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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佣兵团的成员留在原地生火,给马喂食,自己步行前往几百米外的城堡。有个刚加入的年轻人很热情地跟在他身边,提出想要跟随他一同前往。他瞥了那人一眼,红头发,很年轻,大概刚过二十。我自己去。他说的是陈述句。那个年轻人就这么被他晾在身后了,一脸无措。团里的老佣兵拍了拍新人的肩,安慰他:他就那样,独来独往。
跟他最久的那个人,是他刚成为佣兵的前几年认识的,尽管菲力克斯没有提出任何要求,他始终跟随他,从二人一伙,到加入小有规模的佣兵团。菲力克斯不明白为什么。昨天这个人死了。一场混战,他习以为常。他在检尸的时候意外发现了这位陌生又熟悉的朋友:贯穿肩膀的箭伤。他死前还紧紧握着枪。菲力克斯尝试把他的手指扒开,没有成功。他们把他的尸体放在火里烧,那把银枪在火焰中冒光。这场简陋的葬礼持续了整个下午,最后,火熄灭了,只剩那把银枪躺在灰烬中。菲力克斯沉默地把枪从灰烬中提起来,在手中握了一会儿,把它送给了那个新加入的红发年轻人。
是把好枪。他说。
在菲力克斯的后半生里,死亡应接不暇,但都不足以成为巨大的悲痛来撼动他。他感知自己的身体已逐渐变得迟钝,王国陷落后,他再也无法拥有悲痛和忠诚的天赋。到了现在,试图唤起那些遥远的情感已经很难。或许在昨天,这些小小的感情再次活了过来。也或许没有,因为它太过短暂,他抓不住它。
他只带了一把随身的武器,只身前往城堡。没有什么可担心的,那小堡垒已经陷落,成了废墟。直至今日,芙朵拉各地仍散布着过往战争的痕迹。离这些废弃的城堡越近,久远的记忆便越逼近他。路边烧毁的森林,坍塌的城墙,土地上的炮坑,都在一一唤醒十多年前那些遥远的下午。他随金鹿的军队行军。这些地方不过是整个战争的缩影。他们风尘仆仆。对大部分人来说,这是一次有目的、看得见终点的战役,他们渴望和平,渴望安全,渴望能将一切灾难了结的结局。而对他来说,古隆达滋后,他就走进一场永无止境的漂泊。他不会留在一个失去国王的国家。
菲力克斯悄无声息地走进毁坏的门廊,很快找到了战时废弃的武器室,有几把不错的银质武器,他清点了锻造石,不多不少。从地下室出来,他继续顺着光秃秃的大厅走,拐角尽头,一条小路通往城堡的图书室。不知道为什么,每一座城堡的阅读室对他而言都是熟悉的,每一座书架摆放的位置,每一盏油灯,每一瓶倒翻的墨水,都极力唤醒他少年时期的记忆。这间图书室的屋顶被大炮轰去了一半,日光斜侧着照进来,落在角落里一把被水浸透的座椅上。闯入图书室便是他过往十年佣兵生活获得书籍阅读的方式。有时候是兵术用书,他选择性地阅读自己需要的策略;有时候是小说,向来都是零碎的片段,随便翻到哪一页,他漫不经心地读,偶尔,这些故事片段会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的目光在书架间游走,书页浸泡在霉味里。他看到一个很熟悉的书脊,暗红色封底,金色印字,他轻声把那名字读出来。一个无果的呼唤。这是一本诗集,有人曾为他读诗。诗从那人的嘴里流出,滴到他的眼里,钻到他的梦里。
他从诗中抬起头,图书室被水坑和烧焦的书架环绕,透过被掀开的半个屋顶,他远远地看见北方升起的炊烟。那座巨大的牢不可破的要塞,那座伫立在边境的城堡,多少个夏天他曾从那座铁桥穿过,骑马奔过荒原,多少个冬天他翻过那里的雪岭,在雪水中清洗手上猎物的血迹。
