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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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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重

 

十二点前打烊的录像厅仅此一家。邢佳从十一点起就开始赶人。先走的是那些来打实况足球的混小子们,不看天气预报,莽着脑袋就往雨里冲,邢佳在后面跟个老母鸡似的递从前顾客留下来的格子雨伞,他们都不要,白色回力在洼地里踩出一片小型降雨。然后离开的是那些来看老片子的,黑白影像和旧式胶片能让他们的神经从天灵盖紧张到脚指甲尖,有一次邢佳发现一位老头在他这儿流连忘返,把一张碟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甚至不惜想买下那张在当时无意识昂贵的正版碟片。等段龙费百般口舌劝走那位老头,他们挤在小隔间里把光碟放进机器,才发现是画质不甚清晰的《高山下的花环》。段龙说,你不该做这事儿。邢佳问,我做哪事儿了?段龙把碟片收起来:人家说不定是什么退伍老兵呢。邢佳幡然醒悟,把碟盒搂在外套里冲出去找人,未果,三天后他们便在县城另一端参加了一场小葬礼。
邢佳敲敲最里间的门,喊:打烊了,该回家了,不管做啥都该走了啊。
里面咣里啷当闹出大动静,邢佳在心里默数了六十秒倒计时,直接拿备用钥匙破门而入。艳俗场景倒没有,只有长沙发上躺着的两个男孩儿,地上堆了至少一打半的厚底绿酒瓶,刚刚的声响来源则是堆成金字塔的酒瓶轰然倒塌。他们都穿着对门中学的校服,领口还有饭菜油渍,青春期少年们长手长脚抱在一起,跟取暖的树袋熊没有差别。
他心软,但段龙教他,你总是心太软,所有的问题都自己扛。所以邢佳直接打了一盆冷水,把两个人泼醒:打烊了,小伙子们。
中学生眼神朦胧,那副神态不得不让邢佳联想到高潮过后的缥缈欲望。他睡眠不好,也成了来这儿打工的起因。但段龙恰恰相反,他的睡眠质量堪比动物园里的冬眠棕熊,只有做爱之后除外。段龙认为做爱之后毫不流连是失面子的行为,这代表一个人没有最基本的素质。他这样对邢佳说的时候,脑门上的汗珠一滴滴垂下来渗进大红色枕巾,眼神明亮发光好像黑夜中的哨塔射灯,照得邢佳表面困倦实则警醒不敢入睡。他觉得不应期实在难熬,粘液和精水滩在小腹上,床单乱成一坨刚捞起来的发酸咸菜,湿哒哒黏糊糊,容易联想到淋雨过后贴在皮肤上的的确良衬衫。
他问段龙,这是你从哪里得出来的结论。
段龙装做自己是琼瑶小说里的男主角,一手撑着脑袋,另一只在邢佳身上游移,把白色浊液带出一条若有若无的感情线。他说:你多吃点儿啊,抱起来不舒服。
邢佳翻身下床,台灯的光刚好从腿缝之间投射出来,映出他腿根被掐得发青的指痕。段龙只觉得面前的人实在是他触不可及的夜幕繁星,空谷幽兰:放在别人身上,这看起来就好像什么情趣画报里的广告,但他天生单纯洁白,再怎么富有色欲,也只不过是纯白中一点通透澄净的火光。段龙嘴上不挽留:你给我留点热水。
问你话呢。邢佳转头弹他一个脑瓜崩。
我猜的。
段龙从后面把人抱住,又拖回床上。毛巾毯在他们身下纠结成一团大麻花,把两人颀长的小腿缠在一起,像寺庙里虬结的榕树根,或者是无意中栽种下的双生树,树根永生永世都不会再分开,人们把它们周围布上围栏,当做是永恒爱情的象征一瞥。他们吻得很轻,蜻蜓点水,浅尝辄止,段龙的舌尖轻轻扫过邢佳的牙齿,手指摸到后面已经被操得红肿的肉洞。邢佳立刻一个翻身把他压在下面:你属什么的啊,我累了。
