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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船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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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对于梵因多雷,可莫奇从未喜欢过。这个地方与他熟悉的其他地方完全不一样,或者说干脆就是另一个世界。这里听不见风精灵的歌声,没有常年盛开的各种瑰丽的鲜花,没有任何能让人幻想的美好事物;这里的天空永远凝聚着灰暗沉重的云,暴风卷起海浪将海岸线冲撞得七零八落,岸边被剥光土层的岩石毫无美感地裸露着;厚得令人窒息的城墙取代焕发着柔和光泽的魔法结界为居住在里面的人们承担伤害,上头总有洗不净的不知道是谁的干涸血迹;而就在窗外他目光所及之处就是那几根插着被斩首的犯人的头颅的纯铁长枪,红褐色的铁锈与流下的鲜血一起掩盖了它们本来的颜色,上头那些“饰品”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腐烂,引来一群聒噪的乌鸦和秃鹰。
如果可以,可莫奇希望自己一辈子都不要和这种地方发生什么联系。但听上去令人绝望的是,这里又是可莫奇出生的地方,是他当下近二分之一的生命所耗费的地方,他的一半血脉来源于这里的统治者,而现在他的将来可能都要在这里度过。两年前,梵因多雷的国王,那个可莫奇应当称作父亲的人,在与自己唯一的合法继承人的斗争中和对方同归于尽,时任宰相坚称国王生前已经将作为私生子的可莫奇合法化,硬是力排众议将他推上了王位。这其中的恩怨纠葛可莫奇不清楚,梵因多雷的局势于他而言始终隔着一层迷雾——毕竟他只是个没有继承权的私生子,仅仅作为“会魔法的战力”被培养,既然只是兵器,那自然是不能对主人的事情有什么想法的。
现在“主人”们在彼此的征伐中消耗殆尽,原先的“兵器”坐上了他们的位置。但于可莫奇而言,这并不是一件让人愉悦的事,他并没有享受到多少作为人上人的快感。他登上王位时,梵因多雷说是内忧外患毫不为过:尽管首相及时作出反应在先王死后便迅速拥立新王控制住了局势,诸侯间的斗争却并没有因此停歇,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而魔王苏醒之后,魔族和魔物就从未离开过边境防线,时不时会来给他们点“惊喜”,而鉴于糟糕透顶的声望,梵因多雷没有可以求助的盟友,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这对于可莫奇而言几乎就是是绝境了,然而他不得不面对,梵因多雷的国王或许疯狂残忍荒唐,却没有一个是会临阵脱逃的懦夫——自七百年前那位祖先因为一时的软弱而招致灭顶之灾之后,再没人愿意选择退缩妥协,可莫奇就算对王权毫无兴趣,也不会希望自己成为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无能君主。他当然希望自己就像歌谣里的英雄那样,可惜事实并非如此,除了在国内独一份的魔法天赋,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合格的领导者。
“我就不适合做国王,”在某个难得空闲的晚上,可莫奇这么跟伊库抱怨,“尤其还是在这种时候……我完全不懂怎么和那些一肚子弯弯绕绕的家伙打交道,也没法解决那些‘敌人’——魔族、寒冬、饥荒……人们拿我当救世主,但我只想丢下一切跑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也许浪迹天涯的游侠才最适合我。”
