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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疯」我要爱上他有什么关系反正我每天也会坐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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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瞳看着闭合的骨梯入口,很长时间说不出话。他咬了半天指头,跟黄坤说:“其实老徐才是我师娘吧,靠,几百年前他把我师父按在鱼缸里打,我就想说。”

黄坤对他在这种场合还能说屁话感到大惑不解。这是人脑的一些本能——太过震撼的事情发生,它首先思考次要的东西。黄坤面无表情地答:“可能吧。”

邓瞳想起王鲲鹏给他科普过,湘西有一种风俗,两个未婚女子意趣相投,可以向族中长辈立誓,终身不嫁,结为姊妹。他恍然大悟,拳头一锤手心:“我知道了,我看他们俩就是结为了姊妹。”

黄坤说:“嗯,对。”

 

方浊刚刚炸完息壤,安静地呆坐在地上,徐大哥把她扶起来。楚离站在他们身边,他刚才为了爬骨梯把外套脱了,露出两条坑坑洼洼像月球表面的胳膊。诡道如今只剩三个人了,黄坤问他:“小师兄接下去有什么计划?”

“我回家。”楚离说,“哦……就是宜城,你们如果想好了要找我抢螟蛉,打听一下就能知道,每年七月半我会过来守关。”

而后大家各自散了,回程的时候是邓瞳开车,他表面很平静,实际上一手死亡车技,走上318国道前打了个弯,歪七扭八地停在野地里。

他目视前方,开口问:“现在我师父也没了,你他妈的既然不打算抢螟蛉,该滚回黄家种田了吧?”

黄坤从走神中醒转,侧过头去看,就见那双桃花眼里不断有泪水滚出来。黄坤有探知人心的本事,但是很迟钝,不会主动去做,以往这个技能只像头上立着小小的触角,用来感知邓瞳将要在何时何地出于何种原因跟他发脾气,但是此刻,邓瞳像一只扎紧的大口袋,当着他的面流眼泪,心上却竖起密不透风的铁板,一点也不允许他进入——黄坤有点惊讶:他对意识的控制竟然也到了这样的程度。

邓瞳苦笑了一下,重复了话里的六个字:“我师父也没了。”

黄坤想安慰他,不是没了,只是见不到了,但他又摇摇头,觉得这二者没什么区别,叹气说:“我师父在脑子里给我交代了点事。”

“老徐,他交代什么?”邓瞳吸溜一下鼻涕问。

“我师父之前也留过类似的话,大意是说,这些恩怨会继续下去,也许在我们这一代,也许是我们下一代,这个布局并没有完结,会一直继续,并且没有尽头。如果有走到尽头和终点的那一天,就是世界上再也没有术士的时候。——我们在一起的话也好互相照应。”

邓瞳骂道:“放屁,后面那句你他妈自己加的吧!”

黄坤置若罔闻,耐心地问:“我会跟你在一起,可以吗?”

 

01.

 

长江河床之下已经崩裂,江水渗透过缝隙,已经开始漏到了这里。

息壤吞噬了最后一丝光线。王鲲鹏站立不动,黑暗中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他很耐心,听着徐云风走近,他张开手臂接住他很久没见的好朋友,徐云风缓慢地收紧了手臂,狠狠扒着他的背,用尽力气像要把彼此勒进身体里。在白天的时候,他们已经抱过一次,此刻又是不同的。王鲲鹏知道,他一定觉得有点矫情,但还是这样做了,在他说出要留下来的一刻,这就已经是一辈子的事,什么东西牵扯到一辈子,都会登时宏大起来。

“你怕不怕?”徐云风带着笑问他,但身体在抖,声音也在抖,“我们要下到很深的地方去,估计跳下去没个底,你恐高,留下来搞么事?”

王鲲鹏用手掌一下一下顺他的脊柱,慢慢地说:“咱们两个在一起,能有什么害怕的事。”

但徐云风心里明镜似的。

他一向不讲义气,好容易英雄了一回,让王鲲鹏回去好好过日子。他在古道里无聊,趴在双鱼龙门上刻王八壳子,整日胡思乱想,他的一生中,思考过无数次这个伪命题:如果立场互换。

如果是王八死在了古道里,我会怎么样?

会努力过好日子去,闯最红的灯,喝最烈的酒,睡最美的人,连王八的份一起好好过,逢年过节流一些眼泪,烧很多纸,大概第四年开始就忘记烧了(我知道,我真不是个东西,他想)。但徐云风刻完第一个王八就想明白了,王鲲鹏跟他不一样,轴得不行,他不会好好过日子。

“深渊底下有什么?”王鲲鹏问。

徐云风松开他:“桃花源,你不知道?”