都说了,不要当没素质的人。
段龙拉过邢佳的手,摩挲起他食指上一枚好看用的银铁戒指——就是个圈,借他的把自己的下面撸硬了。邢佳骂不出,他喘得厉害,瘦出来的肋骨印随着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滚动起阵阵潮汐。段龙毫不留情,径直捅到他体内最敏感的地方,连更多润滑都放弃。邢佳被猛地一折腾,又痛又爽,拱着的脊骨瞬间塌陷成一轮弯月,盛满他无法言说的包容放任与爱惜。

天气预报说还会下一星期的暴雨。邢佳靠在柜台上,来回转动他那个戒指圈。他在雨声中精准分辨出段龙回到这儿来的响动:那辆自行车不知道是从哪收来的五六手,光是握住把手,龙头都要颤三颤,更别提骑上去兜风。段龙在拿到手的那一天热情邀请邢佳坐后座去郊外农田夏休,两人没骑出五十米,铰链便抽他们一人一个大耳刮子。
那两个中学生出门时刚好与段龙撞了个满怀,段龙献给他们雨中寒气做礼物。邢佳给了孩子们两把伞,个头较高的那个接过其中那把红格子,拐过另一个的胳膊,走出了屋檐。邢佳目送飘摇小伞远去,大男孩的个头难以被女士伞遮风避雨,的确良校服很快就被打湿,雨水化作胶水,粘着他们不肯放手。
段龙冷得牙齿都打战,邢佳给他找来件运动外套,又扔过去毛巾,要他擦擦头发,赶紧洗澡。自行车倒在门外,邢佳踮起脚尖够卷帘门,朝上楼的段龙喊:你车,车没搬进来。
段龙有气无力:彻底坏了。随后是哗啦啦的水声。
卷帘门没了外力作用,又哗啦啦翻卷到顶。邢佳把自行车搬进来,好好检查,才发现车可能是真的已经报废。段龙发泄般把它抛弃的时候便甩垮了铰链,又一次。邢佳提起把手,两个轮儿也直往下掉。至于支脚,早就跟断了线的木偶胳膊差不多,踢上去,滑回来,再踢上去,再滑回来。
他再一次扒卷帘门,拉到底,上两把锁。从柜台里拿出自己选好的今晚要看的电影,噔噔咚上阁楼,踢飞拖鞋扑进软乎乎棉被。洗手间门开了有关上,但段龙没跟着他到床上来,而是下楼鼓捣了一阵,才躺到邢佳身边。
段龙胳膊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邢佳嫌他是落水狗,翻到另一侧放碟。结果碟片机卡壳,邢佳像修电视那样使劲拍打,窄窄碟仓梗着脖子不探头,最后直接缩回去不见人了。他把盒子一扔:没电影看了,睡觉。
段龙硬扯他肩膀:别睡,别睡。
邢佳心知肚明他心里那点小九九:今天不做。睡觉。
我睡不着!
数羊,数狗,数人头。
可我心里都是你啊。一闭上眼都是你啊。
邢佳憋不住,他想笑,只好忍着,突起来的蝴蝶骨振翅欲飞。段龙使劲把他的面向掰过来,收获一个圆溜溜、红艳艳的秋季甜番茄,轻轻一咬,甜腻腻汁水流了一手。段龙使劲吻着邢佳,撕咬他的下唇,追逐苦涩的舌尖,连自己都快断气了都不舍得放手,像一个吝啬的农民,他最完美的收获物,是上天的馈赠,他的所有,白璧无瑕的神明造物,他高高供着,不舍得就是不舍得。
但是他已经成熟了,该摘下来了,不然就会烂在地里,化作一捧无私的春泥。段龙从枕头下摸出他刚下楼拿上来的凡士林,单手旋开盖子,挖出一团清香茉莉。邢佳仅存一丝清醒意志,攥住段龙手腕:哎,什么东西这么香。
段龙手上不停,凡士林尽数抹进邢佳屁股缝,凉丝丝黏糊糊,惹得枕边人忍不住扭了一下腰臀,挂在大腿上的内裤恰好擦过段龙半硬的下身。
他拍一把邢佳的屁股,瘦得连这儿都没几两肉,摸上去竟然硌手:都说了要你多吃饭。
我就那么点钱!你怎么不给我交房租?