作为近卫长的伊库此时正心不在焉擦着那把对他来说没什么用处的剑,良久才抬起头,“但你还是来了。”
可莫奇十分沮丧,“是啊,当时我还能去哪?学院已经毁了,我们的朋友都不在了,沙拉曼……沙拉曼达·法尔大贤者阁下也不再是我们熟悉的那个人……”看着曾经的幻想乡变得面目全非是最让人痛苦的,而梵因多雷糟糕一如既往,他这么想,也是一种逃避罢了。
“那,”伊库琥珀色的眼瞳在烛火的辉映下呈现诡异的金色,“再跑一次如何?就我们两个,做隐蔽些,就不会有人追上来……”
这个提议真是疯狂,而伊库又说得那么认真,气氛一下子变得奇怪,“如今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可莫奇无奈苦笑,“况且我也不想一直逃了,就这样吧……也不算太糟糕。”
又是一阵沉默,“那就坚持你的选择,陛下。”
伊库说这话的语气让可莫奇十分不悦:“不要叫我陛下。”
日子还是就这样一天天过,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之后,情况似乎开始好转起来。那位推他上位的首相就目前来看是位可靠的盟友——或者说现在的自己对他而言还有利用价值,而可莫奇也渐渐摸清了部分权力游戏的规则,能自己做出一些决断而不再全由他人摆布。这些事情或许看上去没那么高尚,但也是当下为保全自己不得不做的。会好起来的,可莫奇这么想着,继续和首相商讨下一步的计划。
在和首相的配合下,朝堂内的不稳定因素被一个一个去除,现在就剩最后一个——也是最难办的一个,据首相解释,这位手握重兵的贵族是可莫奇获得合法身份之前继承顺位最靠前的,论亲属关系可莫奇得叫他叔公,也正是因此这位高戈斯大人成为了反对派的中流砥柱,人人皆知他对新王不满,他自己也有不少动作。现在虽说羽翼被一一剪除,但他的势力依旧很难撼动,而留给可莫奇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或许我们得用点非常手段,”首相这么提议,“我知道这很卑鄙,但这是为了国家。”是为了你自己,可莫奇想,但这确实是当下最干脆的解决办法,拖久了对谁都没有好处。计划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可莫奇的神经就没有放松的时候,事后他也想过,也许就是这种紧张暂时麻痹了他,让他毫无自己正在参与一场谋杀策划的自觉。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可莫奇回房休息,疲惫让他很快进入梦乡。他发现自己变成了小时候的样子,被黑暗包围着,只能听见嘈杂的声响,是女人尖锐的笑声和哭声,还有纺织物在地上摩擦的声响。也许是姐姐们或者姑姑们穿着拖地长裙走过。可莫奇继续向前走,脚下的路似乎布满积水,他不得不提起衣袍下摆小心翼翼地越过去。
此时黑暗中出现了第一个影像,是穿着白色长裙的苍白身影。“妈妈!”可莫奇认出了那个身影,急匆匆跑过去。是母亲,他很久没见到她了,他很想她。
他拼命往前跑,但好像一点也没有接近。苍白的女人察觉到什么,回头看他,四目相对时她空洞的双眼中流下两行暗红的血泪。可莫奇一愣,脚步不自觉慢下来,女人冲他苍苍然笑着,很快又转身走进黑暗。
“等等!不要走!”他惊慌失措伸手想挽留,却在此时惊醒,只看见自己突兀地向天花板伸着手臂。可莫奇这才缓过神来,他的母亲早就死了,就在他面前被一颗子弹打穿了脑袋,一个士兵抓着她的头发把脑袋提起来看了一眼,又像丢弃一个破布娃娃一样扔到一边。这惨痛的回忆让他睡意全无,但想到第二天的工作,还是强迫自己重新睡下。
这个诡异的梦最终还是在紧张的工作中被可莫奇抛到脑后。计划中的那个日子终于要来了,高戈斯公爵大人镇压完南边的叛军凯旋而归,国王亲自在王城设宴迎接。宴会上洋溢着欢快的空气,穿着绚丽的少女们端着食物和酒如游鱼般在人群间穿梭,时不时也停下来和拉住她们的宾客调笑,歌手拨弄七弦琴弹唱称颂军威的歌谣,宴会的主角则不断回应来自不同人的敬酒祝贺;可莫奇坐在稍远一些的上座,静静看着这一切。