希尔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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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欢站在窗前眺望冬日的森林。那扇窗很大,曾经属于他的父亲。现在,在窗户的倒影中,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身形渐渐与那个男人重叠。小时候,他立下誓约,决定永远不会成为父亲那样的人。就像每个孩子一样,他用尽一切逃离父母的影子,最后却越长越像他们本身。希尔凡·乔瑟·戈迪耶在战争结束后当即继承爵位,一下就是十年。他变得寡言,不再同年轻时一般沾花惹草,也一直没有结婚。战争和亡国消耗了老戈迪耶,托森·戈迪耶在他继承爵位第二年去世,这年,年轻的边境伯爵拆除了他父亲书房窗前厚重的绸缎窗帘。他购入艺术品,扩大藏书室,开拓花园和画廊,终于将这间宅邸刻上自己的名字。但即便他如此想要将自己与父亲分割,冥冥之中,那根拴住他们的血肉绳子一直拉扯着他。
他父亲生前最大的遗憾,便是没有见证他成家,即使他没有提,希尔凡也了然于心。他死前一周,一直在幻觉和呢喃中游走,希尔凡很害怕,害怕从他衰老的身体上看到自己未来的影子。死前,他父亲叹气,展现了唯一一次仁慈,说:“没有人陪伴在你身边,这一生会很艰难啊,儿子。”
“我想要的那个人已经离开很久了,又有什么必要去寻其他人呢,父亲。”
“你看看你,仗着我快死了,才敢违背我。唉,我同我爱的人已经分别几十年啦,还不是活了下来。”老人的眼睛变得混沌,再也看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境。希尔凡知道他说的不是他母亲。从前,有人说他们父子的眼睛是多么相似,现在,他只看到衰老和死亡将他们的眼睛分离。
很多年后,他回忆起父亲临死前同他的对话,他才发觉自己对回忆里的那人保持了近乎永久的忠诚,像压在眼皮上的石头,沉重,晦暗。
于是,战争结束十年后,他再一次见到了菲力克斯·尤果·伏拉鲁达里乌斯。在一个冬日早晨,他等待雇佣的佣兵团前来领地。希尔凡·乔瑟·戈迪耶站在那扇曾属于他父亲的巨大窗户前,远远地看见菲力克斯在人群里,牵着一匹黑马,向他的城堡蹒跚而来。只消一眼,希尔凡就认出他来,那身影和他脑海中的别无两样:一个孤寂游荡的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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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没有光。他从座椅上站起来,把书本和羽毛笔放回原位。家庭教师称赞了他对斯灵历史的了解。我们下周见,女人说,谢绝了他送客的请求。希尔凡把书房的门关上,从坐垫下抽出一本诗集。他在周末集市上寻到它,书的封面已经有些破损,沾着酒渍。这是什么书?他问摊主。那个上年纪的老商人朝他笑笑:异国的诗集,不过,这些年已经很少有人愿意翻译芙朵拉外的书了。于是他把它收入囊中。那本小册子透着一股葡萄酒的味道,一定是有人在烂醉之际用酒水淹了纸页,又在第二天匆忙地用石头压着,晾在室外三天三夜,才得到了这皱巴巴的书。他在闲暇时忍不住去翻它,在大树下读,在水塘边读,在宵禁后借着月光读。诗句像葡萄酒乐曲一样流入他的嘴里。现在,他又把它拿出来,翻看还未读过的诗篇。
月亮升起的时候,大海淹没陆地,而心,像一座小岛,在无穷里。*
他的指尖还停留在这一页上,一阵惊雷落在远方的森林里,希尔凡抬头望向窗外,鸟群从树尖腾空飞起,闪电的光落在鸟雪白的羽毛上,一道崭新的伤痕。雨滴铺天盖地砸向他的窗户。春天来了,他想,走向书房的窗边。