我有必要吗,我是你什么人,大家都门儿清。
你就是入门强盗,强取豪夺来了。
哎,你这说的,我不偷不抢,就跟你吃一大锅饭的。您是施主,是菩萨,大慈大悲,救了我这个流浪汉。
呸。
邢佳跨坐到段龙上方,虚虚悬着,俯下身子去揉段龙的脸:我何德何能当菩萨来渡你这个神仙哦。
当神仙,不吉利,虽然长生不老,但人间无趣。你看那什么牛郎织女,后羿嫦娥,碧海青天夜夜心呐。
那你说说,你是我什么人啊。
我就是你生命里一个路人,一个过客。
邢佳怔怔,好像在思考这句话。他本以为段龙还会说些甜言蜜语,结果等来一句哲学发言。段龙可等不及他这样,两个指头并拢,在邢佳身体里胡搅蛮缠。他就喜欢看面前这人隐忍不发的模样,明明爽得不行,还要强作平静,他若不是圣人,那这世界上就没人进仙班了。段龙用下巴去蹭邢佳的脸,调笑道:哎呀,做嘛,我错啦,你是我的爱人呀。
说着好像在征求意见,实际上已经缓缓进入他体内,杵着那块敏感地带,不挪不动,就看邢佳作何反应。邢佳好像还在思考哲学问题,灵魂漫游天外,飘向野外的麦田。他回过神来第一句话竟是:你多久没刮胡子了?
轮到段龙迷瞪:你发什么神经?说着还不忘恶意顶腰,满意地看到邢佳败下阵来,喉结上下一滚。
你胡茬冒的,不嫌扎手啊。
邢佳甚至不管还硬在自己屁股里的那根棍儿,够到床头柜,扒拉开抽屉,一通乱翻。他胸前两颗红艳艳的挺立乳尖就在段龙眼前晃,时不时擦过他的鼻尖。
段龙想,我可不是神仙。边想边无意识舔上去,像含一口水果硬糖,没什么甜滋滋的味儿,但刚好满足那点作祟的嗜甜心理。
邢佳啪的给他一个大嘴巴,举起一张刀片:小心我夜半杀人。
段龙差点萎了,在床上失了他大好青年的威风。邢佳把那点凡士林挪到手边,说:给你刮胡子。
能不能别搞这么危险的方式啊?
那你就邋遢去吧,到时候,连我都不捡你。
凡士林是茉莉香味,绿色塑料罐,罐体上画着几朵白花。北方县城,没人养茉莉,这种娇柔的花朵,更适合他印象里的南方水乡。这是隔壁小餐馆的服务员妹妹送的,那个妹妹就好像从南方来,和从新疆来的段龙是完全不同的风格。邢佳沾了点,擦上段龙脸颊,凡士林打不起沫,但他确实贪恋那点食髓知味的欲望,不舍得下床去拿剃须泡。他犹豫一秒,还是吻吻对方起皮的双唇:你别动,刮破脸了就招不到小女孩儿了。
段龙果真乖乖,但双手还不老实,搭在邢佳肩膀,在他颈后写字,写他看过的杜甫李白。邢佳抬起他下巴,眼睛凑近了,借着微光细细地给段龙刮去那点青胡茬。

段龙说他自己是新疆人,他进县城时没人搭理他,就差上街乞讨。他在录像厅前张望,邢佳刚好午睡醒来,迷茫之中把段龙错认成东街的捡破烂老头,把一堆买碟剩下的纸盒抱出来,让他拿去卖钱。段龙虽不高兴,但饿的头晕眼花,恳求道:神仙菩萨,给口饭吃,我从新疆来呀,照顾下咱们边区同胞吧。邢佳绕过瓦楞纸探头看,对方须长仅次美髯公,头发比发廊小妹都还长。他就又心软啦,把段龙抓进来,说我给你刮胡子剪头发,再请你吃顿饭。
他那个时候也是拿刀片,段龙吃饱喝足在躺椅上睡得打呼噜,他便挤出大团泡沫,一点点刮去那些多余的毛发。邢佳下手极轻,但刀刃锋利,角度恰好,上一次段龙睡着了,这次才感觉到邢佳手上功夫了得,他毫无不适。新疆啊,新疆,段龙想,离开新疆时,也曾对着镜子给自己刮胡子,裁得参差不齐,宛如狗啃刘海。他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邢佳差点在他脸上刮破皮,有些懊恼:不是要你别动。
邢佳。段龙很少喊他的全名,因为低头不见抬头见。邢佳,你喜欢这儿吗?