一旁的首相对身边人说了些什么,那人便离开。过了一会儿歌手们便换了支曲子,是名为《伊苏斯之死》的民歌,这本是首讲述爱情悲剧的哀伤曲子,在这里被改成了适合宴会的欢快小调。歌手演奏时,端盘子的少女们陆续离开,而那些宾客沉浸在狂欢中,并没有察觉异样。待到一曲终了,最后一名少女在离开时顺手关上了最后一扇门,门锁扣上的脆响让一些人起了疑心,喧闹的人群开始渐渐安静下来,没等他们彻底陷入沉默,来自四面八方机械运转和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就解释了他们的疑惑,一时间惊呼、咒骂和盘盏落地的声音再次让大厅热闹起来。这样的突发状况让这些刚经历过生死之战的将官都不免乱了阵脚,他们仓皇躲避着箭雨,焦急寻找自己的武器,然后在找到之前或之后稀里糊涂地倒下。也有些人试图逃跑,紧闭上锁的大门断绝了他们的希望。
之后大概是箭矢耗尽,暗处的士兵扔掉十字弩,拔剑走出来给还剩一口气的人死亡的慈悲,宴会至此彻底变为一场屠杀。一阵混乱之后,大厅归于沉寂,横七竖八的尸体中间只有一个人还站着。高戈斯公爵不愧为梵因多雷出名的猛士,箭雨落下时便拔剑挥开射来的箭矢,加上身边侍卫拼死抵护,他没受致命伤,但左肩上还是中了一箭,此时也是强弩之末了。士兵们围了上来,可莫奇制止了他们下一步动作。
高戈斯瞪着他,像头发怒的狮子,脸上的肌肉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疼痛扭曲着:“你——”
“是我。”可莫奇毫无畏惧对上那仿佛要喷火的眼神,冷静得不像他自己,“先王——我的父亲也是在这里杀死了他的兄弟,高戈斯大人,您为什么会觉得我不会这么做?”
“先王——”不知是不是怒火的驱动,高戈斯全然不顾身边随时可能要了他的命的士兵径直朝可莫奇走过来,气势汹汹完全不像一个困境中的将死之人,周围竟无人阻拦,可莫奇也不自觉在桌下握紧了剑柄——他当然不用害怕,周围都是卫兵,伊库也在场,华服下的锁子甲也足以保护他,“你也配自称先王血脉?你不过是个女巫婊/子生的——”
“但现在我是国王,”可莫奇在他说出更难听的话之前打断他,“对国王不敬可是重罪,您还不止一次了。”
高戈斯脸上的表情从愤怒震惊变为不屑,旋即提剑冲上前来,速度之快让卫兵来不及反应,几乎眨眼间就接近了可莫奇的座位。也就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可莫奇拔出一直握着的短剑,剑锋从眼窝里扎进去,对方惨叫一声,魁梧的身影颓然倒下,连带着桌上的酒杯汤碗一起打翻在地,烈酒浓汤和鲜血混在一起四处流开。
可莫奇坐回原来的座位,感到一阵眩晕。刚才的一系列言行他完全没有考虑过就完成了,就像出于本能,他看着已经用魔法凝聚成剑却来不及有所行动而一脸茫然的伊库,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可以确信的是,他刚才确实亲手结果了一位血亲的性命。可莫奇看着横死的高戈斯,脑内竟浮现出母亲死时的场景,他忍不住想起那个梦,那个黑暗中的苍白影子,母亲看着他流下血泪,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那原来是预兆吗,可莫奇想,我终究还是成了恶人,所以母亲也抛下我。莫大的恐惧袭来,他觉得窒息。“……好好收拾一下吧。”强打起精神吩咐下人善后演完最后的戏,可莫奇迫不及待离开了大厅。
伊库跟在他后面,直到路上只剩他们两个。“你一直在害怕。”
可莫奇目不斜视接着走,“还好吧。”
伊库上前,抓起他的手腕,“你抖得厉害,你在害怕。”
魔武士该死的直觉,可莫奇抽回手,“第一次做这种事,多少有点紧张嘛。”
“我知道你不想杀人,这不是什么羞耻的事。”伊库说得一脸认真。
