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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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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二人之中挑一个人,我们较量一下。”张天然望向徐云风和王鲲鹏,“其实本应该只是你我,”他停了停,目光转向徐云风,“因为我们才是过阴人,你才有这个资格。可你这个兄弟很有意思,他也明白八寒地狱。所以我若和他动手,也不算是占了便宜。”
徐云风听对方如此讲,一时间绷紧身体,顿时抢道,“那正好,既然如此也不必选了,就你我二人……”可还未等他说完,下一刻,王鲲鹏却已经挡在了人面前。
“过阴人那时便已让了你一次,再一不再二,”他笑了笑,十分平静道,“没有第二次了。”说罢,回头望向张天然,“其实自从拜师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自己能走多远,又能不能做到天下第一的位置。”
“王八!”徐云风见对方如此,情急之下,立时厉喝了声,伸手死死扳住对方肩膀,“我和那个老妖精才是过阴人!这儿没你掺合的地方了!”
“是吗?”可王鲲鹏头也未回,眼中的神色却冷下去,“那你想好怎么和方浊交代了么?因为我已经和所有人交代完了。”
他说着,朝前走上两步,随即抬了抬手臂,指向远处江心上的棋盘,示意张天然道,“走吧?”
江风带着潮气、湿冷地吹上山。徐云风几乎是绝望地,望向王鲲鹏与张天然二人的背影。三年之前,他在七眼泉拿董玲绊住了王八抢过阴人的决心,而现在王鲲鹏却正在用一模一样的方法,阻拦自己与张天然交手。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他们两个人,终究谁也逃不走。
“……我本来早就是个不存在世界上的人了,”他喃喃道,似乎自言自语,“她不会怪我的。”
下个刹那,围观的众人突地看见徐云风捏在手中的螟蛉在眨眼之间,周身泛出红光、变得灼热。黄坤愣了下,旋即头一个反应过来。
他遽然扭头,焦急地望向数步之外的王鲲鹏。然而徐云风的动作远比念头与话语更快,机会稍纵即逝,他已经来不及出口任何提醒了。
螟蛉一霎化为炎剑,脱手而出,转瞬飞驰向人。
可意料之外地,王鲲鹏的应对远比黄坤的醒悟更快。炎剑在空中方至半途、在他身后时,赤霄便已脱鞘,飞升护住人后心,将螟蛉格挡。
继而,他转回过头,“疯子。”人平静地看住他,“难道我们二人自己还要先打上一架,再去与张天然对手吗?”
而在王鲲鹏的更几步外,张天然也早觉察动静,此时回头,正饶有趣味地观赏起面前这个场景。
片刻,“徐云风,”他朗声开口道,“虽然比起法术,你比你这个兄弟确实更技高一筹,然若真的动手,你打不过他。”
但徐云风这个时候哪里有心情听他的话,根本丝毫懒得理会,只是全神贯注,把眼睛狠狠咬住王鲲鹏。
两把诡道兵刃彼此相抵,各不相让,僵持在空中、两人之间。
直到许久。“疯子,”王鲲鹏忽动了动嘴唇,很轻道,“……让我去吧。”
在他说完话的下一刻,赤霄骤然后撤,于天上忽绕了圈,自飞回人身后剑鞘;而螟蛉失去阻挡,一时之间,去势更急,锋芒更胜,眼看便要直取没入对方前心要害。
而令在场所有人更未想到的是,王鲲鹏居然在亲眼目睹螟蛉直飞自己心口的境况之下,于撤剑的同时返身、举步,再也不看向牛扎坪上的任何一人。
继而,在他的意料之中,锵然一声:螟蛉脱力,怆然地落在了山坪之上。
剑落声中,王鲲鹏经过方浊,“最后一件事,”他微微笑着,说话间将赤霄取下、柔和地放入对方手中,攥紧,“知道该怎么做吧?”
方浊随着对方的视线投向江心铁板,眼泪潸然落下来,“不,王师兄,”她无可选择地拼命摇头,“我不要。”
“这是最后一件,做了就结束了。王师兄从此再也不麻烦你。”王鲲鹏温柔地看着她,“别再做道士了,好好的过日子。“

所有人看着山崖。
很久之后,山风吹鼓,山崖之上走下了最后的两个人。

方浊紧紧随在徐云风身畔,手上一手一边捏着把长剑。她走下山坡,行到黄坤与邓瞳前,将兵刃递向两人。
“方师伯。”黄坤看见,伸手握住赤霄、下意识喊了声,又看向她。方浊听了,抬起眼,脸孔苍白至极地抿紧唇。半晌,“这是你师伯,”她张了张口,嗓音沙哑,“留下给你的。”
而另一旁,邓瞳却一眼也未看方浊递来的任何一柄剑,只越过人,径直走向落于方浊身后的徐云风。可未等行至人面前,“老徐……”方瞥见对方神色,他忍不住又停住脚。
就是这一霎那的犹豫,在下一刻山峦突地晃动、大地翻涌起来,所有的人都站立不稳,几乎要扑落在地面。
老严与张家岭在巨大的震惊之中面面相觑。
“他们……?”老严道。
“古道堵上了,他们被堵在古道里,见不了孙六壬了。”张家岭呆若木鸡了一瞬,接着忽开怀大笑起来,“你信么?谁竟然可以相信?”仿佛听了天下间最好笑的一个笑话。而笑完,他继而又道,神色十分唏嘘,“若非此刻亲眼所见,我也绝不会相信有这种巧合。”
“三铜。”张家岭转过脸,“三铜,”他对着老严重复了遍,“我们还有机会。”
而就在老严与张家岭交谈的同时,邓瞳则在这起伏的地震余波里踉跄地扑向徐云风,伸手想要去搀扶人。可孰料,他还没能来得及碰到对方,下个刹那,徐云风便已挥手打开了人。
“滚。”他说。
邓瞳十分轻易地便叫对方掀翻,头毫无防备、碰在地面,疼痛眨眼把人吞噬,他不禁叫了一声,痛得发抖,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方浊被邓瞳的痛呼从地震突发的动荡中唤醒。她勉强起身,摇晃着走上前握住邓瞳扶起,遂即又上上几步,下意识地伸手,想继续去扶徐云风。
“你也滚。”
对方埋头跪在地面。仿佛片刻前,与王鲲鹏并肩而立、意气风发的诡道宗师徐云风转瞬即逝,如流星破空,只是个泡沫幻影。
张家岭沉默片刻,撇开老严走上前。
“徐云风,”他沉声道,可声音中仍有一丝掩饰不下的兴奋,“地震震塌了古道,他们被困在半途见不了梵天了,我们还有三铜,你还可以有机会救你兄弟。”
许久。
徐云风直起头,与张家岭对视。
“……你找错了人了,王鲲鹏不在,我不是王鲲鹏,”他面无表情,整个人灰败而颓丧,冷得仿佛一块坚冰,“我做不了。”
“我说了,你还有……”张家岭闻言,顿时急躁起来,不死心地弯腰抬手要去拉徐云风,谁想下一刻对方突地跃起,居然朝他脸上狠狠揍了一拳。
“我做不了!”
徐云风赤红着眼、浑身颤抖,继而一字一句,从齿缝中缓慢挤出字,“我他妈不是王鲲鹏,只有王鲲鹏做得了!”
说完,旋即,他再不回头,孤身一人,反身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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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阵,张家岭方才十分狼狈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从地面起身,走下山坡。
老严见他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虚弱又了然地笑了笑,问,“……如何?”
张家岭自恃宗师气度,闻言竭力忍耐了片刻,额头连跳了几跳,“……地痞流氓。”终究神色阴郁地冷哼了声。
“没有徐云风,聚齐三铜便是无稽之谈。”老严叹了口气,摇头道,“事已至此,不必再论了。”
纵使张家岭此时心中有万分不甘,却也清楚,对方所说戳中了痛处。三铜齐聚必须一名诡道门人牵头,最适合的王鲲鹏同张天然被困在了古道,徐云风性格孤僻乖张、做事又无长性,更遑论此刻已然撒手事情不管;剩下黄坤和邓瞳两个,却都又欠缺了能力与天赋。
而人正当束手无策、一筹莫展之际,“我来做。”一个十足清冷的声音却突地、毫无预兆地在他背后响了起来。
张家岭皱着眉转身,发觉居然是方浊意料之外地立在自己几步外,她望着张家岭回过头,“我来找齐三铜。”神色平静地又重复了遍。
人下意识先愣了下,但很快,眼中随即光华一闪,正待开口,“方浊,”孰料,一旁老严却苦笑了下,先于他道,“徐云风方才说这件事他做不了,其实并未算说错,除了王鲲鹏,这件事,谁做都难。”
山风凛冽的吹拂之中,方浊对着老严神色莫测地凝视了会儿,“……徐大哥心里,王师兄太重。”她方才缓慢地开口道,“严师叔,”抬了下下颌,“你对我的恩情,我一日不曾忘记,但你收留我是为做张天然的替死鬼,也终究达到了目的了。如今两事相抵,我再不欠你一分一毫,”她移开目光,随后示意黄坤,“我送你回崂山养老。研究所的一切,从今日起,与你无关。”
黄坤听了,应声走上前。
“他回崂山之后,你就回秀山。”方浊说,又摊开手,“铜镜。”
黄坤将铜镜一言未发地递给了对方,又走开去背起草坪上表情显得有些愕然又僵硬的老严,径直便已下山。
“你回你们荆州春茂恒。”接了镜子,方浊扭头,即刻对邓瞳道,随之伸手指了下对方的脚畔,“把铜炉带过来。”
邓瞳循着人手指的方向看了眼,不禁吓了一跳,“老徐什么时候把东西扔在这儿的!”他弯腰捡起铜炉,继而又犹豫地沉吟了几秒,“可何重黎和宋银花还未出阵……”
“我会解决。”方浊毫不拖延地打断了他,“走吧。”
于是山坡之上,终于,只留下了张家岭与方浊两个人了。
“现在,”方浊冷冷地望向对方,“你告诉我,要怎么做。”
张家岭纵然见过无数风浪,但此前性情柔弱的方浊竟在一霎之内判若两人地变得冷酷、漠然,他的心中,惊诧之意并不输于老严。
然而,“第一,”张家岭却仍按下了诸多思绪,在考虑许久后,“你还是会需要徐云风。”他谨慎道,“天下之大,现在只有他与王鲲鹏才能操纵三铜。”
方浊点了点头,“我会有办法。然后呢?”
“第二件,你得把正统龙虎张天师的接班人请回来。”他说。
“好。这两件事,我都会做到,”方浊说,声音与面色全没有一丝波动,仿佛磐石,“我一定,会将王师兄从古道下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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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瞳在望见人拖着行李走出航站楼时,门也没顾上锁,目不转睛地跳下车就大喊了声:“方姐!”跑过去将对方抓住,上下看了一通。方浊身后的随从下意识有个拦人的动作,被他看在眼里,顿时十分不屑地冷哼了声,“方姐,”扭过头又抱怨,“你现在排场可越发大了。”
方浊听了,在人潮汹涌之中淡淡笑了笑,并未多说什么,只叫邓瞳看够了,才拍了拍对方的手示意,侧开身让出一个人,“张艾德。”介绍道。
邓瞳愣了下,随即飞快反应过来,“你就是龙虎山张天师后人?”
“龙虎山正派传人”是个如雷贯耳的名号,可意料之外地,张艾德为人却十分斯文,他伸了手主动朝邓瞳道,“是,你就是方所长经常提起的王鲲鹏王所长的徒弟吧。”
邓瞳见状挑了下眉,同人忙礼貌地握了手,直待到握完了,才突地反应过来,“方姐,”他张了张嘴,表情忍不住在刹那之间显得有些呆滞,“是……”
方浊见邓瞳明白过来,含颌微笑了笑,“张艾德和楚离同你金师伯已在大青山下找到了铜鼎,待一切筹备完善,便可起吊 ,”然而说完这句,下一刻,她眼中紧随喜悦之后却又闪过了丝黯然,“但是,”方浊低了低眼,“金师兄在矿下已经……”
邓瞳闻言,当即了悟,浑身悚然之间不禁也默然了一瞬。
可十分迅速地,“所以,”方浊却在即刻又振作起了精神,“这一次,”她露出在多年前从来罕见的毅然神色,“我是来请徐大哥的。”