啊,问这个为什么。邢佳把刮下来的凡士林抹在一张草稿纸上,纸上是他和段龙画的圈叉棋。
你想去北京吗?
我不喜欢北京。
为什么?
也不能叫不喜欢,就是不习惯。
你去了就习惯。
不会吧,我比较恋旧,适应能力也差。
茉莉香味太浓,肯定放了很多香精在里面。邢佳别过脑袋打了个小喷嚏:段龙,我都快三十了,还想那么远做啥啊。
你二十七。
离二十八岁还差十一个月。
二十七又怎么了,我看你,就应该去做大事业。
什么大事业,投机倒把?邢佳刮去段龙唇上最后一点膏体,用毛巾被一角随便擦了擦他的脸,把住脑袋左右推拉,检视自己的成果,很满意地点头。
你去闯荡,没问题,但我喜欢这儿。邢佳这次亲上的是段龙刚刮过胡茬的下巴,那儿滑溜溜,凡士林的残留还挥散不去。
我喜欢这儿,一切我都喜欢。
他们四目相对。邢佳的双眼漂亮极了,眼尾抹着殷红色,是他小时候眼病留下的伤疤。他们第一次做的时候,邢佳痛得紧紧咬住被单,那抹红色泡在泪水里,是沉底的残破花朵。段龙怜惜他,但也想拥有他,于是放任那些眼泪最终漫过眼眶,滴落在玻璃柜台上,慢慢靠近,最终大小湖泊汇聚成茫茫沧海。
段龙很想问他一些琼瑶故事里的问题,比如你喜不喜欢我,你喜欢我的话为什么不和我走。但他觉得这显得太过柔情,而且他也不需要用这些话来绑架两个自由的意志。他扶住邢佳的腰,沿着尾椎往上,一节一节数脊骨。
我们做,好吧,我想和你做。
他在邢佳耳朵边说,啃咬他的耳垂,舔舐耳后薄薄肌肤下的血脉。邢佳没有拒绝,而是狠狠夹了一下段龙。段龙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弄得倒吸一口气,不仅差点交待了,嘴上也没个力度,在邢佳耳垂上留下一个小小的虎牙齿痕。
做就做呗,这么狠干嘛。
快点,我要睡觉了。
本来邢佳咬牙切齿,但随着段龙把他放倒在床上,他最后一个音节就轻飘飘变成天上琉璃云朵。段龙从后面进入他,两人连体婴似的伏在床上,在邢佳的蝴蝶骨处落下细细密密的亲吻,给扑扇的蝴蝶织出一张网。邢佳的上半身全埋在枕头里。他快喘不过气了,眼神迷离地偏过头,微微张着嘴,拼命汲取氧气。段龙觉得可爱,又觉得他是灵动的水中鱼。他更加暴虐地顶着邢佳那一点,次次都像是要把他的爱人操穿,一柄长剑从头顶劈下来,把灵魂劈出一地细碎。
邢佳,邢佳。
段龙伸出手,抚慰邢佳同样硬挺流水的顶端,没几下就让他泄在自己掌心里。高潮过后的不应期让邢佳束手无策,他只觉得一缕电流从段龙抚摸过的尾骨处窜上来,将他从里到外都电僵成一个田野里的稻草人。他反手抓住段龙胳膊,有气无力地恳求他:快点儿……你快点儿……放过我,放过我吧……
段龙分明看到他又流泪了,说不好那是为什么。但这次他想通了,调动舌尖撷去那些咸味水珠。他又狠厉抽插几下,便完全射在里面。段龙从后面紧紧抱住邢佳,没从他体内拔出来,他们相互依偎着,就是一对冬夜里奔忙取暖的乞丐。
睡觉啦,睡觉。
段龙摸索着去扣住邢佳的手:睡觉啦,邢佳。

次日是周五,录像厅照例休息一晚,为晚上的露天电影做准备。
邢佳醒来时窗外仍然下暴雨,雨线毫不留情地凿着窗玻璃。他动动身子,发现自己浑身软得抬不起胳膊,便抽段龙的胳膊:几点了?