“不知道,你带我去撒。”

“行。”

“疯子,你要不要看下我行李,”王鲲鹏说,“我想了很久,搞野外生存配置还是家庭生活配置,最后都弄了点,以后我可以给你剪头发,刮脸你就自己来吧。”

“你长头发蛮好看。”王鲲鹏补充评价。

“洗起来麻烦得要死。”徐云风乐了,“我没跟你说过,以前有一次我去宜城找金仲,就在他路边看到个红牌子,上面并排写着剃头/刮脸/纹身/算命,特别酷炫。”

他好几年没跟人说这么多话,嗓子还哑着。

王鲲鹏说:“本来要是没这么多事,咱俩也可以弄那个,你以前还想给人瞧病。”

徐云风安慰他:“反正都是在一起,现在这样也差不了多少事。”他话说了一半,嘴里被塞进一个糖球,含糊地问,“什么东西呀。”

“酒心巧克力,我随便在兜里揣了几个。”

徐云风不说话了,空气里只剩他轻轻的、认真的咀嚼声,王鲲鹏无奈的摸摸他的脸:疯子,你别哭啊。徐云风蹭过来,挤在他胳膊上紧紧贴着:“他妈的,你别嫌老子矫情,我可实在太久没见人了,刚才都是装的。”王鲲鹏轻轻拍他的背,像个巨大摇篮一样带着他晃动,用手量他现出薄薄形状的肩骨。他从包里掏出来一件衣服,黑褐色老茧绸子,绣着绿色丝线的牡丹,牡丹的茎秆是森森白骨。徐云风开了夜眼,能看到,但还不及看清楚,这块布料一抖,裹在他背上,王鲲鹏把他拉回了怀里。

徐云风抽了抽鼻子,从八寒地狱、或者更早第一次面对少都符开始就持续感觉到的那种虚无和孤独,渐渐地从身上抽离了。

 

五万九千零四十九颗沙砾,三十四钱三厘重的水,在他的脑子里清晰地、叮叮咚咚地流动,此刻它们渐渐小下去,耳边王鲲鹏的呼吸声更直接地触碰了他的意识,像大保健的女郎手法温柔地梳理经络。

人类配得到真正的陪伴吗?

他舌尖上绕着一股苦苦的酒味,安静地想:反正我配。

 

02.

 

一九九五年春,徐云风走在路上吃热干面。

湖北人过早有讲究,吃热干面一定要忙碌地走在路上吃,端着纸碗,脖子徐徐前伸,下颚线与地面平行,步伐稳健,形态端庄,时而发出强健有力的吸溜声。

他是个怪人,王鲲鹏在认识他之前就听说这个人眼睛有问题,别人跟他对视会感到害怕,好像什么都被看穿了,具体是什么问题也没人说得出所以然(这种神秘特质倒是有点招女孩子喜欢)。彼时他非常关注怪谈异事,目光就总追着徐云风跑。

这一回他看得太入神,撞了上去,热干面哐当给打翻了。徐云风嘴角挂着一圈红油,对他怒目而视——眼睛挺大的。

王鲲鹏掏出纸巾:“对不起啊同学,我赔你一碗?”

徐云风蹲下去收拾:“没时间了,我上课。”说完拿走他手里的纸擦擦嘴,把东西一股脑丢垃圾桶,冷若冰霜地走了。

具体认识的契机已经不可考。王鲲鹏傲得不行,每天鼻孔看人,包里放砖头似的诡术大全,横行霸道,让人打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有次上课因为占位置的事,惹了沙市本地黑社会大佬儿子,王八家里有钱,父母跟本地大佬曾有些生意摩擦,对方理不直气也壮,呜呜泱泱带了一群小弟,在学校一栋鬼楼堵他。

 

鬼楼又有些故事,王鲲鹏那会儿胆大包天,拿着蜡烛和尖米饭,下午在楼里鼓捣。大佬儿子带着一群小弟,一边进鬼楼一边说:“日妈哦,姓王滴阴阳怪气,一天天不去上阔,不晓得搞么事。”

王八这头正在一间背阴的音乐教室照着盗版书上的图摆阵,插上最后一根香,鬼楼顿时狂风大作。

大佬儿子一进来就被个黑影子抓花了脸,按着头往墙上撞,一脸的血,他不服气,硬要往里走,让狂风卷了个狗吃屎,挣扎着爬起来,喊:“王鲲鹏,麻痹的装神弄鬼,给老子等到!”一群人吱哇乱叫地跑了。

王鲲鹏没空理他,黑影子在房间里快活地弹跳,他自身难保,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有个声音从角落里凶巴巴地传过来:“日妈哦,吵老子睡觉咯。”这人掀开一堆破布帘子走出来,手撑在一架没盖的废钢琴上,钢琴苟延残喘,发出很低的震声。徐云风不情不愿地走到他面前来,头发被风吹得散乱,他单手凭空一抓,王鲲鹏看不见,但是能听到有东西像被烫了一样吱哇乱叫的声音,徐云风掐着这个东西,回身猛地一甩,东西撞到钢琴上,从低到高音阶滚了一遍,而后大约是跑了,黑影子追着它出去。风停,房间里又陷入沉默。

这位降世天神挠了挠头,伸出手:“起得来吗?”