孰料,邓瞳听了,“老徐他,”他憋了许久,脸色胀成红色,“他趁人不注意,又跑回宜昌不知道哪里去了!”
话毕,方浊愣了下,很快却也醒悟,随之垂下眼不为人觉察地叹了口气。
倒是一旁邓瞳以为稳重自持的张艾德居然未掩饰好奇、扭过头,望向方浊。
“自从七星阵,之后,徐大哥一直很消沉,邓瞳和黄坤担心他这样会被有心人寻仇报复,有次趁他喝醉,就强带人回了荆州,哪想到徐大哥醒来察觉,勃然大怒,自己又跑了回去。”方浊倒也不太以为意,朝张艾德解释,“我劝过徐大哥几次,他好容易接受了,可过不了多久,便又要自己对自己发脾气,闹上这么一回。”
张艾德听懂了这令人愕然、啼笑皆非的来龙去脉,实在难以置信,这就是北宋黄裳之后不世出的诡道挂名。
他想了想,禁不住口中又确认似念了遍,“徐云风?”
“普通人看他根本看不住他,懂点儿法术的人又忌惮他,”邓瞳恼恨道,“拦拦不了,碰碰不得,真他妈不叫人省心。”
邓瞳烦得一个人七窍生烟,反观方浊,却未有丝毫焦躁的神色,对张艾德解释完,她望着发着牢骚的人笑了笑,随后朝一直跟在身后的人问,“从荆州到宜昌的机票,今天最早是哪班?”
随从听了问话,居然查也没查,“最近一班在下午两点。”
哪想,这次没等方浊再说话,邓瞳一把便又抓住了人,开口埋怨,“哎,我都在这儿了还坐什么飞机啊,开车才两三个小时,飞机那么闷还不透气,我开车送你呀方姐。”
边说着,边已经拉方浊上了路虎,“正好我也要跑趟宜昌,公司那边得看,师父紫光园楼上那堆神魔鬼怪的东西也要人看……”
方浊本不意麻烦邓瞳,可见事已至此,索性就也顺从了人。待上上副驾、系了安全带,车一路开上高速,风湿润地自窗缝之中渗入,发出啸鸣声,极为难得的,她脑中神经在长久以来,仿佛也松下了一霎。
邓瞳打了几个电话安排完这边春茂恒的一些事,随之从车窗下摸了水分别又递给前后几人。方浊伸手接过,“黄坤呢?还好吗?”打开喝了口,又问。
“他?老样子呗,”邓瞳撇撇嘴,“一门心思泡在水文局,除了工作,就是日以继夜地想找古道入口,下去找我师父。”
方浊默然了一瞬,“就快了,”半晌,她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轻声道,仿佛自言自语似,“王师兄就快能出来了。”
车开到宜昌时,果不其然,刚了过中午。邓瞳把车放在紫光园下,推着方浊先吃了顿饭,吃完了又才上楼,把王鲲鹏放在楼上的一堆东西检查了遍。
紫光园的房子每隔个星期都有人打扫,等他下来,方浊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打一个电话,电话像到了结尾,她带着点笑说了句,“那就麻烦您了。”抬起头,又望向邓瞳。
邓瞳瞥了圈,那个一直从荆州跟到宜昌的随从这时已不见了,只剩张艾德在电视柜前看一副挂在墙上的书法。
“那个跟屁虫呢?”他不由好奇问。
“找人帮忙去找徐大哥了。”方浊说,挂断电话,“忙完了?”
“哦,还得去趟万达那边看下公司,”邓瞳立刻道,“方姐你……”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方浊了然地点点头,打断他,“我晚上去见徐大哥,见到了和他说点事,说完就回北京。”
邓瞳有些惊讶,“这么快?”
阳台被打开通风,风在这时从门外吹入,发出猎猎声,将方浊的风衣吹鼓起来。
“到时待一切安排妥当,我通知你和黄坤,你们即刻启程,来大青山。”
她平静道,“我们起吊铜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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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时分,路灯昏黄而怠懒,江边上偶然稀疏地开过几辆车。
此前桥墩下跳广场舞的人早散尽了,只剩空无一人的一街之隔,一中校门围墙内仍零星响起的沉闷拆迁声。而在这些施工声中,方浊与张艾德二人从一辆通体漆黑的车上下车、横穿过沿江大道,走到了江边新修栈道旁至喜大桥的桥墩之下。
江面之上,夜风苍劲、锋利,吹得傍晚的月色萧瑟而清冷。方浊一个人快步在前,十分迅速地,便已走到了正烂醉如泥地瘫睡在桥墩阴影下的一人身边,继而轻轻蹲下身。
“……徐大哥,”她仿佛丝毫没有看见那人早已醉得不省人事了般,只低下头,柔声说道,“我带了一个人来见你啦。”
与此同时,张艾德则立在她一旁,神情有些许探究和疑惑地,望向躺在一地啤酒瓶中一动未动的、流浪汉似的人。
“这是龙虎山张天师的后人,”可方浊丝毫不为人的毫无反应所动,“当日牛轧坪下,张师叔说的要做的两件事,我都已做到了。”
她极缓慢地眨了眨眼,像眼中也像江中似波光粼粼地落了月亮,“只差徐大哥你,便可起吊铜鼎、救王师兄出来了。”
方浊讲话声不大,在夜半凛冽起的江风之中甚至变得逐渐模糊下去,眼见如此,张艾德不禁有些忧虑,心中怕地下不知道昏睡还是装睡的人根本没听见对方说了的话。然而还未等他迟疑完,此前始终瘫软着的人居然突地动了一动,随即,“……叫他滚。”那人开口,沙哑道,“滚远点儿,越他妈远越好,他脑子太他妈的吵了。”
此言一出,张艾德顿时变得尴尬极了,走不是,不走也不是。连方浊听见,忙也抬起了头偏身望向对方,“张师兄,”宽慰似的笑了笑,说,“不好意思,徐大哥喝了酒,我代他向你道歉。”
好在张艾德到底没把一个醉鬼的话当得太真,只摸着鼻子,解嘲般笑了下,“没关系没关系,你们聊,不用费心管我。”说完,自己就知趣地走去一边的木头栈道上吹风了。
方浊扭回头。
她这时安静地半跪在地下,等待徐云风从醉意中醒神,直到许久,人终于醺醺地睁眼,方浊见状,刚想要开口。
“金老二死了。”
徐云风突如其来道。
方浊愣了愣,“是。”却终究回答,“铜鼎在大青山被青龙、朱雀、白虎、玄武看守,金师兄为解开拴住铜鼎的锁链,入了水。”
“龙没死,他被青龙弄死了。”
徐云风接了对方的话,说完,沉默半晌,冷笑了起来,“王八死了,现在金老二也淹死了,”他望向方浊,“怎么,你也活够了?”
说罢,他瘫下身仰头朝天,将胳膊横在眼前,“王八临走前最后一句说的什么?你现在去送死,你对得起他吗?”
“王师兄没有死。”方浊闻言,手抖了下,声音小下去,“……王师兄不会死的。”
“哈,连我对张天然都只是勉力一试,”徐云风闭上眼,“王八?王八就是太聪明了、太不服输,不到黄河心不死,太每件事都要做成,才会被老严、被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古赤萧……被我!聪明反被聪明误地算计了当枪使!”他仰躺着哈哈大笑,随即在大笑声中高声问,“你怎么也这么蠢?也要学他那个苕货死在古道下,暗无天日、死无全尸?”
而十几步之外,张艾德隔着距离,手握在空荡栈道上的冰冷栏杆,听自远处传来的大笑声,仿佛夜半鬼哭。他听了会儿,忍不住转头。
方浊的背影在黑夜之中被周围的夜幕与大笑吞噬,仿佛独木难支、孤寂又渺小。
徐云风笑到笑累,终于停下,“你走吧。”他疲惫道,“王八死了,事情已经结束了。”
方浊低头沉吟了几秒,伸手撑住膝盖,用力,缓慢直起了身。
可人并未就此离开,“徐大哥,”她忽开口问,“你还记得,七星阵之前,对我说过的话吗?”
“你说,等这件事结束,就找个地方安置下来,我们两个,一起过普通日子。”纵使往事今日已如云烟,可多年之后,回忆当初,方浊脸上仍露出了无比温柔与怀恋的神色。
在人说话的中途,徐云风已把手渐拿下脸,直至讲完,“……那都是,”他嘴唇颤动良久,终于道,“过去的事了。”
“我知道的,是我自己运气不好。”方浊眨着眼扭开头,“可你到底也曾答应过我。你应承过,却永远也做不到啦。”
“你欠我一个人情。所以徐大哥,我想请你,现在把这个人情,还给我。”
大风之中,方浊的风衣被搅动得上下翻飞,“我晓得,”人背过全身,“徐大哥一直都对我心软。这一次,就算是我为人卑鄙、挟恩图报吧。”