他低头去看楼下的庭院,却看见菲力克斯牵着马朝城堡主楼大门疾步跑来。他的黑发同那匹马的尾巴一样,顺滑、乌黑,在闪电和雨水中滑入漆黑的夜晚。轰隆隆的雷声涌入戈迪耶城堡的走廊,敲击每一架站在走廊的空壳盔甲,永久地储存在希尔凡记忆的城堡中。后来,在一些生命空白的日子里,他会让那雷声在脑海里回响,狠狠地敲击那些摆在心中的骑士盔甲,然后借此回想那天夜晚的情形:他坐在书房的地毯上,不知为何,心跳比雷声还响亮。他十八岁,手里捏着皱巴巴的诗集,心悬挂在绞刑架上,等菲力克斯推开书房的门,然后他们会秘密地接吻。如此,他反复咀嚼吞食这段回忆,继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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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书房窗前。门敲了三下,然后被推开了。他转过身。
“你的管家告诉我,你要见我。”是他了,直挺在那儿,眼睛细长,头发乌黑,腰间别着锋利的剑,看起来行色匆匆,从不停留。他闻起来像是故乡——身在此处,又不在此处。即使是时间也没有偷走他的美丽,希尔凡想,而自己会被衰老击倒,像他的父亲一样死在严冬结束后的某个春日。
“我本以为,你至少会在前两天内来打个招呼。”他说。
“这只是第二天的晚上,”菲力克斯缓慢地说,他的声音变得更沙哑,更低沉,“况且已经没有必要了。”
“是啊,毕竟都过了十年,这道别也太迟了,更何况是问候呢。”他讥讽地回答,但说出口又后悔了。没等他补救,菲力克斯说:“你说的对,但你要是够聪明,就不该在我身上找任何期望。”
他上前一步:“你的盾呢?”
菲力克斯避开了他的视线,说:“在它该在的地方。”
“不在你手上。”
“这里不是它该在的地方。”
他们陷入无言之中,有虱子悬在空中,啃食这份沉默。
“明天见。”边境伯爵最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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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第一天到戈迪耶起,他就开始做梦,断断续续,时而冗长,很难醒来。菲力克斯知道,这是个诅咒。他梦见希尔凡十二岁,他十岁,在花园里奔跑,背景里有几个佣兵在说粗话,炫耀昨晚睡的姑娘。他还没法醒来,画面持续着,他和希尔凡穿着衣服跳下水塘,去捉泥鳅,而背景里持续着噪杂的声音:哎,我和你说,戈迪耶伯爵和传闻中一样随和,没想到他真的会和佣兵一起去酒馆喝酒;听说他更年轻时追大把的姑娘,怎么反而到现在还没成家呢;你这么说,酒吧里那些朝他抛媚眼的姑娘你又不是没看见。画面断断续续,溪流声和粗汉的脏话夹杂在一块儿,他抓住了泥鳅的尾巴,把泥巴抹到希尔凡脸上,有人在说话,说边境伯爵这种黄金单身汉,要是我是女的,肯定想往他床上爬,又有人说,不过我听到传闻,其实戈迪耶伯爵……泥鳅从菲力克斯手中滑落,希尔凡朝他哈哈大笑,两人在水塘里扭打起来,潜入水底。他勉强在水中睁眼,红发男孩的形象变得模糊不清,希尔凡游过来,抓住他的手,死死不放。
菲力克斯醒了,差点在梦中溺水。他彻底不明白了,这是真实的记忆,还是只是梦?但他决定不再制造回忆。佣兵们聚在旅店楼下的酒馆里,大声说话,喝酒吃肉。他走下楼时,才发现自己睡得太久,大部分人都已经醒了。“听说你昨天被伯爵亲自召唤了,怎么,要拿到铁饭碗了吗?”几个和他待得久的佣兵一边开玩笑,一边把多的酒推给他。他说了句没什么,又拒绝了酒,头也不回地出了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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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凡小时候的房间在城堡南塔顶端,从主楼进入,需要穿过长长的走廊,爬多级台阶,才能到达。在那里,他们能眺望到远处的雪山,冬夜,能看见隔岸的星火。那就是斯灵人生活的地方,希尔凡告诉他。夜晚,他们端着烛台,穿过影影憧憧的走廊,微弱的火光扫过墙壁,照亮墙上的肖像。历任边境伯爵的画像向他投下巨大的影子。每个人都有火红的头发、茂密的胡子。他们过去和未来的光阴和订在墙上。总有一天,他想,希尔凡也会被挂在上面。一幅无限延续的画像。