王八将手交给他,借力站起来。

“哦?”徐云风说,“是你啊。”

王鲲鹏拼命点头:“同学今天真的谢谢你,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徐云风呼了口气,周身的防备也放下来,他揉揉惺忪睡眼,纡尊降贵接受了这份上贡。

 

王鲲鹏一连请他吃了一星期饭,有食堂也有小饭馆和地摊,此时他并不知道这个爱的供养将要持续近二十年,每天热火朝天地跟徐云风探讨玄学,徐云风那时候不避讳这种事,还跟他去各种闹鬼的地方玩。

两个人的感情(因为一方无止境的花钱)突飞猛进,黑社会还来找过一次麻烦,让徐云风单枪匹马打服了。他一张圆脸脏兮兮的,王鲲鹏给他上药,他咧着嘴笑,笑得伤口疼,又开始骂人。王鲲鹏单方面自作多情,觉得一辈子再找不到更投缘的人,徐云风就还好吧,但他嘴上不说,心里默认对方是自己的好朋友。

他也没有别的好朋友。

再后来就是换寝室的事。

“哥们,我包你一个月饭票,你跟我换个寝室行不行?”王鲲鹏陪着笑,用力拍打大哥的肩膀,“哎,看你表情一个月少了呗,两个月……哎呦,一学期总行了吧!”

这哥们总算答应,得了便宜万分疑惑,出去被人问怎么换寝室了,挠挠头说:啊?谁他妈的知道,好像是同性恋吧。

 

疯子被人叫疯子是因为他确实有点奇怪,跟王鲲鹏混在一起之后,他一度还有个外号叫绿豆,什么意思大家都知道。——然而就他俩绯闻这么传着,这个人他妈的还是从没断过女朋友。

“我?”徐云风咽下一口姘头买的红烧肉,“我17岁之后就没有空窗了啊,你问我怎么回事,哈哈,可能是一种不空窗体质吧。”

宿舍里其他的光棍听了都要打他。

王鲲鹏那会儿在寻觅祛痘良方,吃得清淡。徐云风老大不情愿地陪他喝粥店,白粥养胃,再囫囵撒两个红枣,他嘴里淡出个鸟来,瘦了不少,脸都不再那么圆。王鲲鹏横竖怎么看他怎么顺眼,觉得下巴尖点也好看。有年冬天他们两个人晒太阳的时候,徐云风突然朝着太阳张开手,说:咱们两个人,一个算命,一个当郎中,浪迹江湖,无忧无虑,走遍全国,自由自在,你说好不好?

他的世界好像是静音的,背景成为一片虚无,徐云风的脸上被太阳晒出几颗斑点,微风,细小的金色绒毛,他睁开眼睛看过来,眼睛颜色浅淡,像玻璃珠子。王鲲鹏发愣,被拐了一肘子。

“妈的,老子说这么感人的话,你给点反应撒。”

“哦哦,”他忙说,“我愿意……我愿意。”

再过十几年王鲲鹏想起来,他自己的这条路从浮萍的死开始,疯子的路看似从他们和门卫喝酒开始,他们为什么会和门卫喝酒,因为王鲲鹏穿着裤衩在暴雨天站在外面观察积雨云,被门卫带进值班室,让他喝酒暖暖身子,不是这个事,疯子不会接触蛇经。

那也只是表象,命里注定好了的,不是这样开始,就是那样开始,总之不会是你想要的,也不可能是平稳的。来路上总要有个棋局,老师掐住他的腕骨,说:你是不存在的人。

十八岁的徐云风说起附近有个村庄最近闹鬼,想去看一看,圆脸上出现一个浅浅的酒窝,朝他伸出手。

“跟我过来啊。”

 

03.

 

“跟我过来啊。”徐云风站在潭水边,叉着腰说,“王八,我不在这几年你活到狗肚子里了?下去不会死的好吧。”

“不会死你这几年怎么不敢下去?”

“我他妈不是知道你们会来找我吗!那我怎么敢冒险,迷路了也不好办啊。你磨唧个屁,这里马上要塌方了好吧,都敢下来陪我,不就准备好了死?”

“那要是我死了,你没死,怎么办。”王鲲鹏谨慎地问。

“那老子就给你殉情,行了吧,操,婆婆妈妈。”

“真的假的?”

“这还能有假?老子一个人又没意思。”

“说好了啊。”

“说好了。”

“疯子……”

徐云风把背上的砍刀抽出来,指着他:“哥,你被我砍死之前还有什么遗言?”

“没有没有,走吧。”

他们最后望了一眼轰隆作响的古道,从远处被冲垮的巨大鱼骨,到顶部古老的密密麻麻的钟乳石,而后一起纵身跳进了深潭里。两个人在长江边长大,水性都不错,一路向下越潜越深,水压渐大,压迫着耳膜。疯子大概探过路,一路带着他,熟练摸到底部的一处,身体一沉一卷,进入了干燥的洞穴。

“其实还可以,之前我就下到这里,没再下去过,”他抖抖湿哒哒的衣服,“以为冰窟下面有熔岩,其实也就是洞而已撒,蛮宽敞,往下走走。”

“好,我们去探险了!”王鲲鹏快乐地说。

 

计时的问题不用担心,也不必借助外力,徐云风脑子里有个从不停歇的沙漏,在六年间磨得相当扎实敏锐。

最开始的一个月,他们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但王鲲鹏这六年过得实在寡淡,没什么可说的人和事,就说说从前,故人的事因为现下的情景,多回想也是伤心,就捡些开心的说,邓瞳作为搞笑人物和这六年诡道管饭的,被拖出来讲了几百件破事(他在地面上狂打喷嚏)。

“啊对了,”王鲲鹏走在前头,漫不经心地说,“那两个小子,在一起了,你以前有看出什么预兆吗?”

“在一起?”