当月亮向西又偏移时,徐云风靠着桥墩、支背坐起身。
“铜鼎从大青山运到牛轧坪,要过黄河和长江,”他用手竭力按在眉间,“天下只有我和王抱阳可保它过这两条江河,我保得了黄河,王八不在,你预备谁保它过江?”
片刻,方浊转过面。
“严师叔和张师叔他们会一路同我们一起,保铜鼎到牛轧坪。”
徐云风听了,过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了对方藏在话中的含义。
可尽管如此,人却依然难以置信,他于是干涩地开口,进一步又追问,“你什么意思?”
“……张家岭和严师叔当年能分别当上研究所的所长,就代表二人的功夫,不止眼前,”但方浊显然并未给他足以逃避的答案,“不事到临头、九死一生时,必定不会显露。”
“你打的逼严重光和张家岭,为破梵天,舍命保铜鼎过江的主意?”徐云风颤抖而急促问,眼中是望向方浊的、全然彻底的陌生,“你打算送他们两个去死?”
他背上窜起一股寒意,泛至四肢。
“当年,布置七星阵时,我因为什么也不记得,一个人傻傻的呆在研究所,只有徐大哥你陪着王师兄东奔西走,到处找人,镇守星位。”
许久,方浊道,“现在换成自己来做,才真的头次清楚,做一件事,原需要做许多事。”
她说完,再不望徐云风,只朝远处张艾德点了点头,颜色平静地示意对方,“徐大哥,你其实并不只欠我一个人情。”
人举步,“你还欠了王师兄一个。”朝对方走去。

张艾德跟随方浊过了街登车,直到车已经开远去了,他却仍频频回头,控制不住地看向桥墩之下,那个兀自呆坐着的人影。
“他……”张艾德踌躇了会儿,问,“真的会来么?”
方浊闭着眼靠在后座的靠垫之中,闻言,笑不像笑地勾勾嘴角,笑了一下,“会的,”她轻声说,“他不会舍得王师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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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瞳和黄坤抵达大青山的时候,戈壁荒茫,落日西坠,方浊人虽未来,但派来接送两人的车子将他们直接拉到了工程处。
而一下车,邓瞳和黄坤便先给工地之上一打眼的、极恢弘的巨型龙门吊惊了一顿,与此同时,龙门吊旁更堆放着几十堆钢缆,铺占了一片无比开阔的地面。
巨型龙门吊的下方,则是一个直径几十米的人造孔洞。两人望见,下一刻对视了一眼,心内都十分清楚:那就是深藏铜鼎的地方了。
他们在风沙之中默契地默然心惊,一时之间,居然谁也未能说话。
直到,一直未见的方浊从一个方向朝邓瞳和黄坤走来,“……到了?”终于,沉默才被人打破。
“到了。”黄坤点头。说完,他又犹豫了一下,“我师父……”
“徐大哥没来。”方浊却答得十分干脆,利落截断了他,“只有我们,先开会。”
没有人提出长途跋涉之后需要休息或调整,连一向最多话的邓瞳也一句未吭,人当即拔步,跟在方浊身后,朝工地上最大的一个集装箱走去。
“先简单说几句,”方浊人走在最前,边走,边用了最简单的话将整个工程同两人捋了遍梗概,“张艾德、金师兄和楚离下矿洞的一次,一是为确定铜鼎的具体位置,二则是为调查此前,一九九六年大青山项目中,‘四二五’矿难的导致原因。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了,金师兄在矿洞之下去世,是因为守护铜鼎青龙的缘故,而也正是因‘四二五’挖掘中,工人们惊扰了把守的神兽,矿难才会最终被引发。除了当年的张家岭一人,无人生还。”
黄坤听罢,沉吟了几秒,“现在,解决那条龙的办法?”问。
三个人在说话之间已踏入集装箱,方浊伸手,推开其中一间办公室的大门。
黄坤应声朝其中望去,于是便看见了房间深处、办公桌之后,两坐一站着的三个熟悉的人。
“……人到齐了,”方浊说,看着老严、张家岭与楚离,“开会。”

“所以,”听完了一切叙述之后,邓瞳抢先道,“你因为是古赤萧亲手挖掘的亲信,知道了些飞星观的秘密,于是砸了观中的三清雕像,率先找到了其中当年飞星陨落化成的碎片之一,接着又将这件事同自己是矿难唯一一个幸存者的事实联系起来,推出了陨石碎片是起吊铜鼎的关键?”
“陨石与螟蛉同源,现在……”张家岭说着,伸手将陪伴了自己十几年的陨石同桌上的螟蛉放在一起,随即,两者跳动,眼见越靠越近,继而在一霎之间,螟蛉散发出了阵红光,碎片立时犹如一块冰块,融化为水,融入剑身。
“螟蛉是解决大青山计划、起吊铜鼎的关键了。”他冷静道。
“这件事本该是由徐云风做,可徐云风现在不在,”始终安静的老严在这时终于开口,“必须有人代替他拿螟蛉,下入深潭,杀死青龙。”
整个房间沉寂了一瞬。
随之。
“我去。”
楚离低垂眼睛道,苍白的面色上没有任何一丝表情,“我拿的螟蛉,我去。”
“小师兄不长在长江边,下水入潭恐怕并不能十分如意,我有五行符,如果事出危急,我同小师兄一起。”黄坤说。
邓瞳见状,眼见方浊已扭过头,望向他要讲些什么了,立刻闭了眼睛,不管不顾地先大喊道,“是我师父被困在了地下,无论方姐你说什么,我也不可能不去!”
方浊听了。
良久后。“……好。”她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一个星期之后,只要徐大哥未来,便按时、按这个计划进行。”
“不成功,便成仁。”老严道。
孰料,“没有‘不成功便成仁’,”方浊道,冷酷而漠然,“只有一次机会,我们所有人,只准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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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铜鼎被钢缆吊起,平稳安置于模块平板车之上时,所有人终于,才露出了一丝勉强轻松的神色。
正悬于天中的太阳无比暴烈,邓瞳站在沙漠和戈壁之中,额发汗湿,又因为脱力,整个人仍不时地发颤。黄坤在一旁觉察,朝侧面迈了半步,替人挡住直射而来的阳光。
他上身脱了衣服半裸,又由于天气,唰唰地不停往下淌着汗。孰料才站了没两秒钟,突地,背心莫名其妙的被人扇了一巴掌。
黄坤不明所以地扭过头,看向邓瞳。
“……你找件衣服,穿上。”邓瞳吃力道,手有点儿厌恶、嫌弃又有气无力地按在人缠在腰上的青龙纹身,“我他妈,现在,不想看见这个逼玩意儿。”