段龙也才醒没多久,歪在床边半懂不懂地读一本不知道哪来的康德。他冷不丁被打了一下,差点滚下床:我看看表……十点四十四。
邢佳努力眨眨眼让自己清醒过来,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早饭。他想下床洗澡,踩到昨天丢掉的碟盒,打个出溜滑跌回床上,脑袋直接磕到段龙肚皮。段龙怪叫一声,把人拉回被子:算了,您再睡会儿吧,等会我不想报警说有人在洗手间把自己溺死。
他到处找凡士林:诶,东西呢,怎么不见了?
封闭的空气里满是茉莉香精扑鼻。段龙打了好几个喷嚏,没几下就放弃行动:不找了,我去洗澡,给你留热水。
邢佳把碟盒捡起来,是黑泽明的《蜘蛛巢城》。他把自己紧紧裹进被子,卷成一个春卷,朝洗手间里喊:今天晚上——看什么啊——
县城就这么一家录像厅。每周五,录像厅得负责去十字路口放露天电影。邢佳每个星期五都带着一大堆器材去守着,沐浴在男女老少渴望的眼神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形成的习惯,因为他上工第一天,老板就不见踪影,留下他守着满坑满谷的碟片和一个小阁楼。再后来他也习惯了这种轮回的日子,搬出父母的家,住进楼上。再再后来,段龙和他分享了一张床,互相吞吃彼此的身体,那张床就显得拥挤了。
段龙在氤氲水汽里吼回来:你说什么——
邢佳等到里面水声停了,才问第二遍:我问——今天晚上——放什么——
一个一丝不挂的野人猛然冲出来,带着四散水珠飞扑到他身上。邢佳哗啦一下反过来把对方卷进被子:你疯啦,小心感冒!
忘带衣服进去了。段龙闷闷地在被子里说。看什么呢,看黑泽明好吧?
你怎么知道我昨天拿的是黑泽明?
我不知道,你别诬陷。
要不还是放点通俗的,比如地道战啥的,大爷大妈可能不太想让孙子看那什么,杀人场面——哗啦——那个血喷出来。
那看《高山下的花环》?
碟还在?
还在。
那就看。

下午的时光里段龙都在帮邢佳收拾放电影要用的器材。器材年代久远,但被邢佳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再用个十年都不成问题。段龙问,你要给别人放十年电影啊?邢佳在他边上喝汽水,橘子味,回答:唔,可能以后发展快了,我就失业啦。
他们在柜台上吃了晚饭,是邢佳下的面条。他不知道是哪儿来的高兴劲,还去菜场买了几两肉,做了雪菜肉丝当菜码。段龙吸溜着面条,从碗里抬起头来偷看邢佳,竟然看得出神,面条从嘴边出溜回碗里。
邢佳笑他恶心。段龙不好意思,只好低下头猛往嘴里扒面。搞的他坐到放映机后面的时候,还在打嗝儿——吃太快了。
电影开始之后,邢佳坐回段龙身边。天气凉了,他套上一件藏青色线衣,里面还穿的白短袖。他看段龙一直打嗝,又气又好笑地帮他顺气,佯装质问:那你肯定是心虚。
段龙在平静的间隙反问:心虚什么?
不然你干嘛吃那么快,说,你盯着我看是为什么?
段龙深呼吸了几口,他终于平静下来,不再打嗝儿,但很快又感到肋下一阵隐痛,似乎又是把哪里给压着了。
为什么?嗯,我想想。
段龙舔舔自己发干起皮的嘴唇。邢佳最开始给他那盒凡士林,是让他没事儿就擦擦嘴唇,免得像十天半月没喝水的。段龙觉得这是水土不服,毕竟他在新疆放羊,也没起皮到这么严重的地步。
哦,我知道了,因为我就是想多看看你。
总得有个理由。
因为,因为,我今天就要走了。
邢佳一听,猛地站起来,把椅子都带倒了。后排的几个妹妹捂着嘴偷笑回头看他俩,邢佳讪讪地给她们道歉,坐回去:你要去哪?