“是呗,坤儿在邓瞳家有个客房,偶尔在那住,他俩见面就吵架,坤儿一陪我喝酒,邓瞳就要骂他,坤儿基本上不跟他吵,就听着,当没听见。他那客房离我房间挺远,一开始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安排,后来有一次浴室莲蓬头坏了,我过去隔壁找邓瞳,发现这小子不在自己屋里,我往那边走,听见他在客房里——乱喊——你懂吧,总之,就是这样。”

“我实话告诉你吧,”徐云风说,“在上面,咱们歇着等张天然的那一天,黄坤在脑子里跟我报备了这事,我说你他妈除了邓瞳长得好看还喜欢他哪一点?他吭哧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就说这他妈的也行吧,你俩不用耽误女孩了,挺、挺好的。”

王鲲鹏很不乐意:“他怎么不跟我说?”

“你他妈都废啦,跟你说能说出什么卵泡?我才是他师父,你不如反思一下怎么邓瞳没跟你说撒。要说我之前听见什么,就是他们牵那个大块头去七眼泉以后,邓瞳心里想黄坤这傻逼身材好好哦,纹身好好看,不穿衣服比穿衣服顺眼多了。当时我以为他就是羡慕呢,谁知道是这么回事!邓瞳就是瞧上我们坤伢子的肉体,我徒弟老实人,喜欢人都掏心掏肺的,以后肯定让那小子弄得心儿稀碎,蛮造业。”

“是有点愁哦,没想到邓瞳是这种人。”

两个人又唏嘘了一番,继续往前走了。

 

此外说的更多的是上学时代。说鬼楼晚上自己演奏起来的废钢琴;说他们去人家墓地探险,挖出大片的白蚁;说那个领了疯子转交的情书的女孩子到底喜欢他们俩之中的谁。

再一个月后,就成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无聊了下一局盲棋——下的都是五子棋,围棋疯子下不过他。

古道里很暗,从古至今也没有点过任何灯火,一是因为地下河潮湿,丧命于此的术士也多,阴气重,火很难点起来;二是因为走这条路的都是有本事的人:要么招鬼火照明,要么开夜眼走路。如今古道覆灭,深潭洞穴更亮堂不到哪去,夜眼是个好东西,王鲲鹏觉得眼镜也不需要了,都不用担心用久了磨损的问题。如此这般又往下走了一阵子,他们来到了一处地底温泉。

徐云风蹲下去,伸手探探水温:诶,附近是不是有火山啊,难道快走到岩浆层了?

“疯子,”王鲲鹏站在旁边,突然提醒他,“你好几天没用嘴说话了。”

徐云风顿了一下缩回手,努力思索,好像是真的,刚才这句话他没有张嘴说。日子挺长的,也没什么需要交流的事,他有事要交代,都直接在王鲲鹏脑子里说话,王八本来就相对话少,他们显得很沉默。叫外人看来就像吵架了。

当然现在也没有外人。

“下去泡温泉吧。”他用嘴说,声音有点沙哑。

脱完衣服下了泉水,徐云风伸个懒腰,才突然想起来什么:“啊,我听说是不是高血压不能泡温泉的,王八,这几年你他妈的没喝成三高吧?”

“没,我好的很,还能一个打十个。”

徐云风嘻嘻笑了一声,凑近了点,上手就是一个左勾拳,用劲儿不大速度也不快,王鲲鹏抬手接住了。他把拳头一收,又手腿并用地攻过来,这次是带杀气的,打着打着气氛不对劲了,两人对拆了十几招,水花四溅。很快是徐云风占了上风,他拨拉开对方格挡的手,示意停战,将巴掌撑在他脑袋两侧,抵住温泉壁,喘着气问:“我打过你几次?”

王鲲鹏嗤笑一声:“几百次有没有?老子从不还手,你自己心里有数。”

徐云风听了呵呵一声,也懒得拆穿他每次都是干了什么狗事心虚才不还手,问:“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打是亲骂是爱。”

“不是,我说咱们现在这个——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多浪漫,一般人搞不了的。”

“是哈,蛮好。”

“王八,你看我眼睛,你躲什么呢?”

徐云风心血来潮,把那双重瞳弄出来,凑在他面前上下切换,像一个故障的老虎机,“之前刚长好的时候要给你看,你狗日的拒绝我。”

王鲲鹏被凑得很近,近得无法聚焦,仔细看了一会儿,突然指爪一伸捏住他的下巴,胳膊肘稍微撑起了上半身。徐云风有躲开的时间,但他没躲,被亲住了嘴,眼珠转了一转,只好闭上——这时候他心里也明白了,不如说他就期待着这件事发生,而且等了比想象中更长的时间。

一开始就是蹭着舔舔,后来徐云风主动松开了齿列。就社会意义来说,他主动张开嘴的意思等同于主动张开腿。

“你不拒绝的啊?”王鲲鹏问他。

“咱们这个关系,就好比地球上仅剩的两个人类,上床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徐云风照例发表惊天渣男发言,“现在大家都没穿衣服,这是地底下,如果你要强奸我,也没有法律管制。”

“可是我打不过你啊。”

“……你他妈的。”徐云风挠挠头说,“通奸行不行,通奸。”

他多少有点脸红,脸皮够厚跟别人说这种话都没什么,王八是不一样的,大家做兄弟十几年,随便上床总归不好。

他很久没解决生理问题,这事情比较严重,因为你不可能当着哥们儿的面就自己快乐地撸起来了。王八最早的寓所是一室一厅,那会儿他们睡一张床,当然也像现在一样不方便,但疯子三不五时在公园和酒吧约个炮,并没什么这方面的困扰。

现在世界上就剩他们两个人——没话讲,那就上床总行了吧。

 

04.