方浊现在做事,动若雷霆,大青山项目结束,所有人从沙漠开始,即刻一路向东,开始朝内地行进。
以模块平板车的速度,一天二十四小时,分秒不停行驶,每日行四百公里上下。随行人员则全部安排在另外的中巴车上,日夜跟随,睡觉就在座椅上休憩,如厕也统一安排。
邓瞳从小娇生惯养,拜入了诡道,王鲲鹏也待他纵容,根本没吃过什么苦头,加之起吊铜鼎他又确实出了大力,自从上车,恨不得拿一天二十五个小时地睡觉。然而长途开车路上颠簸、中巴又座位逼仄,他时睡时醒,睡得心神不宁又老做噩梦,简直是苦不堪言。
黄坤见他又一次半梦半醒地惊醒之后,终于看不下去了,担忧地挪了位置坐到人旁边,好声好气劝他道,“要不先别睡了,你这么睡也睡不好。”
邓瞳无比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满心脏话,烦得恨不得跳起来杀人。
任谁也想不到,起吊铜鼎当天会有那么多波折。他在梦中梦见,和起吊那日一样,洞穴之下,值班总工首先遇难,工程失去了指挥,接着方浊好容易稳住局面、黄坤用避水符化出青龙,握着龙角带楚离潜入深潭内,螟蛉在楚离手中变成炎剑,发出红光。
待到二人终于逼近龙身,楚离松手,小心翼翼地下潜摸到金仲此前以殒命为代价、刺入龙鳞之下留下的伤口,深吸了口气,再一次,用螟蛉深捅进了龙的心脏。
神兽受创,一时之间暴起,深潭几乎变出滔天的巨浪,可楚离在乱中却仍冷静至极地斩断了又缠住铜鼎的龙须,黄坤随之伸手一把将人捞过,用尽了全力,疾驰回岸。
千钧一发之际,方浊亦朝他喊,“邓瞳!”
邓瞳应声,竭力死死盯住尾随于潭中二人的上古神兽,试图操纵它,可在梦中,仿佛他的所有能力在一霎之间,都丧失了似,人越焦躁,越无济于事。而青龙则在狂怒之中分水、张口,见机狠戾地咬住了黄坤脚踝。
因此此时从噩梦惊醒之后看见黄坤,邓瞳真是一点儿好脾气也没有。他满肚子气地搡了人一把,“滚蛋。”无力与劫后余生的窒息感受混杂地骂了对方一句。
黄坤任由邓瞳推自己骂了发泄,直到对方推累了,喘着气趴在前一排座椅靠背上停下手,他才又脱了身上的夹克团了几团,“你凑合下躺着把这个当枕头也行。”
万未料到,邓瞳这时居然洁癖发作地、嫌弃地瞥了眼,“我不用。”
“这是今天换的,”可黄坤看着他,却仍心平气和道,“何况你即便不为自己,也要为了之后多考虑下,万一到时下了古道、救王师伯时要用你的能力怎么办?你现在置气不休息好,到时候难道眼睁睁地后悔么?”
邓瞳叫人扪住痛处,眼圈青紫地恨恨看了黄坤好长一会儿,终于才劈手一把将对方手上的夹克夺下来,道,“行了滚蛋。”
孰料,黄坤这回却未像之前那般顺从,他沉默着立了片刻,“邓瞳,”突地说,“你说我师父……”
人没有将话讲完,仿佛畏惧什么似。
可邓瞳听了,却近似轻佻的冷笑了下,“老徐个苕暴儿来了又怎么样?”他头颠簸地歪着窗玻璃,“我师父生死未卜地在下面和那个老妖精呆了六年,现在才救,谁他妈晓得到底是死是活。”
黄坤闻言,惊愕之极地望着面前这个阴郁且困倦的人看了许久,“王师伯,”终于才能出声,“不会出事的。”
“什么叫‘不会出事’?”邓瞳旋即打断面前人反问。
“……他真‘不会出事’,”继而,他忽然自下而上、眼眶通红地盯着黄坤,一字一句地拔高声道,“他现在就不在地下,在跟师娘、轩轩过日子!”目眦欲裂,“我也不用还替人多管个几把公司!”
邓瞳在不大的中巴车之内对着黄坤暴吼,吼完,胸口剧烈起伏、颓然又靠回车窗。
“你是也像老徐和师娘一样惯受过他那么多年哄骗,”他半闭眼睛,嘲讽又惫懒地问,“还是像董轩一样,只有八岁?”
车仍在一片寂静之中上下颠簸,邓瞳说罢,将手上那团夹克塞进自己脑袋和腮帮子下,抱住双手睡过去,再不理人。
只剩黄坤石雕似僵硬地站在走廊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有了枕头,邓瞳再睡醒过来时,居然已经变成了半夜。
中巴车停在路旁,所有人陆续地正往下下车上厕所、洗脸。他愣在位置上清醒了会儿,摇晃起来,也随着人队下了车。
夜色洒遍长草,邓瞳踩入地面,朝周围无头苍蝇似望了圈,伸手揪了个路过的技术人员,问,“方所人呢?”被抓住的技术人员则十分警惕地缩了下肩膀,直到借郊外月光把人看清楚了之后,才松了口气,“方所刚下车去前面了。”
邓瞳于是立即将人丢下,向前面运载铜鼎的模块平板车冲去。
走到距离平板之下还有几十步时,方浊大概才同驾驶平板车的司机商量、交流完了什么,正一个人背手站在车面之上,仰头默然望向头顶天穹。当走得更近了些,对方觉察到动静,低头瞥见是邓瞳,方牵住唇角笑了下,又看着人攀住边缘翻上车。
“睡得好些了?”
她问。
邓瞳爬起身、潦草拍了几把手上沾的灰,不吭声了会儿,方“嗯”了下。
“……方姐。”咬了咬嘴上干燥的死皮。
“我……早晨没睡好,起床气大,瞎胡闹,”他这时不敢望人,只埋头垂下眼,“乱说话,你听见了别往心里去。”
人干干地扯了下嘴,“搁古代我这种就属于大战在前、妖言惑众扰乱军心,都得斩首示众。我知道我错了,方姐,你千万别伤心,我负荆请罪。”
平板车上,夜风寒冷而开阔。方浊听了邓瞳的话沉默了片刻,随之又轻、又温和地笑起来,“你说错了什么呢?”转过身,“只不过受王师兄哄骗的不是董姐姐和徐大哥,我才是那个他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傻姑娘。”
方浊立在夜风之中,可人身上所缠绕的凄清寒冷之意,却比夜风更为冰冷。
邓瞳见状,心中恨自己早上逞一时口舌之快和黄坤吵架恨得追悔莫及,可即便此时再多悔恨,往事不可追,也早已回天乏术了。
方浊说罢,回头望见对方一动也不敢动地正僵在原地。
“但,”她突地弯了下唇,顷刻之间,风已将人脸上深邃的伤感之意尽数吹散,“我在牛轧坪下立过誓:找到铜鼎、请回张天师后人、开古道救王师兄。”
下沉的夜幕中,星月熹微,方浊同身旁人平静说。
“我说过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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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鼎从漠北运往鄂西的路途之中,定下的过黄河路线是从包头过包头市黄河大桥。然而当平板车走到包头、预备过桥时,当地政府居然突然不让平板车过黄河大桥,认为车的自重太大,桥梁难以承受。
中巴车与平板车之上,所有人听到了这个消息,随之都变得紧张起来。但方浊却很冷静,说了句“我再去协调。”便又下了中巴车去与当地政府的桥梁管理局交涉。
直过了许久,终于,对方又才表示,勉强允许平板车通过。
这个突发的插曲叫一切参与人员心下都萌生了不安的预感,也因为这个意外耽误的几个小时,于是错过了按计划、晚上十一点时过黄河的最佳时机。
见状,邓瞳坐立不安地也再坐不下在座位上了,他扶着椅背看方浊因为计划打乱走去驾驶座之后的位置,弯腰与老严、张家岭低声谈论了很久。
一个小时之后,三人结束了会议,她利落直起身。
“不再等明天,”人随即以极其严肃又不容置疑地口吻宣布,面无表情,“我们今日立即过桥。”

可人心中一切不安的预感,在随后还是全部得到印证了。
平板车在凌晨四点过黄河、整个车身全部处于黄河大桥之上之后,平板车两头两个动力系统,同时失灵。
邓瞳下意识间本能的有从座位上站起身的冲动,可冲动的下一刻,他便咬牙将这份焦虑与恐惧抑制了下来。
车上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动作。所有人都静等着维修人员的报告。
然而,远在维修人员的反馈信息到来之前,黄河巨大水流的寂静之中,老严的声音却率先突地入耳了所有人。
“有朋友来了。”
他以一种枯槁、沙哑又沉稳的声音道。缓慢睁开眼。
“下车看……”张艾德首先便提议,可未等他说完,张家岭已然打断了他,“不要下车,”这位研究所的前所长干涩地呼吸,一边阻拦人,一边发出指示,“一切门窗关好。司机挂档,退……十六米。慢慢退。”
中巴车开始倒退,移动缓慢。
窗外下起雪。
雪片被大风狂舞着,刮到车窗之上。
车停下。
老严沉默看了眼身旁窗外,“谁也不要轻举妄动,”继而扭过头,“只我们两个人下车。”又望向张家岭。
张家岭回头看向方浊,方浊正襟危坐,点了点头。
邓瞳于是看着张家岭起身背了老严下车,随即,他追随着人,又扒着窗户,透过被大风和大片雪花贴得模糊的玻璃看见黄河上游的方向,空中漂浮起了几个星星点点的磷火,磷火也越来越多。
然后,在河的更上游,一艘木质轮船慢慢的竖立起来,露出了船底的龙骨。
如斯恐怖诡谲的场景下,邓瞳也不由大大倒吸了口气,“他们……”毛骨悚然之间,话还是脱口。
长江溺水者的尸体,先沉后浮,尸体多能被家属捞起,入土为安。黄河的溺水者尸体却先浮后沉,冤魂在河底游荡,遇到沉船即依附上去。经年累月,沉船不能被打捞。被黄河的泥沙淹埋,淤积河底。集尸多的沉船,怨气更大,船上的冤魂变多,有了能耐,便将黄河当做自己的地盘。要吞噬金银才能不兴风作浪,毁人船只,破坏桥梁。
“铜鼎过河,惊动了黄河下最大的集尸船,若以徐大哥的能力,当然不在话下,可现在他不在。”
不知何时,方浊站来他背后,面无表情地也望向窗外面。
邓瞳懵懂地愣了下,随之倏地醒悟,遽然回过头。
而方浊在如此的境况之中,“我自然也可以去,”竟亦不像笑地笑了下,道,“只不过后面还有非我不可的事,所以……”
她没有说完,但邓瞳早已明白了。
一扇玻璃之外,他看张家岭将老严放下在桥梁栏杆边,又弯腰从对方身上摸了几下,摸出团微发亮的光。
这时,黄河上的水已迅速退缩,河水在几分钟内,减退到了不到一米深。所有集尸船都搁浅在了河床之上。
“莲花七宝琉璃灯,”方浊说,“这是严师叔续命的物件。”
邓瞳屏住气拿指头抠紧窗缝,“老严散了七星御鬼术,本领不是都快没了么,难道……”他想说凭对方多年老奸巨猾、算无遗策的性格,难道“还藏了一手”。
然而。
“严师叔现在是没了掰断集尸船龙骨的本事,但若拼命,争取过桥的时间,还是有的。”
方浊却道,“他心怀愧疚,临到头,要送这个人情给我。”

