭,包括杨立仁的婚礼在内。虞啸卿连着杜荫山的份子随过去,不过没有去现场——他恰好在前一天飞苏黎世。07至08年,国内外的通信还不太方便。外加冬季翻过年来,南方又受到了百年一遇的冰雪灾害,断电断水,虞啸卿通过杨立仁想和杜荫山再联系,然而两边都忙得脚朝天,一来一往,这联系便又再放下了。
五月份,虞啸卿在瑞士过得太不安稳。杜荫山在成都,里震中有一段距离,但光是成都市区的受灾情况,他在互联网上看到,也足够胆战心惊。他没办法回国,也不能打出一个跨洋电话,一个人默默地在瑞士筹备物资准备邮政寄回去。等他攒满几乎半个储藏室的物资时,杨立仁突然来了个电话,把他从无垠的未知恐慌中拉了出来。他说杜荫山当时没有在成都,而是带着栀子在北京看病。
虞啸卿很快便想到去年万圣节的见面:是因为腿痛吗?
杨立仁肯定了这个回答:最开始在普通医院检查出是生长痛,但是补钙没效果。然后他们又去华西,检查出了肿瘤。他当时给我来消息问我能不能去北京看病,我当时没当真,结果还真来协和了。
虞啸卿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妙:那现在查出是什么问题了吗?
杨立仁回答:一种高发的儿童肿瘤,叫什么来着……我没记住名字。但是情况很凶险,四期,控制情况不好,医生的意见是姑息治疗。现在在北京住院。
还要住多久?
不会太久了,协和的费用你是知道的。他在成都当老师的工资,那算得了什么呢。
虞啸卿飞速给学医的同事去邮件,啪嚓一下挂了电话。他两个月后降落首都机场,迎面看到的是不同于新闻中的百废待兴,而是即将迎来世界盛会的蓬勃朝气与灿烂阳光。杨立仁站在栏杆外,劈头盖面一句话:我把他留在北京了,暂住在你家里。没经过你同意,对不起。
从机场开到虞啸卿在大学园的家要一段时间,他们在车里沉默。开进三环的时候,虞啸卿在后座突然开口了:谢谢。
杨立仁抓住方向盘的手握紧又松开。他和虞啸卿决裂在大学时期,吵得惊天动地,但争吵的内容又小到不过是些理想待遇。虞啸卿嫌他待人无情,杨立仁嫌他理想主义,彼时虞啸卿正因为学业工作和亲情的纠缠问题处于一半狂热一半疯癫的状态,把他约到学校操场打了一架,然后转学去了另一边。
停在大学校门外时他们都想到了栀子,那个小小的、瘦瘦的,总是依偎在杜荫山身边的那个小女孩。栀子从小就经历了很多苦难,但她还是熬过了那个漫长的冬季。她入学的那个秋天,虞啸卿接他们到北京看枫叶。香山的叶子还没有红透,栀子捡着一些黄黄红红的,拿在手里对着照相机咯咯直笑。她感冒还没好,流鼻涕咳嗽,眼睛一圈都是红通通的,但眼里的笑容溢出来盖住了整个山包。他们看到栀子时,都会遵守那个“吵架就滚”的规则,即使话再少,他们都忍下来,等到回家了,才在邮件里大骂八百回合。
那张照片被虞啸卿洗出来放在电视机柜。八月,四个人挤在电视机前看开幕仪式。栀子坐在沙发上,又瘦了很多,整个苍白得吓人,手背上全是针孔。不过精神头还好,白天他们一起去了天文博物馆看星座展,晚饭时候还帮忙端菜。看到一半,杨立仁提议带着栀子去天台看烟花。一行人爬到楼顶,湖面闪烁,栀子拿着相机咔嚓咔嚓乱拍。杜荫山想阻止,被虞啸卿拦下来,问:栀子,喜欢拍照吗?
栀子点点头:我想当摄影师。
虞啸卿点点头:那我把相机送给你,然后我们明天去店里买胶卷好吗?
栀子在烟花下露出笑容:虞叔叔,你能不能教我拍照?
她假使不休学,今年该上三年级。虞啸卿还是点头:好,我有好多书,你都可以拿去看。不认识的字,要你爸爸教你。

八月份末,虞啸卿不得不回瑞士,杜荫山也带着栀子回四川去了。她离开的时候带走了虞啸卿好多摄影书,还有英语和德语。在成都,杜荫山带她去小学校办退学手续。栀子班上有个小男孩,和她坐同桌。他不像别的男生扯女孩辫子,栀子腿痛的时候,他第一个报告给老师,还帮栀子拿作业。办手续途中,杜荫山看到栀子秋千上看摄影书,那个男孩子下课后跑到她跟前,从口袋里掏出好多小小的糖果,小卖部五毛钱一大把。栀子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把糖收下来,拆了一颗,用那张亮晶晶的糖纸折了一只千纸鹤,作为回礼送给那个男孩儿。
开车回家的路上,栀子想吃冰淇淋。杜荫山把她带到附近的DQ买了奥利奥暴风雪。她只能吃几口,剩下的都给杜荫山。杜荫山看栀子的手在口袋里搅动搅动,明知故问:是不是有同学送你礼物了?