他再次被边境伯爵叫去,又是一次私人会面。当他到达时,却被告知伯爵还在附近的村庄处理突发事件,傍晚才能回来。管家和仆人们都认识他,只是他的身份早已改变——伏拉鲁达里乌斯家流浪的少主。但他们仍对他抱有尊重,老管家代替希尔凡接待他,说:您可以随意在城堡里转转,这里一切照旧。他站在那条无比熟悉的走廊里,凝视挂在墙上的老戈迪耶画像。在暗红的画布里,托森·戈迪耶是他壮年时最光辉强壮的模样。城堡内部的装饰变了很多,那些厚重的窗帘被拆除,换成了透光的纱织窗帘。角落里的金属盔甲被换成了石膏雕像,墙被刷成橙色,上面悬挂着零落的大小画作:女人画像,风景,动物,建筑。在一间空旷的休息室里,他看见墙上悬挂着一副巨大的马匹画像,菲力克斯认出那是希尔凡贝母色的马,阿尔忒弥斯,她死在五年战乱的某次战斗里,血和泥把她纯净的毛染成暗色。那场战役,戈迪耶的骑兵们赢得艰难,损伤大量,菲力克斯在战场上远远地看见希尔凡从马上摔下来,又从泥水里爬起来。从此之后,希尔凡再也没骑过浅色皮毛的马。
“你来了。”他转过身,希尔凡站在门廊里,还未脱去盔甲,靠着墙注视他,红发在光线下燃烧。他又转过身去,和巨大的马匹画像一同沉默。黄昏透过轻薄的白沙窗帘,投射在马匹的身子上,给它渡上了一层金黄的光晕。希尔凡的骑靴踩在地板上,声音几乎使他颤抖。太熟悉了,就像过去那样,每一个战争的夜晚他听着这样的声音在作战室踱步,踩在他房间的地毯上,慢慢接近他。
“几乎和她一模一样吧?”希尔凡站到他旁边。他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菲力克斯没有看他,他盯着画很久,看黄昏的光点从画像中挪到画像外,最终说:“很像。”
他不再说话,希尔凡站在他身旁,好似从前。但一切都无法复原,没有什么能让他们回到从前。菲力克斯感到一阵颓唐。儿时希尔凡厌恶他父亲厚重黑暗的窗帘,如今他拆了它们,尽情将自己所热爱的东西装饰在这里。明明似乎一切都像他们儿时所期望的那样:希尔凡脱离父亲的阴影,主宰这里。只不过现在是1196年,所有梦和闪亮的未来就像希尔凡挂在墙上的白马画像,一个永远禁锢在过去的回忆。一切只是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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毋庸置疑,边境伯爵雇佣佣兵是为了解决多余的战事,又有斯灵人闯入边境的村庄,而今年,这些情况多了起来。他们收成不好,希尔凡解释,所以才来抢夺村庄。面对这批小而频繁的掠夺,没必要花费骑士团的精力,他们需要为更大的战役养精蓄锐,于是这就是佣兵被雇佣的理由。
“各位需要知道的是,我们的目的不是杀死闯入村庄的盗贼,而是将其逼退。”出击前,红发伯爵在部队前部署战略,他扫视人群,菲力克斯盘手,和他对视。
“如果不杀,入侵是永无止境的。”他眯着眼,把话题抛给他们的雇主。
“确实,从前的战略会拉长对方的进攻间隔时间,”他看向菲力克斯,顿了顿,“但我想要做些新的改变。边境正努力与斯灵讲和,尽管过程相当漫长,我们已经坚持了三四年,我相信他们的态度会有所改变。”
菲力克斯没再说话,希尔凡也没说多余。