孰料在方浊和邓瞳二人说话之际,桥边栏杆,张家岭却又将琉璃灯塞回了老严怀中,两人似是争论了几句,他随之脱了外衣。
而就在这短暂的耽搁之中,黄河大桥之下无数大小的集尸船已开始靠拢,船身继而连接,无数集尸船之中的无数浮尸将自己的身体紧抱于两船之间的舷板之间,不计其数的船连接起来。然后在浮尸的推动之下,慢慢地竖立。
方浊绷紧肩膀,整个人也透出了股罕见的紧张神色,“要没时间了。”
她道。
与此同时,张家岭似乎已做完了决定。他把老严安置在了桥梁栏杆、正对河床的位置,人撑住胳膊、正要翻过栏杆。
但已铺天盖地的大雪之中,突地连落下数道巨大雷声,乌云集聚。接着不知从岸边何处,一条蛟龙在飓风、暴雪、紫金雷电之中,裹挟瓢泼雨水,咆哮着冲入了集尸船内。
“……师父!”
黄坤“嚯”地起身,邓瞳扭过头,望见对方身侧,拳头攥握紧了,双眼之中显露出通红的颜色。
身旁另侧,方浊则把双掌死死贴住了冰凉的窗户。

蛟龙以摧枯拉朽之势,眨眼之间,已使堆积而起集尸船尽数轰然崩塌、坍落在河床上,接着,黄河上游的河水如同千军万马一样咆哮而至,把所有的木船席卷。浮尸在湍急的河水里翻滚,木船全部被击打成碎片。
龙骨寸寸断裂,下一刻,蛟龙冲大桥飞驰而来。
方浊拧身、奔下车。
而当她下车时,徐云风则已带着满身水汽,神气四溢、十分倨傲地站在了车门之外、桥梁之上。
方浊看见人,未控制地笑起来,满眼中泪光闪闪。徐云风回过头也瞥见人,眼神无处能躲避,只得掩饰似伸手,摸了下她头,把人眼睛朝旁边撇。结果摸完,方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自己先反应过来,尴尬僵硬了下。
又问,“我是不是不该那什么?你都是研究所所长了。”
方浊也不吭声,冲人笑笑。
徐云风一看,头一时简直有十个大,烦闷极了“啧”了声,道,“你说你和王八学点儿什么不好,不讲人话和耍官威两个臭毛病学得这么十足。”
说完返过身,看见邓瞳、黄坤几个。他凝视了邓瞳良久,“……我没见过还没见师父真的死了,”阴郁又威厉极道,“徒弟就咒师父死了的。”移开眼睛,“我们两个秋后算账。”
黄坤见,连忙上前一步用肩膀障住大半个邓瞳,规规矩矩鞠躬、下拜喊了句“师父”。才见徐云风终于放过这茬,又看向楚离。
人盯着楚离背后背着的螟蛉,沉默不语了半晌,问了句。
“金老二的徒弟?”
他语气中有挑衅,楚离锋锐之极地冷睨了对方一眼,许久,终究却还是低下头、老实应了声,“是。”
“你也没什么好不情愿听的,”徐云风冷哼了下,“我这么叫你师父,金老二自己活着也得答应。”但是停了停,即刻便又道,“金仲是条汉子,我敬重他。”
之后,人一眼也没撇老严和张家岭。张家岭背着严重光,暗自皱眉,见不得他这个目中无人、不可一世的样子,可心下神思方才一动,已经快迈步上车的徐云风忽然扭头,讽刺且讥嘲似的冷笑道,“……你不愿意见我呀?”问,“也行啊,”继而十分之吊儿郎当地瞥了他一眼,“可刚也没看见你去下黄河掰龙骨,怎么,救命恩人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还不感激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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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黄河,车队一路朝着东南行走,进入到了甘肃,又从甘肃到了陕西,然后从陕西进入汉中。
进入汉中之后,接着是四川盆地。
越靠近长江,方浊呆在平板车的时间便变得越长,时常中途休息也不见踪影。邓瞳心下担忧,几次想看人,孰料每起身,下不了中巴车便被徐云风重按进座位。
“……师父辈还没死绝呢吧?”对方一双手仿佛钢筋似直插入进他的肩胛骨、收拢,面无表情地阴冷说,“什么时候轮到你儿们几个操几把心了?都给老子老实坐到,什么时候等我也死了,你再蹦跶不迟。”
他说完,“你格老子把人看住喽!”转身甩下句话给了黄坤。
中巴车不见明火。徐云风下了车,摸出烟点燃、叼在嘴里,才抄着手朝平板车走去。此时四野沉寂而寥阔,模块平板车上,方浊正孤身一人盘腿独坐在铜鼎之侧,仰头看向天。
徐云风走到不远处环抱住双臂,定了许久,待到烟抽尽,终于又才迈步,上前伸手撑住平板车边缘,“……差不多也就得了,”翻身、上上车,“后面满车厢的人,又不是只剩下你一个能守。还是睡不着?”
方浊目视对方以一种极为轻盈、敏捷又漫不经心的方式翻身、站上自己旁边。
她歪过头笑了下,“我也又不是没见过徐大哥你抽烟。”
徐云风偏开脸沉默了许久。
“……你刚才…那个样子,”他突地道,“跟他很像。”
方浊一时之间不禁愣了愣,过了片刻反应过来,“我,”垂下头,不知道是宽慰人还是解释似轻声说,“没有看星星。”
徐云风摆了摆手。
“没什么。”
接着人边说,“还在技校那会儿,外面下暴雨,所有人都往回跑,剩你王师兄一个呆在操场上汊着雨看天,被人骂傻逼。七星阵那会儿他又跟我提这个,”边坐下在方浊旁边,“说自己懒得和别人讲。其实就是傲、装逼,懂吧?只跟懂的人解释。”
“他不晓得我其实也骂他傻逼,只不过那会儿砸金花,钱都输光了,一天只够吃一顿饭,又饿,又他妈指望他救济,没说出口。”
方浊在风吹过之间悄无声息地将腿收拢、环抱在胸前。仿佛有个眨眼,回到了六年前长阳清江河道中央的半岛之上、大树之下、摇光玉衡星位般。
一切尚未发生。
冷冷的萧瑟的夜风之中,两人各怀心事地不吭声了阵,最终,她在道袍的鼓荡声内吸了口气,开口道,“徐大哥……”
“还有两日,铜鼎便要过长江了。”
孰料徐云风却打断了她,“你想说这个。”他扭过头,“是吧?我人既然已经来了,就代表不论你接下来计划要做什么,都不会走。”
他淡淡道,“老子二十多年和王八翻了那么多次的脸,屁用毛得,个逼玩意儿明里暗里不都还是把龌龊事干尽了,”随之讥诮地又哼了声,“你们这种人,心里头做了决定,十万头牛都拽不回来,老子也懒得管了,爱他妈干什么干什么吧。”
说完,他伸手摸出烟和打火机,“……我不会走的。”又平静复述了遍。
跃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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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宜宾时,是下午三点,铜鼎的重量最重的时刻。所有人远远地便望见长江,到了江边,转过一个山头,长江大桥展开在所有人面前。
方浊嘱咐车队将行驶速度放慢,减慢的行驶之中,徐云风和张家岭两人相继跳下中巴。二人走上宜宾长江大桥,徐云风探头往下察看,桥面之下,江水正发出阵阵沉闷的低吼、倒流、深藏了无数漩涡。
“……日,”他低头朝下狠啐了口唾沫进江里,皱眉,“搞莫斯明明该王八的事每次都轮到要老子擦屁股?”
十几步之外,张家岭在整个过程中却连头也未探,只置若罔闻似走到了既定位置,便伸手脱去外衣、翻过栏杆。
徐云风瞥见,“你悠着点儿,”这才又几大步赶了上,“等铜鼎过了江,老子才好下去捞你。”而这时,张家岭攀在栏杆之间,之前不动如山的表情方显出了些怅然,接着又苦笑了下。
“凶多吉少,哪儿那么容易。”
他道,“……不过,”人转瞬便又恢复了寻常的神色,“只要三铜齐聚,飞星破局、逆转梵天,即便身死,我也算得偿心愿,死而无憾了。”
徐云风闻言,仰头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你们这群人,”讥嘲道,“搞了眼屎大点事赶着死来死去。”
张家岭听了,哂笑下,不由极为无奈、黯然地摇头,“谁能活着却没事愿意去死?”他转过身,“只不过道门中人,”突又漠然说,“相差无几,向来没那么好的命数罢了。”
徐云风面色霎时剧变,双目赤红、阴寒又噬人地“嚯”地望向人。
但张家岭撇过头,毫不在意般扬起手朝百米之外的方浊做了个手势,见对方轻点了点头,“……生死由命。剩下的交给你了。”
话毕,毫无留恋,纵身已投入了长江无数暗流汹涌的漩涡之中。
见张家岭已动作,车队依照方浊与老严的计划,依次缓慢行驶过桥面。而徐云风在张家岭一跃而下大桥后,低着头粗重了呼吸良久,方才重抬起视线、跳上大桥栏杆,随之一伸手,扶住钢索、抖开螟蛉。螟蛉从知了壳子暴涨,化为炎剑,炽热的火光转瞬已吞噬持剑者整条手臂。人随之目光下视,“切,老东西,”看见遥远处,张家岭正以极高明的水性十分平稳地在咆哮的水面之上行走,“几把道士,心都黑。”尽管此时,长江仍在不断怒吼、波涛沉重地击打两岸堤坝,但吼声渐低,显然已叫人的术法压制住。
“……藏那么多本事干什么?死了带到棺材里头做陪葬么?”
徐云风撇撇嘴,手放在腿上蹲下身,平板车自他身后匀速通过,紧接着是中巴。然而正当中巴车即将行过时,猝不及防地,黄坤竟背着赤霄、忽然只穿了件单衣跳了下来。徐云风回头,了然且轻蔑地扫了人一眼。
避水符的青龙纹身在人单衣之下游戈。
“万一张师伯有任何不测,”但黄坤不为所动,仍旧道,“您下去救人,我接手,在这儿负责押尾。”
徐云风见状,皮笑肉不笑地嗤笑了下,“本事不大,”冷冰冰扔下句,“口气不小。”
负过手,却也没再反对。