 

有擦边行为倒是在更早的时候,就一回。早年在沙市上大学,王鲲鹏一直没有谈过女朋友,很沮丧,徐云风作为桃花稳定增长、平均去一趟图书馆收到两张小纸条的哥们儿,为人仗义,教过他怎么接吻。

是晚上在天台看星星,喝了酒才办的,喝的是青岛啤酒,没醉,也可能醉了一点点,不过他记不记得也两说,徐云风从不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他当时有没有十八岁啊,一张年轻的圆脸,伸出一点粉红舌尖上下动了动,像吐出信子的蛇:“就这么撬开牙齿,注意用巧力,姑娘一般不会挣扎,然后就……你自己摸索吧,注意用鼻子呼吸,不要憋气。”

男孩王鲲鹏一脑门痘,十分青春,老实巴交地说:“我觉得我不会,还是得实战一下。”

“是啊,所以你还是赶紧找个女朋友,婕婕今天就……”他话没说完就停住了,面前一暗,王鲲鹏扶着铁丝网,低下头亲了他。

他嘴里都是酒味,徐云风僵了一下,好歹没推人也没骂人,他犹豫两秒就放松了紧绷的肩膀,不知道脑回路经历了什么样的拐弯,还真的决定从善如流好好教到底了,手伸上去拽住王鲲鹏的领子,微张开嘴,领着对方玩了一圈,唇分都带了银丝。他耳朵发红,有点急,像小鸡叨米似的凑过来把银丝嘬断了。

场面一时沉默,徐云风(如果一夜之间变成女的先让兄弟们爽爽型男子)有点得意地笑了,他试探问:“舒服吧?”

王鲲鹏点点头,面色茫然。他的眼镜片是树脂防辐射的——在那时最贵的一种,夜晚泛绿光,看不清什么神情。

“下次别这么玩了啊!怪不好意思的,我总觉得对不起婕婕。”徐云风挠挠头,“不过还真别说,你要是女孩子就好了,跟你在一起不费劲。”

谁能知道一语成谶,后半生他们再也没能对得起任何女孩。

“疯子,我给你讲星星吧,”王鲲鹏又喝了两口,他酒量不好,已经有点大舌头,伸手胡乱往天上一指,“就是,北斗七星啊,从这个方向画一条延长线,你看我画的——然后就接上最亮的那一颗了,北斗七星,永远朝着北极星。”

——七星阵法的星位,永远朝着北极星。

 

05.

 

王鲲鹏眼观鼻鼻观心,谨慎地问:“你以前跟那些女的做之前,都聊会儿天吗?”

“也聊吧,就吹牛呗。”徐云风干巴巴地说。

其实也不是总聊,大部分都是直奔主题。但是达成通奸共识之后,他们谁也不好意思先动手,只好洗完温泉擦干了,松松垮垮穿好衣服,硬着头皮聊会儿。

“我做过一个春梦,靠,你先莫笑,听我讲完撒……我梦见一个蛇女。”王鲲鹏说,“一开始是一个很吓人的样子,在晒月光,然后她在月光下一点点蜕皮,白嫩嫩的皮肤渐渐露出来,人从蛇蜕里面爬出来,但下身还是蛇尾巴,盘了两圈,她勾着手指让我过去,我没得办法反抗,身体一步步走过去。走得近了我就看清,不是女人,是你,然后你翻过身,也没个胸什么的,就喊我趴到你身上。”

徐云风满脸吃屎表情,不敢说话,觉得他口味好重。

“然后干什么,我就不讲了。”

徐云风缓了缓,又想了想,只好跟他交换春梦:“我也梦见过你撒,就是我照顾赵先生那段时间,你他妈的,那时候变得特别冷酷,我变得开始怕你,经常梦见你举着螟蛉杀红了眼,一路冲到我面前,顺手也要杀我,通常这时候我就吓醒了,但是有那么一回不一样,你杀到我面前,把螟蛉扔了,眼神又凶巴巴,又有点伤心,把我推到墙上,还脱我衣服,力气死大。然后我被赵先生喊醒了,他说我一直讲梦话,喊你的名字。

“我那时候在西坪,每天除了练习听弦,就是胡思乱想,你狗日的没有比那个时候更欠揍了,我听檐上滴滴答答落雨,就着这个梦思考了,如果不用跟你搞得那么生疏……就是跟你上床也行啊。不过也没多想,毕竟梦见跟谁上床都不一定的,可能是那时候太恨你了。

“后来再见面,我生气也生不起多久。跟你绝交之后,见到你还是想跟你呆在一起。”他傻呵呵笑起来,“而且我知道你他妈的也是一样,我一看就知道了。”

这属于目的性极强的装纯,曲线挑逗,徐云风的表情和台词都充满了仪式感,但王鲲鹏戴着几百公里滤镜,像过去二十年一样非常吃这套,听完沉默好半晌,捏了一下他的后颈子,像拎个猫,两只手把他的脸抬起来,往嘴上亲了一下,又亲一下,舌头滑进去,勾住轻轻地搅动。