嗯。栀子把糖拿出来:苗苗送了我好多糖。
那个男生叫苗苗,但听起来不像个大名。于是杜荫山接着问: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他这个学期从武汉转过来,当我的同桌。
栀子犹豫了一下,问杜荫山:爸爸,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上学?苗苗跟我说,今年运动会,大家都还等着我回去跑五十米呢。
昨天,他们去华西复查,不过是检查一些基础事项和姑息治疗的流程确认。肿瘤大面积转移后栀子半夜会痛醒,但她不说出来,只会跑到厨房去默默地把一块冰含在嘴里。杜荫山抱着她去医院打止痛针,病房里都是跟她一般大的小孩儿,哭得惊天动地,只有她忍着。但她太小了,出生的时候就不大,现在更谈不上健康,盛不下那么多痛苦。她的眼泪止不住地从脸颊边滑落,嘴巴被自己咬出了血。杜荫山想不明白,说这小小一个孩子,哪来这么大的毅力。
他们坐在冰淇淋店,栀子眨着眼睛,好像那些泪水都不存在过。杜荫山平复一下心情,奥利奥化在杯子里:运动会的时候我们去看好不好?医生说了,你还得做点检查呢。
栀子的小手抓住杜荫山的指头:下个月十五号,苗苗说时间已经确定了。
十月十五号,杜荫山送她去学校参加运动会——坐在苗苗旁边,看他们跳高跳远。有人代替了栀子五十米的位置,但她没有气馁,而是和其他同学一起给班级写加油稿。栀子只能参加半天,下午,杜荫山来接她去医院。苗苗一路跟到校门口,见到杜荫山还打招呼:栀子爸爸好。
杜荫山笑:你是叫苗苗对吗?栀子跟我说起过你。
苗苗有些羞涩:是。我才从武汉来,栀子帮了我很多。
栀子把脸埋在杜荫山肩头。他们离开了校门口的巷子,栀子才说:爸爸,我不想呆在四川了。
杜荫山很奇怪:怎么了?医生说,你想回学校,还可以参加学校的其他活动。
栀子不语,进了车,杜荫山给她扣上安全带时才开口:我不想再见到苗苗。
为什么?
栀子摇头,不说话了。杜荫山便说:那你想去哪呢?要不要回爸爸的老家看看?坐火车很快就到。
栀子问: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杜荫山想了想,发觉自己的记忆很模糊,只好如实回答: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可能虞叔叔记得比我清楚一点儿,等他回国,你可以考考他。

村里还没有通铁路,所以杜荫山带着栀子先到了长沙。他们在长沙玩了几天,然后自己开车回乡下。车程比较远,到达的时候天色已晚。十二月三十一号,村里的集市上热热闹闹,满是迎接新年的老老少少。杜荫山对着杨立仁给的地址兜兜转转,终于找到那个已经空下来的三层迷宫。水稻田的范围缩小了不少,这儿已经设镇,有些半商品房模样的小区在外围进行开发。他打开家门,灰尘扑面而来。进门是两个高高大大的青花瓷瓶,布艺沙发罩着塑料布,楼梯扶手断了根木头,所有的靠背椅都放在桌子上。
虞父病逝的时候虞啸卿也没有回来,屋子是立青回家省亲时帮忙收拾的。杜荫山简单收拾了自己当年住过的房间,带着栀子出去逛集市。栀子买了一个纸糊的灯笼,卖灯的老头给她一只油笔,说可以在灯上写字。栀子想了一会儿,在灯上画了三个大人一个小孩,又拿出相机给灯拍照。她把灯挂在虞家小楼的大门前,红艳艳的,喜庆得很。
他们买了许多烟花,在门口的空地上放。其他邻居也放烟花,冲天炮,炸得栀子一边捂耳朵一边笑。放到最后还剩一点小线香,可以在空气里写字。栀子先后写了杜荫山、虞啸卿、杨立仁和自己的名字,然后写了苗苗。杜荫山说:有个习俗是,点线香的同时许一个愿,等到整一年的时候就会实现。
栀子费解,不过杜荫山说的话她从来都信。但是杜荫山没来得及阻止她把自己的愿望说出来。那支小小的线香燃烧尽了,灰烬跌落在地上。跨年的钟声响起来,家家户户的电视机里都放着快乐的歌谣。红的黄的绿的,烟花照亮眼睛,跟在北京的时候没什么差别。只不过北京有枫叶,这儿只有光秃的白桦。
栀子挽住杜荫山的胳膊,屋里枝形吊灯的光在地上拉出昏黄的光影碎片。她甜甜地笑:我希望爸爸你幸福和快乐。
杜荫山给她扎头发,栀子看不到他的表情:怎么不给自己许愿呢?燕燕。
他很久没喊过栀子的小名,感到女孩儿有点没反应过来。但栀子乖乖趴在他腿上,说:我和爸爸在一起就够了。
新年快乐,燕燕。
你也新年快乐,爸爸。
他们靠在一起编写新年短信,发往遥远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