而果不其然,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地,变故终究还是发生了。
在车队近乎全部通过长江大桥之时,大桥下,江水突地暴动。
张家岭居然只支撑了一个霎那,便已叫水流毫不留情卷地入了漩涡。
情势顷刻急转直下,徐云风这时连回头也不及,“桥上归你了!”只来得及朝黄坤暴喝了声,眨眼已化成蛟龙、飞身而坠。螟蛉被它禁锢在龙爪内,将长蛟包裹进了片璀璨明亮的火光中。与此同时,黄坤应声,敏捷接替了人跃上栏杆,眨眼便一手褪去赤霄剑鞘、拎出长剑,另一手则以掌心扳住大桥钢索,放出煅金符。
车队自黄坤身后驶过。长蛟入水,在江面水波之中和江面下的暗涌中腾跃。但蛟龙上下激荡、翻涌的浪头内,从始至终,再未出现任何张家岭的影子。
良久,连江面也变得平复。
突地,一条长蛟凄厉而暴怒地咆哮着直冲向天,身下带出暴雨似的江水。阳光下,长江泛起粼粼波纹。
又过了下个许久之后。
“……你先上车。”方浊下了车,对黄坤道,示意正徐徐向前的中巴,“徐大哥不会走的,我等会儿你师父。”
黄坤犹豫了会儿,很快便点头,将赤霄归入鞘,越过人赶上队伍。剩下对方一人背手、立在长江大桥南岸的桥头处。
方浊并未等很久。
徐云风自上游河段湿淋淋、狼狈的走上桥头时,满身都是水腥气,螟蛉被捏在手里。人边瞟了方浊一眼,“没找到,”边低下头烦躁地伸手去拧湿透了的衣服下摆,“老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地从下游找到上游,蛇属连个屁也没闻见。”
方浊迟疑了会儿,“张师叔可能还活着?”
对方摇摇头,“那还不如被长江生吞活剥了的可能性大。”
两人相对沉默了许久。
“……这么久了,”终于,方浊字斟句酌道,“张师叔也从未把看家本领显露过于人前,这么看,若非情况到万不得已,或许仍有几分生机……”
“方浊。”
徐云风扬起脸。
“你不必拿这些话来宽慰我。”他十分迅疾地、看似镇定地截断了人,然而与此同时,面色却差之千里地显得苍白、灰败又单薄。
“这个时候不必,”对方望向她,目中神色仿佛风中之烛,上下两瓣嘴唇颤抖着,“之后,”继而深吸了口气,“也不必。”
说完,拔腿已离开。

方浊一个人静默地站在原地了一个瞬间,又抑或无数的瞬间。
下一刻,她狠狠闭了下眼,随即艰难拧过僵硬的脊柱,迈开步,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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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之后,一切看起来都变得无比顺利。
车队绕开长江,从四川南部进入到重庆境内,然后从重庆进入恩施。到了恩施折返北上,走到高家堰下高速公路,然后一路行驶,过土城、桥边、朱市街,终于到了紫阳。
紫阳的江边,申德旭已经等候多时。
方浊把铜鼎搬上滚装船,申德则旭指挥滚装船,把铜鼎带到了西陵峡的峡口、牛扎坪与三游洞之间的河段。船身抛锚,铜鼎稳稳停在长江的中心。剩下所有人则弃车,全部走到了牛扎坪之上。
牛扎坪悬崖边的石头上,开山宝剑仍旧插在石头之中。
方浊走到了开山宝剑旁,面对着所有的人。
坐在轮椅上的老严、老严旁边站立着张艾德,张艾德身边是申德旭。
三人站成了一排。
三人身后,邓瞳和黄坤并排站立,一人手里拿着赤霄,另一人手里拿着灭荆。楚离在邓瞳的左手边,螟蛉在平板车过了长江之后回到了他手上,这时则泛着白色的火焰。
黄坤的右手边,站立着陈秋凌和刘陈策,以及已经变成普通人模样的秦晓敏。
在他们身后,何重黎、宋银花、钟安,所有曾镇守过七星阵、活下来了的人都平静的站立着。
方浊拿出了铜炉和铜镜,放在地上。
随之,人群外围在这时忽然产生了阵轻微的骚动,她警觉地抬起头,继而发现,出乎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居然是张家岭伸手,分开越过许多人,站进了最内圈。
“张师叔……”她不由惊讶又不可思议地道,“你……”
“我逃出来了。”张家岭的脸上无一处不是伤痕,除此之外,领口和袖口处露出的皮肤全都缠绕着厚厚的绷带。
“过程一言难尽,之后尽可找时间再说。比起你现在要做的,那些都不重要。”
他吃力地慢慢吐字,沙哑道,旋即点点头,对人催促。
终于,方浊见,也定定地点了点头。
山风吹过每个人。
她扭过脸,望向身旁的徐云风。
徐云风神情莫测地望了张家岭许久,很久之后,“好,”他沉下声道,“那么,来吧。”
他把目光望向楚离。
楚离上前,将燃烧着的螟蛉递给徐云风,螟蛉从白色变成红褐色的火焰。
人将长剑翻覆了两下,收了手,炎剑变回了知了壳子,“……黄坤!”
黄坤紧随其后地走过去,把赤霄宝剑卸了下,徐云风随之将赤霄展开,复杂地沉沉凝视了两眼,系入腰间。
“邓瞳!”
邓瞳听见徐云风喊到了自己,胸口起伏着硬挺着脖子、咬住嘴,竭力镇静地叫灭荆转交到了对方的手上。
徐云风攥握短剑,反手插入自己背后,“等一会儿见了你师父,”他道,“他不收拾你,老子替人清理门户,亲自收拾你。”
说完了,“今日我们诡道合力聚齐三铜,”人再不看人,“破开梵天轮回规则。在场若有人反对,自己滚蛋。”

方浊看向张艾德。
张艾德点头,又望向徐云风。
“那走吧。”徐云风道,“……我们自己上船,在船上等你。”他走了几步,回过头,轻柔地对方浊笑了笑,“走了。”
山顶上的人看着徐云风和张艾德走下了牛扎坪,走到山脚下,登上一条小舢板。舢板在长江湍急的水流中,直直的朝着装载铜鼎的滚装船行驶过去。
方浊深吸了一口气,将双手紧握在了开山宝剑的剑柄上。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
张艾德念出了青祠。虽然距离很远,声音却仍旧穿过了呼啸在峡谷里的江风,清晰的传递到了所有人耳朵里。龙虎山张天师一脉,保留了两千年的三铜青祠,当张艾德念出这个青祠的时候,铜镜和铜炉已经和铜鼎合一,融为一体。三铜已经回到了当年飞星的状态。
长江江心,铜鼎突然体积暴涨,与此同时,方浊的脸部通红,汗水把她的头发都浸湿。
铜鼎越来越大,张艾德念青祠的祈祷声越来越快,方浊的胳膊在发出科科的骨节爆裂声。
长江上游和下游的水雾,还有四周远方天空的云雾,都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乌云,赤霄和螟蛉的光芒在乌云之中游荡,乌云里映射出一阵阵的暗红。乌云中发出了隆隆的沉闷雷声。
乌云霹雳一声,从中降下来一道闪电。
闪电击中了巨大的铜鼎。铜鼎的表面蓝色的电花不断的闪烁。
就在一瞬间,铜鼎不再是方方正正的形状,变得混论而又模糊。在蓝色的火花之中,铜鼎消失了,变成了一个通红的巨大陨石。
然后陨石开始缩小,缩小的速度,比铜鼎膨胀的速度更加快速。
老严大喊:“方浊,再不拔出开山,就来不及了。”
陨石的重量达到了最大。滚装船的浮力,已变得无法支撑陨石了。
“方浊!”
老严又一次大喊。
方浊扬起了头部,对着空中凄厉大喊起来。
开山宝剑终于被拔出来了。

开山宝剑向着江底之下的飞星陨石飞过去,在空中划出弧形的轨迹,旋转着没入江水里。水中飞星的光芒顿时黯淡,再也看不见。
整个环境都是一片静寂,每个人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站到了悬崖旁,都看着长江。
长江上冒出两个人。
“出来了!”邓瞳指着江面上的人欢呼道。
申德旭指挥下的快艇随即飞快的行驶到了两个人旁边,把两人带到了快艇上。
邓瞳和黄坤跑向牛扎坪之下,方浊这时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楚离慢慢的走到方浊面前,背过身,蹲下来。她趴到楚离了的后背上。
所有人跟随下山。

“徐大哥,古道开了?”
方浊被楚离被进人群聚集起的包围,问被圈围起来的二人。
“开了。”徐云风点头肯定,可同时,面色却仍显得阴沉又凝重。
“那……”方浊刚又聚攒起力气开口,想问“那王师兄的人呢?怎么不出来?”徐云风却从身后拖过赤霄和螟蛉,一手捏着螟蛉,另只手将赤霄扔进黄坤手中,“古道是开了,”他缓慢道,“可几把兵器却全都没有反应。”
方浊心一下子变得冷了下去。
王鲲鹏是诡道的门人,这个时候兵刃没有反应,一个,是他打赢了张天然,此时已再不需要兵器傍身,这自然是最好的结果,另一个则是他为张天然所杀……
至于最坏的……三铜齐聚,轮回却并未破除,这代表她六年以来费尽心思、所做的一切,付之东流,统统是无用功。
没有一个人在此刻出声。所有人都望向了楚离背上无比虚弱的方浊。
然而。
“申工。”
片刻,“您曾经,答应过我的,”方浊平静地抬起脸,“既然情况难料,我不愿意等王师兄自己出来了,我要下古道。”
申德旭见状,理解地点点头,“方所长放心,我既然答应过了的事,定然不会反悔。”
说完,他扭过脸望向徐云风,“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徐云风是走过遍古道的人,只一个瞬间,已然顿悟,“是孙拂尘当年留下的地方。”
“对。”申德旭承认。
“这原本是孙工请我保密的事,我本来答应了他,此生绝口不提。”