徐云风还是觉得亲嘴很奇怪,这是一个新的领域,兄弟家人炮友情侣这几个字眼将很难概括他们的傻逼关系……但是也还行,他比较想得开,日子这么长,总会习惯的。

啃了没一会儿就感觉到有东西抵着自己,徐云风吃吃地笑:“我就奇怪了,以前也不是没一起洗过澡堂子。”

“妈的,那能一样吗……”王鲲鹏气急败坏,扳住他的腰,拇指隔着衣服去抚弄胸前,一下一下划圈,那两颗马上挺立起来。徐云风啊了一声,腿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看见没有,你是真的骚。”王鲲鹏指责道。

“少废话,做不做撒。”

“别动,我试试啊。”他手指试探着往后摸摸,湿热湿热,正常人哪有这个眼儿会出水的,疯子在各方面天赋异禀,王鲲鹏被旁边温泉熏得头昏脑涨,忍不住说荤话,“我看你就是一个被人操的命格。”

徐云风由着他推了中指,弄了一会儿,加入无名指,他露出一个虚弱又奇异的笑。

“我看诡道是不行,大家没事下个棋,砍两根指头,扩张都不好做。”

“他妈的就你有嘴。”王鲲鹏说。

 

06.

 

过程不是特别愉快,做是做完了,徐云风没觉得特别痛,同样也并没太爽到,最后是心理作用高潮的——昏暗、宽广但封闭的空间,温泉水声,世界上只有两个人,被最好的朋友抱着搞屁股,说实话还是比较刺激。

作为一个巨大的ky,在本该浓情蜜意的事后时刻,他捻捻手中不存在的烟,冷静地说:“我想起我在故事会看过的一个故事。”

王鲲鹏面色铁青,嗯了一声让他继续。

“就是小行星撞击地球,地球上最后留下了一男一女,他们在事情发生前是工作上的竞争对手,互相厌恶,于是死也不愿意交配,不愿意延续人类的火种。地球上没什么活物了,他们以吃动物尸体为生,开垦了土地,过了大约半年,某个雷雨天女人很害怕,躲进男人怀里,最终他们还是交合了。”

王鲲鹏听得脑浆七上八下,心想:他他妈的几个意思?

“但是过了几个月,女人还是没有怀孕,女人指责男人不行,男人说是女人的错。冷战了好几天之后,他们发现了一个山洞,进去寻找有没有能用的东西,你猜怎么,他们在厚厚的淤泥中发现有个人形的东西!还在挣动,发出微弱的呼吸。这一刻,地球上出现了第三个幸存的人类,男人和女人都如遭雷击。”

王鲲鹏的心提了起来,放在舌头上。

“两个人的心思像闪电一样,女人想,这是个男的还是女的呢,如果是女的,这畜生肯定要两个媳妇了,呸,但如果是男的,他们一定都把我当宝一样。而男人心想,这是个男的还是女的呢,如果是男的,肯定要跟我抢人了,但如果是女的,我就可以有两个老婆,真是美滋滋。他们各自想了这些,最后男人先开口了,哎呀,先把这人救活吧!女人应声道,是啊,没想到除了咱们还有活人呢!男人把这个人从淤泥中打横抱起来,女人注意到这人胸部十分平坦,心里稍稍放心,应该是男的吧,就算是女的,身材也不如我。男人却在沾沾自喜,这么轻的身体,一定是女孩子,就算是个平胸,也比这臭婆娘要强。”

“所以是男的还是女的?”王鲲鹏插嘴问。

徐云风延续了一贯的风格,打了个哈欠,虎头蛇尾地交代:“最后发现是个猴子啊!哎王八,我困了。”话音刚落就和衣呼呼睡去。

王鲲鹏心想cnmlgb。

 

徐云风以前睡觉四仰八叉,腿常年搭在别人身上(别人曾经是很多人,王鲲鹏作为个中翘楚,勉强能和八百个漂亮女孩五五开),他这人很随便,一三五裸睡,二四六穿裤衩,周天看心情。有一回睡到凌晨五点,被新换凉席的竹屑扎到大腿,出了不少血,爬起来借着微弱的晨光拔了,又继续睡,床上留下一摊血。当时玲玲来帮忙收拾屋子,误会大发了,做完饭流着眼泪走的,他俩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地下这空白的几年完全改变了徐云风的休息习惯,他的姿势变成了蜷缩的,脑袋放在手边,像羊水里未睁过眼的胎儿。王鲲鹏像住在小公寓的时候一样搂住他肩膀,想了会事情。

——说起小行星撞击地球,除了勘破大道以外,还有个思路可以让人蔑视世间万物,那就是研究宇宙星体。地球人是巨大宇宙里的一个小文明,术数精通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如何,你观星测运,结果发现星星马上掉下来,整个地球都要完蛋了,你手忙脚乱想跑路,可是又能往哪里跑呢?这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一刻钟前,高潮的时候他的眼泪掉在徐云风脸上。

徐云风此前亲眼见过他哭三次,都是为了浮萍。王鲲鹏非常了解他,在这种时刻,他一定、理所当然把这些咸味水滴当做生理刺激的结果,浑然不觉自己早就超越了那个数据,并将在后半生一马当先。

六年间他数次想起那个血灵芝,更大的悲痛盖过了他,若果真可以再次选择,他仍然要为了在幻觉中和疯子永远在一起,日复一日地流鼻血,中障毒,失去意识,死得难看却毫不犹豫。

 

07.