可莫奇不禁苦笑,他的朋友了解他,总能揭开他所有用于伪装的面具。但这次他错了,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他并不恐惧杀人这件事——或者说对这件事毫无恐惧毫无感触才是让他恐惧的事,这面具已经长进血肉里,揭开时会连着他的血肉一同被扯下。可莫奇不准备点破这个事实,他只是抛下伊库加快脚步走了。恶人会失去他所有高尚的亲朋,这条路最后只会剩下他一个人,可莫奇想。
在这场流血事件之后不久,从天空飘落的雪花宣告了凛冬的到来。雪下得并不大,星星点点的积雪远看就像地上的霉斑,但并没有停下的意思,寒风也透过砖缝钻进每户人家,伴随寒冷而来的是由长期内战消耗带来的饥荒,梵因多雷一年中最困难的时候来了。
御前会议的主题也变成了如何挺过这场寒冬。梵因多雷作为极北之地的岛国,物资一向匮乏,冬季封冻的港口更是加剧了这种绝望。“我们需要一场战争。”首相这么提议,“可洛利、奇斯特拉、阿莫瑟斐,这些地方都很合适,我们可以从那里获取资源,也能消耗一部分人口减轻压力。”
首相说这话时十分淡然,就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梵因多雷在历史上经常通过在秋末冬初的战争行动来帮助自己度过寒冬。这更加让可莫奇感到不寒而栗,他的祖国就靠这样残酷的方式生存着,而所有人都对此已经熟练到麻木。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可莫奇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北边魔族的威胁还没有消除,要动兵也应该从那里下手,而不是在这样大家都艰难的时候找别人麻烦,这对我们也没好处。”
首相不以为然:“梵因多雷从不需要依靠别国过活,何况陛下以为这样便能改变他们对我们的看法么?”
“我并不期待一次战争就能改变他们的看法,”可莫奇下意识反驳,“我只是不想再重复毫无意义的事,首相大人您想看着梵因多雷就这样固执地苟延残喘到毁灭么?我们需要改变。”
“我以为您才是在坚持毫无意义的事。”
“够了,”可莫奇无名火起,站起来看着首相一字一句说,“我不是还在摄政期的小孩,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首相沉默不语。
御前会议最终还是通过了可莫奇的建议,随即开始了军队的调集和后勤安排。除了原有的军队,民间的征兵也在进行,大批无家可归之人、无子嗣之人、未婚之人、家中的次子和年迈之人加入了队伍,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来,与其死于凛冬不如战死沙场,还能为家人减少粮食的消耗。可莫奇看着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命运就是如此不公,有人生在温暖的高墙大院中活在轻柔的歌谣里,也有人在凛冬的寒风中贫瘠的土地上艰难地讨生活,他以为比起自己这些人才是真正的不幸,而自己也是他们不幸的来源之一。
这一战无论如何都不能输,他已经没有退路。
梵因多雷和魔族在北部边境的战争很早就开始了,近期更是随着魔王苏醒愈演愈烈。魔族的战斗力对于人类具有压倒性优势,但也许正是由于对自己实力的自信,他们在战术组织上乏善可陈;而盘踞在边境附近的魔族也并不算多,主要还是没有智慧的魔物,那些魔族靠指挥这些魔物作战,在没有魔族的情况下这些魔物在人类军队面前毫无优势。在调查清楚魔族的驻扎点和魔物巢穴分布之后,可莫奇决定用军队拖住魔物,然后由自己带小股部队作掩护解决那些魔族。