去北京啊,我第一天就跟你说,我要去北京的。
现在就走?你的东西呢,我的东西呢,你从我这抢走的东西呢?
不要了,路上都是累赘。
段龙的双手覆上邢佳的脸,感受着他的爱人因紧张、愤怒和疑惑而产生的颤动。他强硬地——反正邢佳一定会听他的——用自己的脑门儿碰上邢佳的额头:你跟不跟我走?哎,你别回答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电影放完我就走。邢佳,我陪你把电影看完。
但今天,邢佳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哽咽,今天的天气预报说会下雨,你看了吗?
我从不看天气预报,我陪你看电影。
段龙把手放下来,抓起邢佳的双手,将它们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之中。他抚摸过那个戒指,抚摸过邢佳修剪得圆润的指甲,然后从手背方向十指紧扣住邢佳的手。
我想亲你一下,被看到也无所谓,就一下。
他又舔了嘴唇,不等邢佳开口就狠狠吻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他只是吻着,尝到橘子汽水的余味,和一点点咸咸的液体。他们放开彼此时,段龙笑道:这次我也知道你的想法。

天空里滴下一颗水珠。落在段龙的中指第二个指节。
坐在第一排的收破烂老头最先反应过来;下雨啦——快回家!!!
刚刚还挤攘的人群一哄而散,大大小小都把板凳举过头顶充当雨伞,不过无济于事。邢佳忙着抢救自己的器材,待他把东西都收拾进箱子,盖上油布后,段龙已经离他站的地方很远了。他不知道从哪拿到一辆自行车,崭新如初,侧过身子向邢佳招手,声音穿过重重雨幕:邢佳——我走了——你想来找我——就到北京——
他骑车离去的方向不是出城的,而是通往郊区的麦田。邢佳很想告诉他骑反了方向,但最终一句话没说。
有人给他打起伞。邢佳惊得回头,看到自己的父亲。
下那么大雨,你还要回录像厅的吧,我给你一把伞。
邢佳突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父亲的白头发已经很显眼了。他的母亲站在街边小卖部的雨棚下,耳边也垂着白色的发丝。他醒悟,原来他也肖想过和段龙一起白头的画面,但他认为段龙拥有永恒的青春,他永不会老,是停滞的时钟,电池漏液从时钟背后一滴滴染红他。而邢佳本人,和父母,则都会被时间冲向河流下游,触礁,被漩涡卷进河底喂鱼。
其实邢佳不是没去过北京。但那个时候他还太小,父母也参加工作不久,没什么记忆,唯独记得自己被带到天安门前照相,他晕车,不情不愿,被父亲教训几句,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嚎啕大哭。母亲赶忙一指远处的绿军装,吓唬道:毛主席看着呢,你再哭,那些叔叔就来抓你!然而适得其反,他哭的更大声,父母只好抱起他,匆匆离开了长安街。邢佳对北京的记忆仅限于此,以至于段龙向他展示北京风景明信片的时候,他都没什么感觉。下一张的景象是寺庙里的银杏,邢佳翻过来认字:潭柘寺。画面上是两棵相生的老银杏,脆黄的叶子落了满地。邢佳心里一动,对段龙说,这两棵银杏还会分开吗?
段龙把自己瘫成一个大字:不会。他们永生永世都在一起,被当做爱情的信仰与象征。

邢佳没有接父亲的伞。
他说,我想去看银杏树。
他带着他的器材飞奔回录像厅,在门口看见段龙那辆破自行车淹在低洼地里。邢佳擦干头发,仔细清点器材,发现那张《高山下的花环》不翼而飞。
邢佳没有管这个问题,径直上楼去。段龙的生活用品都用的是他的备用装,这时候再看,拖鞋和洗漱用品都放在了墙角与柜子深处。那盒凡士林也在角落里,但是忘记盖盖儿了,盒子里爬满了小蚂蚁。
他把房间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换了干衣服,修好碟盒,继续他昨晚未能进行的观影活动。
天气预报说,这是至今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