 

王鲲鹏收了一台为祸人间的中央空调,这个“收”字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法海,拿着钵装了个厉害妖怪(事实也差不离,徐云风的蛇属是一个黄金大蟒),他把自己跟这个黄金大蟒一起封印在地下,以后徐云风只能祸害他一个人,想撩嗦小女孩也无计可施。

属相这个事比较准确,龙蛇相争的时候,他们永远是龙逃走,蛇夭矫。但龙蛇不是只能相争,也可以相缠。

搞屁眼的事情有一有二就有三。

 

有一回徐云风在地下河里面洗衣服,一边撅着屁股洗,一边哼唱上世纪的经典电音舞曲,“你可是我女朋友,消失一个礼拜也不给一个交代,管它只有两分钟,守电梯的女孩却陪我上山下海——”

王鲲鹏这才想起从前,疯子虽然穷得要死,但经常会上歌厅舞厅玩。

他这人真是一个纯的傻屌,王鲲鹏凉飕飕地想,他怎么能想到夸人口活儿“真没想到,比我遇到的所有女孩子都好”,他怎么能想到问“你觉得我这样叫行不行,像不像女孩子”,他有脑子吗,他的脑子里有任何一个掌管情商的细胞吗?

王鲲鹏又想,但是这样绝不能说是不好了,他永远是原来的那个德行——疯子没把他最好的朋友当成别人,或者当成什么道具,而是闭着眼,摸索着,以自己的方式,同样掏出了整颗心脏。

徐云风唱歌的时候谁也没想,他最喜欢的是婷婷,但总记着也没意义,从青春期开始有很多女孩喜欢过他,让人怀疑他不止八字六火,而且命犯贪狼。

早几年孙六壬每天跟他混在一起的时候,说她做过梦,梦见大家都是大学生,她和疯子是在健身房认识的。有个当红女明星因为一些事喜欢疯子,还公开说一些话让人误会他们已经在一起,除此之外女明星是个挺好的女孩,主要是疯子不行。

王八是已经毕业的学长,在学校附近开了个奶茶甜品店,制作了一款疯子小蛋糕,像变态似的。孙六壬经常去买吃的,他会絮絮叨叨跟顾客说“你大几呀,知道徐云风吗,是那个大明星的绯闻男友,就这学校的,跟你们一届,这个蛋糕就是以他为原型做的”,好像在不停强调这个人真的存在一样。

然后她某天出去逛街,走回学校,发现整条街的店铺都改成了红红绿绿的托儿所,里面光线很暗,蛮吓人,王八学长和甜品店都不见了,也没有再在健身房遇到过小徐。

徐云风当时笑她做的什么鬼梦,后来一想才知道,孙六壬是什么人?这是预言梦。王八学长开了一家店,不停强调自己的朋友真的存在,而后学长自己也消失了。

王鲲鹏也想起过这个姑娘,她行了个方便,让他成为世界上唯一记得疯子的人。那段日子他烦恼,在徐玉峰的婚礼上看到迷茫的疯子却又止不住地感到快活。他对徐云风露出讥讽的笑,心里获得残酷的快意。我太贪心了,他一边笑一边想,这是不对的。

徐云风可能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如果他们不再次开启古道,他就永远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啦。

“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上学的时候。”

“有点吧?我那时候觉得不可能,也没深想,时间久了也就算了,后来你也看过我脑子里的东西,就是想对你好,那时候没什么别的。”

“哼,”徐云风跷着腿问他,“现在呢?”

“现在我没得选择。” 

“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徐云风抄起土块就要上去,腰扯了一下,又停下来蹲着。他前几个小时被折腾得狠了,状态不好,左脚踩右脚。

下面位置是他自己选的,当初他遮遮掩掩上网吧查资料(以备日后装逼)的时候,鬼使神差地,了解过一点男男戳屁眼的事,那时候是完全出于好奇,如今没想到用上了。承受方经过初次之后,会比较省力而且更爽,完全就是躺平了享受,这等好事就像吃王八的软饭,或者一本万利地拿公司分红一样,反正一辈子都这么过的,何乐而不为呢。

“男人四十坐地吸土啊。”徐云风感慨道。

“骂自己呢?”