这次的军队驻扎在北边的山区里,北边的冬天来得早一些,积雪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积雪会吸收掉大部分声音,这有助于他们隐藏行踪,但这对对方而言同样成立。可莫奇让人加强了营地的守卫,自己则带着小队从山路绕到事先探明的魔族据点背后。那个据点只有一位纤细的木灵女性,还有她身边的一群魔荆豆。可莫奇暗自庆幸这个据点里的魔族不是强悍的恶魔或者擅长侦查的翼族,还算在他能应付的范围。他暗示手下可以开始行动了,弓箭手随即点燃包在箭头上浸了桐油的麻布,对着魔族的方向放了出去。火焰在触到干枯草木之后迅速蔓延开,虽有积雪的削弱但因为干燥的空气效果也颇为可观,魔荆豆们尖叫起来,在火焰中四处乱窜然后化为灰烬。
火枪手在其后通过扫射消灭漏网之鱼。在此之前可莫奇就策马如离弦箭搬冲出队伍,直奔女木灵。魔族女性在自己领地被冒犯时就已经被激怒,藤蔓一样的长发如龙蛇般舞动起来,她站着的地方枯藤枝干破土而出,肆无忌惮扫平面前的一切,烈火也不能让它们停下。可莫奇骑着马左突右闪躲避狂暴的藤蔓,同时扔出风刃解决因为木灵的影响而暴走来攻击他的魔荆豆,如同他曾在拉达米亚山谷做过的一样——很难想象他也曾经为这些生物流过泪。木灵发出让人难以忍受的尖啸,更多的枯藤从地里钻出来,其中一条细小到可以忽视的缠上了马蹄,然后以与外表完全不符的力量将可莫奇连人带马甩了出去。落地时可莫奇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移位了,幸运的是他似乎离开了藤蔓的攻击范围,方才的爆发也在火焰和射击的影响下有所减弱。
是时候了。可莫奇稍微恢复一些,就艰难地站起来,集中精神将风精灵集中在脚下,然后踩着风冲了回去。也许是刚刚那阵噪音的影响,可莫奇听不清周遭的声音,只听见因为高速行进在耳边形成的风声。这也挺好,可莫奇觉得自己同风精灵的共鸣因此增强,便开始释放大范围魔法为自己开路。枯藤在疾风下断裂,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惊恐——木灵本体被火焰烧得不成人形,她的触手却已经不知不觉越过火墙伸向那些士兵,可莫奇甚至能看到枝干间破碎的躯体,并且依旧不断有人遇害。可莫奇听不见他们的哀嚎,但能想象那有多痛苦,他觉得全身血液都冻住了。
那具女性的身躯已经被焚烧殆尽,但藤蔓依旧在蠕动。没用吗……可莫奇环视四周,看见了层层叠叠的枝干下一个正在成型的木灵人形,新鲜尸体的血液顺着藤蔓导向那里。可莫奇不顾身体负荷加速冲过去,手上正在凝聚的风刃也被他强行切换成火法术,向那个“胚胎”的心脏直刺过去。重生的木灵察觉到什么,藤蔓朝可莫奇扑来,却被一阵劲风打断,带起风的魔法箭矢在落地后消散。可莫奇无暇顾及其他,压在锋刃一线的火精灵在刺入木灵身体的瞬间释放,引爆了这个还未来得及成型的增殖体,可莫奇也在反噬作用和魔力消耗下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被爆炸的冲击掀倒在地。
所幸在被火焰波及之前他被人拉到一边,是伊库,可莫奇让他带着预备部队押后,现在看来这真是个明智的安排。伊库看上去很不高兴,朝他吼了几句什么,可莫奇听不清,自顾自说:“你来的正好,去看看那个魔族死透了没……”
“啪”可莫奇捂着右脸震惊地看向伊库。
“……清醒点了?”谢天谢地他终于能正常听见声音了,“我看你是真的不把自己当回事。”
“所以,那个魔族……”
伊库看上去随时准备把他活剥了,“她没机会再长出来了。”
“那就好。”下一秒可莫奇就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在自己的营帐里,伊库背对他坐在火炉边,一旁的桌上是温好的酒和食物。可莫奇起来活动了一下,看来除了魔法的副作用本身没有伤得多重。冷风从帐门间钻进来,可莫奇打了个哆嗦,就到桌子边坐下,抄起酒瓶猛灌,暖流在四肢百骸间扩散开,烈酒的劲头也冲得他差点再次晕过去。
“醒了?”伊库开口,依旧盯着火堆。
“嗯,”可莫奇含糊回应,“还活着,没什么大问题。其他人呢?”