徐云风站起身,转了两圈。
“古道下情况莫测,我下古道,是为了救自己兄弟,”他说,“不是为了再搭几条人命,因此诡道外的人,到此为止。”
方浊也颔首。
“剩下的一切事情,”她看着徐云风,“都是我们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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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德旭指引出了葛洲坝之内、长江江底之下,可以进入三峡古道的地下河流。
所有人自入口进入,攀下一个悬崖,相继落入了一艘搁浅的木船之上。汹涌的地下河流在木船旁奔腾而过。
“……同断带下来的安宅船。”徐云风看了圈,手抱着螟蛉“啧”了声,发愁似挠了挠腮帮,“麻烦,和孙六壬走古道那会儿,拉纤的鬼魂都被我做大善人给放了。”
叹完气,人随之扭过脸,“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扬了下下巴。
邓瞳排开众人,看徐云风眼神不善却又异常坚定地望向自己,罕见并未发作,他握住灭荆。
“我能做成。”
“呵,”对方冷笑了下,“你不成功,所有人被地下河冲进更深的地下,大家一起死,给你师父陪葬。”
话毕,徐云风又迟疑了片刻,最终却仍半蹲下了身。
他眼神带着丝犹豫地看向楚离背上的方浊。
可方浊了然,“……徐大哥,你相信我,我可以把船搬动,”她脸色苍白、咬着牙斩钉截铁道,“我一定能。”
许久,徐云风直起身。
“黄坤!”
他大喝。黄坤听见,一言不发地脱下衣服,赤身站入了安宅船船头的缺口处,露出背后避水符的青龙纹身。
方浊把安宅船从礁石上拔起、牙关因为过于用力地咬动颤抖着发出咯吱声,她将木船送入了地下河的河道。
之后,邓瞳扬起手,无数金线缚住从地下石壁内钻出、爬上石壁的无数黑影。
“黄坤。”徐云风见状,又喊。
黄坤闷下头,身上煅金符又闪出光,他将手上紧攥住发出金光的金线的邓瞳缠缚在了自己身旁船头的绳桩上,牢牢固定。
旋即,安宅船在黑影的移动之下开始移动,破开地下河的水流。
而最终,当木船在经过了道狭窄石门,湍急的水流之中,船上人们望见石门两侧鲤鱼嘴里吐出的水流之间、头顶上,悬浮着一个晶莹的球体之后。
徐云风猛然迈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扳住了船边,“……龙门珠。”他沉声道。
当年张天然带领四大外道、老严、孙鼎跟同断比拼的地方。
安宅船邓瞳牵引的鬼魂下,慢慢通过双鱼龙门珠下方滑入一个巨大的深潭。深潭的前方是一个小小的浅滩陆地。
不可能再前进了。如果王鲲鹏还活着,只可能在这里。
方浊扭头望向徐云风,徐云风未吱声,“王师兄……?”她于是又扭回头,走到船头扶住船舷大喊,连喊了十几声,又从甲板走下,“王师兄我们来了,王师兄你出来吧!”
徐云风在方浊的叫喊声中,闭上眼,仰头一个人捏住螟蛉立了许久。
直到,黄坤也未忍住、走了下船,径直的走到了龙门珠下方的深潭边,伸手探入其中,邓瞳吃力地跟在他身后从船上跑下,看人用手试了水,接着又背了赤霄,走入水深到齐腰的地方,也闭上眼。
他不敢催促,更不敢打扰,只着急地用眼睛鱼钩似剜住人。
黄坤试了很久,终于睁开眼,摇了摇头,“我没有感受到王师伯留下过痕迹。”他沙哑道,“王师伯不在这。”
“水下呢?”邓瞳顿时炸开了,眼眶因不甘变得通红,“你站在水面上,水下也没试,我师父万一在水下面呢!”
他气急了,“……老徐!”
邓瞳大喊道,“你徒弟学艺不精,你不是能化蛟么?”他高声质问,“倒是变了去下一下这个水泡子啊!”与此同时,又环顾了圈周遭。在他身边的,是失魂落魄、已喊哑了嗓子的方浊,闭着眼睛像死了似的徐云风,沉默不语的楚离,以及低着头、仍站在潭水之中的黄坤。人定定地将所有人看完了,“……好,好,”突地,大大冷笑几下,“你们既然都不去找,”他将灭荆别入腰后,开始脱鞋子,“我去!”
他脱了鞋和外套伸脚踏入水,可没走几步,黄坤惊醒了过来,“你闹什么!”
“放手,我没闹!”
“没闹这水也是你能下的么!”
“我不下,谁下!”邓瞳暴吼,“你下么?还是老徐下?!你是瞎了没看见他现在和死人有什么区别么?”
然而,就在两人纠葛不清的争吵中,蓦地,“你下?你下去喂鱼给你师父当陪葬么?”
徐云风睁开眼。
本已跪坐在地上的方浊听见,猛然之间,也骤然满面希冀地重新直起身,“徐大哥?”
“等一下,”徐云风抛下三个字,走下船,坐下在了一块石头上,接着把螟蛉深深插入地面,“你们两个,”指向水中胶着在一起的二人,“都给老子穿上鞋滚上来!”
邓瞳将信将疑地被黄坤拉上、披上外套,歪扭着走回了浅滩。
“……红水阵。”
随即,他又才开口,说了三个字。
“当年选过阴人时金老二就告诉了我,七眼泉上的红水阵有一刻钟是多出来的。我刚才居然才想通,这个多出来的一刻钟,必定也就是千年之前,铲截两宗在七眼泉红水阵决战时候双方共同设下的一个时间的裂缝。”
“张天然当年要在七眼泉出阴,就得遵守这个一刻钟的规矩。”
“同样,现在王八……和张天然,自然也只有这一刻钟,才能出现在我们眼前。”
他吸了口气,“我们等到酉时。”
这是个足以使人信服的解释。但同时,也变成了在场的所有人,仅剩下的一根稻草。
如果王鲲鹏还活着,必定会遵照这个千古以来定下的规矩;相反,若他在酉时也仍旧未出现……

五个人在黑暗的古道里坐下,围坐成了一圈。古道之中,寻常人难以察觉日夜,但徐云风在脑子中却有一个一刻不停的沙漏。
五万九千零四十九颗的沙砾,三十四钱三厘的水。
时间于是这么折磨人地、一分一秒地走过去,终于走到了下午五点。
酉时。
毫无征兆地,始终紧闭着眼的人突地收紧掌心,捏住了手下的螟蛉。
“王八。”徐云风侧头,“唰”地站了起身。
而与他的出声同时的,则是深潭上犹如沸腾了般的水面的翻滚,
随之,水面之下,一朵巨大的莲花自平地升起,托住一个人至岸边,那人从花瓣上走下,十分平静地,望着岸上所有人笑了笑,“……疯子。”
他开口。

王鲲鹏方走上岸。
“王师兄!”方浊便已哽咽又嘶哑地喊了句,踉跄地扑上去,把脸埋进了人的侧颈中,手死死捏住对方衣襟。
王鲲鹏不得不因此跪下,用胳膊承住她。
“……你辛苦了。”他边拢住方浊后脑,低下头一边望见人的肩膀因颤抖剧烈耸动,却仍在强忍哽噎,一时之间,不由长长叹息了声,伸手摸了摸对方鬓角,“想哭就哭,”轻声哄,“在这儿哭多久都行。王师兄都知道。”
方浊人定了下,旋即,嚎啕大哭。
而终于,直到方浊勉强止住抽泣时,王鲲鹏才将人又扶了起来,接着用眼神示意楚离,替自己托住人。随后,方偏过脸,望向已伫立了许久的徐云风。
“疯子。”
他笑了笑,“你个抠索的,这几年逢清明和七月半,居然连一次纸钱都不烧给我,不是早觉得我已经……”
然而还未轮到王鲲鹏把“早觉得我已经死了么?”说完,徐云风大跨上几步,猛然之间,已一把把自己撞进了他胸口。
人拿手死死地抠住了身前的人的后背,打断他道,“你没死。”
王鲲鹏身体猝不及防地僵硬了下,听见,苦笑道,“俗话讲:‘千年王八万年龟’,托你吉言,外号起得好,叫我还没那么容易死。”
徐云风松开手、又退开几步上下打量了番人,突地挠挠头,“见鬼,地上地下都是六年,你怎么格外没老?”
王鲲鹏失笑,“是太久没见了。”
徐云风讥讽地撇了撇嘴,“德行,说你胖还真喘上了。”随即扭过头,走回几步,弯腰从地上拔起了螟蛉,长剑一闪即逝,眨眼重变成了知了壳子的模样,“还你。”
他把东西抛给人,“我是挂名,”王鲲鹏接下,看了看,将螟蛉放入怀中,“没兴趣当司掌,不稀罕拿你们这个。”人扔完螟蛉,“另外,”继而又望向邓瞳,“王八你好眼光啊,收的好徒弟,古道都还没开,上赶着咒着自己师父死了。”
王鲲鹏瞥了眼安宅船上束缚百鬼的金线,笑笑,“……功夫练的不错。”置若罔闻似,“出息了,没叫我这个师父丢脸。”
徐云风抱住双臂,仰头翻了个白眼。
邓瞳别开头,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眼中满是血丝、快哭出声的狼狈模样。黄坤见状,于是立即迈上前了步,“王师伯。”不着痕迹地轻轻遮住人。
“你也好。但假以时日,”对方叹了口气摇头指向楚离,“可都打不过他。金仲的徒弟,出息大了。”
楚离闻言,愣了下。
随之,人边扶住方浊,边朝王鲲鹏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王师叔。”
而此时方浊歇息了会儿,终于恢复气力,得了余裕向四周环顾了圈,她望着周遭,咬下牙,踟蹰了半晌,“王师兄,”方小心翼翼、犹疑地试探问,“张天然……”
此言一出,所有人霎时安静下去。
也于是,就在这一片寂静之中。“他输了。”王鲲鹏淡然道。
方浊面色空白了一瞬,“……真的?”随即才反应过来,双目之中,神色欣喜若狂,“张天然真的已经输了?”
“我骗你这个做什么?”王鲲鹏勾了勾嘴角,无奈道,“只不过赢得也不容易就是了。”
邓瞳与黄坤听见,两个人面面相觑良久,直到回过神,浑身战栗起来,才仿佛终于足以接受这个天大的惊喜似。
“师父,”邓瞳迫不及待道,“怎么赢的?是怎么赢的?”
“一个人当然赢不了,”孰料,王鲲鹏竟还要卖个关子,“找了帮手。”
冷不丁的,“你把七星御鬼术练回来了?”徐云风皱眉,“……不对,”可立刻又否认,王鲲鹏便好整以暇地看人绕着深潭边上走了半圈,冥思苦想,直到,“你……!”
徐云风跳起来,“好你个王抱阳,你居然!”
“是,”王鲲鹏点头,“你想的不错。”
一群人看他两个打哑谜打得轻车熟路,这时简直是一头雾水,连方浊心下忍不住也变得着急了,忙问,“徐大哥,王师兄说的什么‘不错’?”
徐云风沉下肩。
他扭过头,长吸了口气,又深深地凝视了王鲲鹏一眼,旋即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年铲截两教,各宗高手在古道中同归于尽之后,被封印在其中的怨魂。”表情肃然,缓慢走向了双鱼龙门珠。
“我说的,没错吧?”
方浊在骤然间了悟,愕然良久,“王师兄,”她颤声道,“你是……招魂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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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古道不从外打开,我实在出不去,同时又受困于红水阵,”王鲲鹏轻松道,“也不必生出这么多波折。”
方浊自巨大的震惊之中回神,“……那现在古道既已开了,”她迫不及待道,“我们便抓紧时间,赶快出去吧。”
“啊?逆流回去啊?”邓瞳见了师父,早先时操纵百鬼、如臂使指的坚毅神色一股脑便扔到脑后去了,原形毕露地开始叫苦。
王鲲鹏见状,笑了下。
“这倒不用。”
他一边望向徐云风,伸手边朝下游处指了个方向,“还记得么?”
徐云风略一思考,恍然问,“灵村?”
“对,张天然当年留下的阵法,你和孙六壬、之后我和方浊都见过的那个‘毂’, 上头有块石板,”王鲲鹏含颌,扭过头又看方浊,“还行么?”
“绝不会有任何问题。”
方浊说,起身。
徐云风从龙门珠处走回。一行人在王鲲鹏和他的引领下,先后走上栈道,在来到了灵村之下的范围后不久,安宅船因没有了黄坤避水符的庇佑,也在深潭上沉没下去。
“古道只有这么点地方?”
方浊好奇心起,问前面两人。
“当然不是,”见徐云风不吭声,王鲲鹏便未回头答,“深潭之下,还有无数的地下洞穴,我和张天然在六年之中都不敢深入。没有人知道它们通向什么地方。”