“骂你。”

“那是如狼似虎。”

“差不多意思。”

王鲲鹏突然摸摸他的脸,没头没脑地说:“你不再生我的气了。”

“我永远不生你的气。”徐云风答。

他们坐在一起又不说话了,这类突然而至的沉默依旧在越来越多。徐云风说我睡会儿,搂着他胳膊睡了,最近他都这么睡,压得手麻也不肯放,腻歪得不正常,估计得了皮肤饥渴症。实际上,在地底下,也没什么人能保持正常。

 

大约在第五个月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个发光的井盖,是个很浅的井的形状,上面只透进一点点光,好像身处冉遗蠕动的喉咙。徐云风趴在壁上,拿砍刀笨拙地挖挖翘翘半天,居然掀开了它,意外地是一种很轻的金属——某种合金。

外面是亮堂的,习惯了开夜眼的人无法适应这样的光线,两个人捂着眼睛,足有十分钟,再睁开,眼泪还是流下来了。

这是个枯井一样的开口,枯井不远处是个湖泊,湖水一眼望去波光粼粼,抬起头,找不到光源。草地树木都是正常的绿色,嫩绿,枝条在风中摇曳,但是没有花朵。许多飞鸟在树枝上叽喳鸣叫,飞鸟不是普通飞鸟,个头很大,有森白的骨翼,鸣叫声非常难听。湖里依稀有游动的鱼类,跳出一只又落下,他们借着光看了一眼:扁身尖嘴爆眼,奇丑无比。

不远处是农家的院落,几个女人穿着像汉服似的衣物,又与汉服略有不同,发型和现代女性的半丸子头有几分相似。她们都拿着一些看起来是竹制的容器在做什么,动作像是晾晒、研磨,一派农忙的景象。

除了几只违和的动物,基本与地面上的春天无异。

 

08.

 

任他们想象力如何丰富,王鲲鹏还曾笔走龙蛇舌灿莲花地写过他们的故事,也想不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这是……桃源乡。”

“看我干嘛,我哪知道真有桃源乡啊!”徐云风磕磕巴巴,“这个情况……很难讲,什么人会在湖边打一口井?这不符合实用性也不符合风水。”

“什么地方了你还管风水。”王鲲鹏按着他的脖子,让他低下头以免被人发现,“疯子,你知道地球空心说吗?”

“看过一点点。”

“据说有人在北极航行遇难,失踪,几年后在南极被发现,他说在地球内部不是岩浆也不是土矿石,是另一个世界,至于为什么他们可以让科学家认为地底是岩浆,是因为他们的文明和科技更为发达,有轻松反侦察的手段……这些都是传说,实际上档案被绝密封存了,没人知道。”
除了这个,实在没法解释眼前的景象。古道下面的天然洞穴,通往地心世界。术士见过的匪夷所思的东西够多了,思路却还在往硬核科学上靠:是厌胜术?厌胜术应该没必要创造新物种增加疑点。这个物种是人类吗?有没有可能是一群逃避地面生活的人类?这里的天好亮,是假的天空?投影发光?在这里,他们有一个人造太阳吗?

他想得入神,没注意有个姑娘发现了他们,拎着藤条编制的篮子走近了,姑娘开口问:“你们是谁,在井里干什么?”

她话音未落就见这两个人像炸毛的猫一样,眼睛瞪得溜圆,又笑一笑说,“怎么,我长得很吓人吗?”她的口音有点古怪,但是还可以听得懂,王鲲鹏在大学里研究过一些,大概是古汉语的发音,并且不算十分古老,调子就像鄂西和川东的方言,但这东西没有音频资料,具体是哪个朝代并不可考。

徐云风想说话,后脖子又被掐了一把。那边有个老妇的声音在喊:桐桐你在废井那边做什么?叫桐桐的女孩直起身,她年轻漂亮,眼角有颗泪痣,襦裙包着的细腰盈盈一握,“你们快出来吧,底下多脏呀,那处是我家的药坊,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我。”

她挎着竹篮往回走了。

他们望着她的背影沉默了足有一分钟。

王鲲鹏提出问题:“你觉得这是幻觉吗?”

“我头有点痛,不能判断……”徐云风躲开他的视线,扭扭脖子,也避开他的手,眉头紧蹙,看起来相当不高兴。王鲲鹏被甩开,扶了一下井壁,情绪也不大好。

他们闪电般想了很多,都与眼下最要紧的安危无关。

“王八是直男吧。”徐云风想。

“疯子毫无疑问是直男。”王鲲鹏想。

两个人转过头来对视,眼神凶狠又怨毒。

 

“世界上只剩两个人”的罩子从外部被打碎了,相依为命的现状稍有破裂,气氛骤然降到冰点,爱情游戏的温度正在迅速消散,像一根乐弦崩断在音乐高潮。

他们的关系身处此情此景,相比从前,变本加厉地充满了猜疑、嫉妒、矛盾、对过往二十年的全盘否定。

徐云风骂道:“妈的王八,你那么凶干嘛,想绝交啊?”

王鲲鹏眼神黯淡,嘴角挂上讥诮的笑:“你不也是?你觉得她挺漂亮吧?”

徐云风把手一缩,井盖重新覆盖洞口,发出沉闷的声音。他气坏了,冷冷地说:“是啊,你也觉得香香软软的女孩子更好吧?”

他们在黑暗里对视着。

 

我的好朋友守电梯一样守着我——我只是电梯,人没有电梯也不会死的。徐云风想。

男主角,有见不到面的女朋友,以为自己爱上了朝夕相处的守电梯的人,电梯故障时他们做爱,在光滑的镜面里看见自己的脸,可他最终还是要到正常的世界里去了,守电梯的人,只配在逼仄的空间得片刻温存。王鲲鹏想。

两个人气息不稳,鼻子发酸,同时闭上眼睛,像被无形的手将一捧冰块塞进胸腔里,绝望顷刻间蔓延到五脏六腑。

他再也不会跟我在一起了。

——他再也不会跟我在一起了!

 

Fin.

2018/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