在战场上,一切都没有变化,希尔凡作为主帅,永远都站在部队的最前方,而他则更喜欢一个人杀敌。希尔凡更谨慎了,对力量的控制变得娴熟精密,他使用的策略更加精简,也更加迅速有力。这些小战役总是在黄昏前结束,希尔凡叫佣兵们撤离现场,自己则带着少数的骑手前去与被俘的首领谈话,两三次后,他默许菲力克斯跟随骑手队旁观。希尔凡的斯灵语已经相当娴熟,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每次俘虏的首领都不是同一人,而那些被放走的首领再也没有来过。
有些晚上,他会亲自来集市的酒馆同佣兵们喝酒。菲力克斯坐在拥挤的酒馆角落里,看红发男人穿着朴素的马甲和马裤坐在人群中谈笑风生。以前他们在大修道院,周末上酒馆找乐子时也是这样,希尔凡风趣健谈,桌旁总是聚着形形色色的男女,而他不喜欢人群,宁愿坐在角落里吃点下酒菜。天黑的时候酒馆灯光变得很昏暗,他喝醉时就会想,希尔凡的头发怎么那么红啊,几乎在人群里要烧起来,把昏暗的室内点亮。
除了希尔凡本人亲自邀请他,他很少拜访戈迪耶城堡,而他们交谈甚少。正如菲力克斯自己所说,已经没有必要。
偶尔空闲的时候,他会和比较熟悉的佣兵一起去附近的森林里打猎,一直到太阳落山。菲力克斯骑在马背上,看到戈迪耶城堡耸立在城镇和无数森林树木的后方,落日滚烫地挂在城堡高塔的尖端,好像受难圣母头顶的光环。他想起有年夏天他和希尔凡一起坐在房间里,窗外,太阳像一颗火球,燃烧着坠落到树上,他们都看入了迷。那火球如陨石,如心脏,自由又狂野。菲力克斯逐渐明白,那是他们的灾星。
小时候,二人一同策马奔驰,追赶落日。如今,他一面追赶,一面逃离,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在追赶谁,一切曾梦想和追求的东西将他们缓慢地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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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迪耶就像芙朵拉地图上一枚凸起的崭新伤疤,一块烧伤后留下的唯一完好皮肤。战争结束后,成为芙朵拉新王的贝雷特亲自来找他,问:你愿意留下来帮我吗?这是一个没有选项的答案,一条只有一个方向的道路。不论他昔日老师询问与否,他终究会回到北方,接下领主的披风和戒指。对于他的家族而言,同北方的战争是永无止境的,无关对王国的忠心,因为没有任何人能顶替戈迪耶人来抵挡斯灵族。只隔着一座雪山,出生时,他同斯灵人呼吸同一口的空气,他学习他们的历史,熟知他们的战斗方式,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们握斧的理由:生存。斯灵比芙朵拉的北方更冷,也更贫瘠,他们需要南下强夺食物和水,而芙朵拉本着高贵的吝啬,向来拒绝分享。希尔凡从没见过有人拥有比斯灵人更强的生存欲望,无关尊严与荣耀,他学习到另一种更原始的激情。而希尔凡知道没人能比他更理解斯灵人,也没人比他更愿意做出改变。
他渴望自由,渴望无拘无束,却还是回到了他想逃离的地方,因为他确信这是唯有他才能承担的责任。面对其他领主,他显得年轻,他们早已步入壮年,拥有丰富的经验,而他只是上任不久的新手伯爵;同时,他却又是陈旧的,他们是贝雷特新找来的执政官,而他是唯一一位旧王国的臣属,毕竟,他的同学和朋友们——那些贵族继承人,大都葬生战场。每每站在高耸的北方城墙上,他眺望王国残存的土地,内心升起一股奇妙的异乡感,故土分明就踩在脚下,却不复存在。
伏拉鲁达里乌斯公爵在协助他们赢得战争后便退下爵位,对罗德利古而言,他的国王已经死去,他已经无处效忠。他的儿子在某个早晨留下一封信后便远走高飞,几周后,希尔凡从贝雷特手里拿到了那封信,内容非常简短,菲力克斯决定成为佣兵,没人知道他会在哪处停留。