“……张天然当年为了对付同断在长江水面上的阴阳师,才布置了这个阵法,让日本的阴阳师和军队无法通过。结果冥战之后同断发现了这个破绽,准备让受困的士兵从古道之下贴着石壁,爬上缝隙的顶部,不过功亏一篑,到了顶端的最后一步,士兵们精疲力竭,全部死在了缝隙。”
王鲲鹏抬头望向由尸体组成的长长人梯,感叹了句,“谁能想到七十年后,这些尸体竟会帮了我们一把。”
他转身,“上去吧。”对方浊道。
方浊于是第一个爬了上去,然后是邓瞳、黄坤,然后是王鲲鹏扶着楚离,踩着攀上了一个尸体的肩膀之上。
然后,轮到徐云风。
“疯子?”
王鲲鹏扭头,见人背着身一个人站在栈道边迟迟不动,不由皱了下眉,心生疑惑地喊。
而下一刻,徐云风应声、回过头,与此同时,一个物件从他手中“咻”地尖锐劈开空气,带着极凌厉的风声,扑向了面前人的面门。
王鲲鹏立在原地,见东西飞来,一动也未动。
在他静立不动之下,本该砸中他的额头的双鱼龙门珠,则自人的身体中穿透而过,落入了栈道畔湍急的水流。
徐云风在暴怒之下半弯着腰看见意料之中的事,片刻,吃力地冷笑起来。
“王……鲲鹏?”他开口,目光环顾了圈四周,幽深恐怖的古道中,此时此刻,只剩下了他与对方两个人,“王抱阳?王道长?”
“还是,我该称呼你……”徐云风拧回视线,一字一句,直勾勾地死盯住人。
“……梵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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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张天然并不如想象之中困难。王鲲鹏活了三十八年,三十八年之中,从未屑于与人争,只与命数相争过。
张天然半人不鬼,胜他比胜天轻易。

在他绕过了一扇巨大的、幽魂似的屏风后,意料之中地,孙六壬熟悉的脸从黑暗之中变得清晰、浮现出来,仿佛时间对于她毫无意义,人还是多年之前的模样。
丝毫未改变似。
王鲲鹏不动声色地审视了对方片刻,“……好久不见。”方才开口。
另一边,孙六壬则也饶有趣味地看向对方,“王抱阳。”也开口。
她一旦启唇,语气之中森冷又疏离的意味使王鲲鹏记忆里对她孤僻又天真的、疯子似的感觉顿时化为幻觉,如梦幻泡影。
“好久不见了。”孙六壬随即拍了拍手,亦笑吟吟道,“你现在应该有许多问题想问。”
话毕,她耐心等待。
可远在人的意料之外,“什么问题?破局么?”王鲲鹏笑了下,“和张天然下古道的既是我,‘三铜齐聚,飞星破局’是否真能‘破局’,对我而言,便无关紧要了。”他说着,边闲闲地环顾了圈周遭,硕大的钟乳石纷纷自岩洞上垂直落下,仿佛利剑,悬于他与孙六壬的头顶。
“……见你,”看完,人扭回头,“是我从不甘心坐以待毙、引颈就戮而已。”
孙六壬沉默了片刻。
“你自己心中清楚,你其实并不是合适的人选。”
王鲲鹏闻言,冷冷勾了勾嘴,“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极缓慢又阴郁道,“已经有许多年,我未曾听过有人对我讲这句话了。”
“更何况,”他又平静了几分声音,“除我之外,你不是也再找不出更合适的人选了么?”
孙六壬仰起头。
“你放出了双鱼龙门珠中,铲截二教各宗高手怨魂,”她望向头顶众多的、微微发颤的钟乳石,“龙门珠失用,古道行将坍塌,”继而又低下头,“我不动作,引你来找我,你着急,是应该的。”
人垂着眼、随之又沉默了许久。
“……不过,梵天当久了,”等到再度抬起头时,她短促地笑了下,“你也就不再会是你了。”
王鲲鹏凝视她。
“是么?”寂静之中,他沙哑又低沉道,声音阴冷地回荡在石壁间。
“若真如你所言,长夜漫漫,我倒是有足够的时间试一试了。”
尘埃落定。
孙六壬终于起身。
“好,既然你已找来了,”她昂起一点点下巴,“按规矩,我就该走了。”
“不用再多投名状?”王鲲鹏突地又问,目光寒冷,脸上带着点不是笑的笑意,“天下术士,一个行将就木、苟延残喘的张天然难道就足够了?”
可说话之间,之前一直坐于黑暗中的孙六壬却已经起身、走近了他。她动起来时,脚步十分轻快,那个如往日幽魂般的、不是梵天的孙六壬仿佛又霎地重生了似。
“还要什么别的投名状?”她从王鲲鹏身边风一般穿过,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你自己不就是第二份投名状么?”
梵天孙六壬走入了黑暗之中。

*
“……把你这个狗屁厌胜术给老子收起来。”
王鲲鹏挥了挥手,古道之中于是顿时显露出了本该呈现的、四处倾颓的样子。
徐云风坐下在栈道旁的碎石之上,花了很长时间,终于平复下心情。
“张家岭是你救的。”
“这个位置不过看起来唬人,其实做不了什么大的动作,你也知道。”
徐云风懒得理他,“……你在动手拿龙门珠之前,就从深潭下的地穴中找到了能见孙六壬的、绕过地震震塌方了的路。”
“是。”
王鲲鹏点头,“怨魂四散,双鱼龙门珠一旦失用,孙六壬若不出手干预,古道眨眼便会塌陷,到时三铜纵使可打开古道入口,我也不敢保证你们能进入到这里。”
“而若要等你们进入了古道我再动手,谁知道又会出什么变故。”
“她不出手,就是逼着你去替她。”人闻言不禁冷笑,“她逼你,你就去?”
“方浊那么辛苦,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人白做无用功。更何况,”王鲲鹏笑了下,“她不逼,我主动也会去找她的。”
徐云风“嚯”地扭头。
“我虽早做了早死的打算,”对方见,早已习以为常,“也还是想再亲眼见你……们一面。”
“早猜到,骗不过你,”王鲲鹏叹了口气,苦笑着说,“早知道便不骗你了。”
徐云风听了,偏开头,长久地默然。

直到,“行了,时间不多了,你快走吧,”对方伸手拍了拍人,“螟蛉我方才已放在了楚离身上,待他上去,便会发现。等你也上去之后,见了方浊,”他眼中闪过了丝亮色,“替我带一句,就说王师兄对不起她。”
“这么多年,她吃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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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浊掀开石板,头一个爬上了缝隙。
紧跟着则是邓瞳、黄坤,过了一会儿之后,接着是楚离。
大风吹拂过了山上很长很长的茂盛青草,四个人又等了很久。
突地,楚离神色一变,摸入怀中。掏了片刻,在心下巨大的惊愕与惶惑之内,看见了自己正摊开在手上的、掌心正中的螟蛉。
方浊愣了一瞬,下个霎那,她便急急地回身,扑向了毂的洞口旁。
洞口处,黑黢黢的洞眼深不见底,自下而上,正吹出着无尽寒冷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