“弓箭手基本完了,但其他折损不多,总之伤亡在可接受范围内。”伊库的回答听不出感情。
“那就算我们赢了吧。”可莫奇努力不去想那些藤蔓间的尸体。
二人再次陷入沉默,伊库拿走了桌上另一瓶酒。
“你好像很不高兴。”最后还是可莫奇打破这种尴尬的局面。
“我看见你准备送死,”伊库的回答相当不客气,“你最近很不对劲,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这么觉得吗?”可莫奇莫名激动起来,“你早该这么觉得了,现在的我做了很多不可饶恕的事,无法给自己和身边人幸福,但我只能这么走下去,你明白的吧,我只能这样了——”
伊库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你在说什么?我并不是这个意思,而且我说过无论如何我都会——”
“会和我一起面对,我记得,你这么说也这么做了,伊库,你是个值得托付的高尚之人,”可莫奇感觉自己灵魂的某处角落占据了思维主导,“——但现在的我不值得你这么做,明白吗?我放弃了我们坚持的东西,你不能——”
“不能什么,”伊库撑着桌子站起来直视他,“我想做就这么做了,我不觉得你不值得,可莫奇,我不认为我能丢下你,看着你死。”
可莫奇盯着他的眼睛,“我不想死的,”理智此刻渐渐消失,“我从来都不想。”
然后他伸手攀上眼前人的脸,越过桌子亲/吻上去。伊库对这突然的动作毫无准备,一时间竟没站稳,两个人摔到地上,桌子也被带翻,东西散落一地。
可莫奇爬起来,这下是他居高临下看着伊库了,“我也想做就这么做了,”他撑着地面,膝盖压在对方小腹上,“真不错。”
伊库依旧没有表情,“随你高兴,陛下。”
“我说过了别他妈叫我陛下。”然后就是一个更加缠绵的吻,他们牙齿相抵,舌头纠缠在一起,磨蹭着对方的上颚。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酒精的作用进一步催化了某些冲动,扯下来的链甲被随意堆在火堆边,火堆静静燃烧着,偶尔爆发一两声脆响。
可莫奇再次恢复意识已是次日,清晨的低温让他忍不住拢了拢盖在身上的毛织物,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就像被插到城门上的长枪一样彻底丧失了思考能力,身上也没有一丝力气,感觉伤得比战场上还重。他似乎做了些疯狂的事,但具体如何毫无印象,他也不是很想回忆。
可莫奇感觉到身边人有动作,小心翼翼回过头去,看见伊库已经起来坐在床边,橘红色的长发甩在一边,赤裸的后背上满是抓伤的痕迹。看来昨晚真的很激烈。可莫奇缩回去继续装睡。好极了,继手刃血亲,害死一众部下之后,他又和自己视若兄弟的挚友睡了,事情还会更糟吗?可莫奇绝望地想着。
伊库整装好就离开了,他怎么想可莫奇不得而知,不过这大概算件好事。过会可莫奇觉得清醒些了,就自己爬起来开始收拾。往好处想,这个意外并不会有麻烦的后遗症,至少不用担心世界上多一个私生子,那太悲惨了,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再经历一遍他经历过的东西了。可莫奇这么安慰自己。
之后关于那个夜晚两人都没有再提及,可莫奇不确定伊库是否记得,虽然那时他喝的并不比自己少,但介于魔武士的体质不好轻易下结论。在明面上他们还是和往常一样交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可莫奇觉得还是有什么地方发生了变化,有些他们过去没审视过的东西渐渐浮出水面。不过他也无暇思考这些,新的情报很快就送过来,他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上一次的战斗虽然有所损失但依旧算一次振奋人心的胜利,基于此他们决定将阵线北移,推到原来的外城墙那里,然后继续对河边的探明的魔族据点用兵。这次的行动可莫奇决定更谨慎一些,他想先亲自参与侦查然后再做下一步计划。“这还是很冒险。”伊库提出异议。