生活仍要继续。他将不会寻找菲力克斯,当时,他没有能许给他的时间和精力,希尔凡把所有都奉献给戈迪耶。是的,他仍被他的不辞而别刺痛,他不会说这是一次背叛,即使是,那也是无力和可预见的。他知道有一个问题一直悬在菲力克斯脑袋上,像一把沉重的剑,摇摇欲坠:或许当初不加入金鹿的学籍,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他们同帝弥托利曾是青梅竹马,他叫他殿下,菲力克斯叫他帝弥托利,后来才开始叫另一个绰号。在那场悲剧后,他不再有机会真正了解帝弥托利。不同于他,菲力克斯与王子有着相当奇怪的友谊,他比他更接近真实的帝弥托利。
事已至此,希尔凡再也没法知道那些埋葬于战场上的真相。1186年,他和菲力克斯决定加入由库罗德集结的军队,他们在古隆达滋遇到了已经死去的国王和他的军队,然后赢了战役。结束后,库罗德沉默地叫来他和菲力克斯,告诉他们帝弥托利死于帝国军的围攻。他们在清理战场时发现了英谷莉特的尸体,她躺在折断翅膀的天马旁,肩膀和大腿上插着带毒液的箭,双眼无神地看向天空。菲力克斯替她合眼,双手沾满她的血。
就是这样,那天晚上回到修道院,他们一同躺在床上,没有流泪,也没有触碰对方,只是互相听着对方的呼吸,直到黎明。
后来回想起来,希尔凡才明白这是一次可预见的离别,他觉得悲伤,比悲伤更大的是孤独,不仅仅是他自己,而是他们二者天各一方的孤独。
这个冬日早晨,他三十五岁,菲力克斯三十三岁。从城堡高处俯视佣兵团前行时,他发现菲力克斯是那么渺小,那么遥远,好似在天边。希尔凡想起来十多年前的那个春夜,外面电闪雷鸣,他站在相同的位置,看菲力克斯从远方向他的城堡奔来,骑着相同的黑马。男孩在雨中闪亮的黑发,菲力克斯奔跑上楼的脚步声,一切都如同巢穴般潮湿温暖。然后一切声音远去,万籁俱寂,只有雪默默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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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尾声了吗。希尔凡想。戈迪耶结束了最后一场冬日战役,他们赢得漂亮,白茫茫的雪原上,欢呼声和口哨声填满空气。佣兵团将在第二天启程,很多年轻人来同他道别,尽管不舍,很多人相信他们依旧有重新相见的机会。
只不过,希尔凡知道他和菲力克斯再也不会见面了。第一次即是最后一次,仅仅一次就让人觉得疲劳。他单独邀请菲力克斯同他一起夜骑,菲力克斯沉默地答应了。
每一条路都是熟悉的,每一片雪原不是他们没走过的,每一棵腐朽的树桩不是他们不曾抚摸过的。在夜色中,他们的马匹逐渐靠近,影子融为一体。总是如此,情感总是在离别前最为浓郁。
“菲力克斯,你真的不能留下吗,就算是为了我?”他在黑暗中做最后一次请求,尽管早已知道只是徒劳。
“希尔凡,”菲力克斯的脸被夜的面纱笼罩,我会永远记住此时此刻,记住他这幅模样,希尔凡想,“还记得你那本异国的诗集吗?你给我念了那么多诗,如今有些诗已经找上我了。来吧,再最后念给我听一次,你知道是哪首。”
他在黑暗中寻找到菲力克斯的眼睛,轻声念道:“科尔多巴,孤悬在天涯。漆黑的小马 ,橄榄满袋在鞍边悬挂。这条路我虽然早认识,今生已到不了科尔多巴 。”*
希尔凡暗自想,父亲说得没错,同菲力克斯分开后,他照样会活下来,但不会幸存。当记忆掀起过去的灰尘,他们都会成为对方的小小的死亡。很多年后,他会收到菲力克斯染血的剑,这小小的死亡便迎来终结。
不过,此时此刻,他对菲力克斯说:“在我嘴唇上吻最后一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