会议已经结束,将官们都离开了,营帐里只有他们两个,伊库此时说这话并不是真的要阻止他。“我们不会主动出击,只要不被发现就没关系。”可莫奇靠在地图桌旁边一幅悠闲的样子,“这牵涉到的可不止我一个人的性命……我当然会谨慎对待。”
“不过也确实应该考虑一下后手,”可莫奇想起什么,严肃起来,“伊库,如果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你就去找……大贤者阁下,你亲自去说,而且关系到梵因多雷的失守他不能不管。”他又想了想,补充道:“之后你想去哪就去哪吧,你不属于梵因多雷,不需要死守这里。”
“你——”这个说法似乎戳到了伊库的痛处,他走上前,可莫奇下意识后退,然而身后就是地图桌,于是索性坐了上去。伊库像是泄了气,欲言又止,最后丢下一句“我去巡营”就掀开帐门走了。
侦查行动意外进行得很顺利,一路上他们都没遇见什么危险。这里有点太平静了,可莫奇逐渐起了疑心。不祥的预感在看到出现并渐渐变多的魔物甚至魔族的残骸时达到顶点,可莫奇不由得放慢了行进速度,开始观察那些残骸。残骸剩下的部分七零八落,像是被什么吃剩下的,有些有烧焦的痕迹,越靠近河边越多。可莫奇大概能猜到发生什么,为了获得更详细的信息,他决定再深入看看,让其他人回到残骸出现之前的地方驻扎,自己用隐蔽法术回去探查。
可莫奇猜想这次在河边等着他们的大概是什么大型魔物,查明种类应该就可以用相应方法解决。事实好像也确实如此,可莫奇在河谷附近发现了类似巢穴的地方,门口堆着大量之前看到的那种烧焦的残骸,再走近一些便能看到里面的庞大黑影。然而接下来黑影身后展开的巨大双翼和回过头来的那双有如两个太阳般的金色兽瞳让他呼吸一滞,是龙,魔物里最强也是最具智慧的物种。那条龙径直走过来,仿佛看穿了可莫奇的隐蔽法术——那完全就是领地被侵犯的姿态。可莫奇转身想跑,然而已经来不及,龙焰擦着他的肩膀烧过,左臂在极端的疼痛之后就没了知觉——臂甲呈现半融化状态,和烧焦的内衬一起粘在伤口上。可莫奇顾不上左臂的伤势,求生欲让他只想逃离,但是被激怒的黑龙显然不想就这么放过他,翅膀扇动带起的风一直紧跟着他。
再跑下去就到之前的驻扎点了,然后就是营地……可莫奇换了个方向,驾驭风魔法往河边逃,想着这时河面的冰还不厚,跳进水里也许能躲过一劫,黑龙也不会追寻到营地的方向。他几乎能看见封冻的河面了,背后突然传来的剧痛直接让他从半空中掉落,铁甲在巨龙的利爪前就像纸一样脆弱。他又对上了那双金色的眼睛,恐惧几乎挤碎可莫奇的心脏,但他还是不想就这么死了——在这样的野外做了魔物的点心,太可怕了。他摸到了滚到一旁的剑,将风精灵全部压上,朝巨龙的眼睛掷出去。利剑贯穿了巨龙的右眼,巨龙哀嚎一声倒向一边,与此同时冰凉坚硬的触感彻底切断了左肩的直觉。
黑色的巨大身影不再动弹,可莫奇尽力抽出几乎断了的左臂,艰难地站起来。流下的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身体里的温度也在一点点流失。
好冷啊,可莫奇想,我需要营地的炉火。
他就在这样的意志下一步步往回走,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看见了在他眼前糊成一团的人群,嘈杂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看见远方的人群中有一抹橙红,像是跳动的火苗。
流动的人群包围着他,他终于撑不住跪倒,有人试图扶他起来。
“已经没事了,”他用最后的意识和力气说,“我们可以为胜利欢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