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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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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07-07
Words:
6,3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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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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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3

明王咒

Summary:

民国au,训诫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兰姨穿过回廊来正厅收拾碗筷的时候,一弯新月正攀上桂树枝头。深秋夜风将一桌好菜吹得透凉,首座上坐着的刘老爷搁下汤匙,接过递来的手巾擦了擦,没说这大半没动的菜是撤还是不撤,叫兰姨好生为难。

刘老爷平日少沾荤腥,是管家得了信吩咐厨房,说少爷今天着家,桌上几盘原封不动的五香煎鱼、醉虾、桂花肉,还有特意打包回来的包大祥生煎,都是依着他的口味置备的。

“老爷,这剩下的菜要不给拿去热热?”

兰姨试探地问了一声,刘老爷一双眼睛瞪起来,倒是没有平日在外面的威严狠戾,没好气地斥了一句“热什么热”,起身离了席。

刘家的一老一少,小少爷天真直率,什么都摆在明面上;但只有在刘家呆得时间久了,才能摸透老爷的脾气秉性。目送老爷出了正厅,兰姨无奈摇头,转身回去厨房拿了几个小碟子,将剩下的菜一样拣了一点装好免得串味,估摸着一会儿就要送去东屋了。

说起先前,父子二人一前一后从车上下来跨进宅门,正是晌午过了两三刻。彼时秋高天阔,明晃晃的日头让前来相迎的老管家眼睛花了花,仿佛见半低着头亦步亦趋的小少爷脸上有未褪的淤青,再要问时,老爷已摆手示意屏退左右,领着人往祠堂去了。

人嘛,是从巡捕房带回来的。既然能从捕房捞人自然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重罪,凭刘家在租界的面子,话给到了就行。但刘老爷沉得住气,硬是不闻不问了三天,除了听到消息时将手里上好的白瓷往地上砸了个粉碎,之后便好似没事人一般,生意应酬都不耽误。

三言两语,老管家大概摸清了始末。叫小少爷教训了一顿的周老板,原先是刘家的手下人,几年前翻了脸搭上英国人,并了刘家的一处地产,不管暗地里光彩不光彩,表面上也风光了一段日子。黑帮相争,别说伤筋动骨,就是动了真格赔上几条人命,巡捕房无不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单单将手伸到刘家头上,只怕是少爷搅黄的那批私货让英国人断了条大财路,又不好明言问罪,只能寻个不痛不痒的滋事伤人的名头把人先押起来。

莽撞归莽撞了些,总也是英国人公报私仇。老管家旁敲侧击,有错领回家罚就是了,世道大乱,谁知道监狱里头关的是龙是蛇,小少爷金尊玉贵,在里面受了委屈可也不好啊。

新换的茶具用着总不如旧的趁手,刘老爷不动声色,拿盖子拨了拨浮在面上的芽叶,本是多情的桃花眼抬起来不怒自威,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受点委屈长长记性,省得成天出去给我惹是生非。

话虽如此,打点的钱还是下午就送到了。又过三日,新安会老大亲自带人登门,青灰长袍,笑不达眼底,等着捕房毕恭毕敬地把人给送出来。

三日光景能发生不少事,小到医院里养伤的周老板突发感染不治身亡,大到他经营的几家厂子被新安会收回名下。刘老爷做事有谋有算,趁着时机会了会周生祥生前来往密切的“合作伙伴”,边谈拢了生意,边将英国人独占的药厂股份分了三成。知道些往昔旧事的,都得啧啧一句因果报应,再感叹刘老爷报复起来蛇打七寸的手段。

等到第四日晌午,两个巡捕领着换洗干净的小少爷出来时,刘奕君第一眼看见的还是他脸上没消的青紫痕迹。

刘奕君脸上阴晴不定,老狐狸眯了眯眼睛,一旁眼尖的巡捕忙不迭解释,您是吩咐过的,咱也不敢怠慢小少爷,吃穿用度跟府上不能比,但绝对是捕房里最好的了。

刘老爷不说话,巡捕们就得一直提心吊胆,暗地里飞着眼风,祈祷早些送走这尊阎罗。最后还是小少爷扭了扭僵硬的手腕,挪到刘奕君身边,低着头认错,是我刚来那天跟人打架了,他……他骂我来着……

那天是个大晴天,刘怡潼蹲了几日捕房大牢不见阳光,一时被日头刺得睁不开眼睛,也不敢抬头看父亲的脸色。一路无话回到家,见父亲在前头往祠堂的方向走,心里叫苦不迭,可脚下不敢迟疑,在后头跟得紧紧的,灵光的鼻子又闻到老管家手里提着的盒子,分明是萝春阁茶楼楼下的生煎,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好几眼。

这回刘奕君把儿子撂在祠堂罚跪,一跪就从正日当悬跪到了夜风紧峭。晚饭独自一人吃得很安静,却并不怎么安稳。厨房凑着小少爷口味做的本帮菜他都没动,等菜都凉了,挂钟叮叮当当敲了七声,他摸着手上的扳指,正了正神色往祠堂走去。

还未走近,就见祠堂昏黄暖光笼着人歪歪扭扭跪坐在地上的背影,刘奕君在外面清了清嗓子,那影子倏地正过来,跪得像跟竹竿子似的笔直笔直。

虽说半数时间都在偷懒,但到底已经跪了半天,腿早就麻了,以往被罚顶多跪上半个时辰小少爷就叫苦不迭卖乖讨饶,这次自觉事情闹得有点大,也听说父亲给自己善后种种,这才收收性子不敢造次。青砖地上又硬又凉,硌得髌骨生疼,板板正正地跪了一会儿,刘怡潼双膝打颤,强忍着不让自己左摇右晃。

除了心虚,就是实打实的赌气。父亲一向严厉,却不是依着脾气胡乱惩处的人,这一遭的无妄之灾,明明错不在他,罚得却比以往都重些,自然是百般地不服气。

饶是心中有十分不满,脸上也只敢表现出三分。刘怡潼乖顺地垂着头,看身后让灯火拉长的虚影一点点聚拢在身旁,父亲的脚步从身侧徐徐绕到面前,腰间挂的玉佩一动一摇,看着眼生,不知又是哪家老板送的礼物。

他爹到底还是个生意人,这一次出手是趁人之危也好,打击报复也罢,不管什么时候,他不会做折本的买卖。

刘奕君站定了,案上的戒尺一头握在手里,另一头抵着掌心,这是他的习惯:“知道我为什么罚你?”

咬字温软,心平气和。刘怡潼也拿不准他的心思,仍旧低着头,遮掩着面上的口是心非:“因为我做错了。”

刘奕君微微抬起眼帘瞧了一眼憋着一口气绷直身子的儿子,心知他压根儿不觉得自己有甚错处,心里还委屈得紧,于是故意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那你说说看自己错哪儿了。”

小少爷心里确实委屈得很。他带着这个出身,但从小到大,父亲送他去最好的学校念书,帮会里大大小小的事能避开他的都不会让他嗅到丝毫味道,意思便是从没动过要他子承父业的念头,只盼他今后远离江湖纷争,在乱世里谋一个平安就好。人都说虎父无犬子,他虽没怎么见过江湖的腥风血雨,到底是刘家长大的孩子,看着天真无害,骨子里随了他爹十成十,眯眯漂亮眼睛要取人性命,一点也不心软。更何况,周生祥跟新安会翻脸的时候他已经成人了,这个大仇他一直都记在心上,先前是没有机会,如今人在眼皮底下翻事,就没有忍着的道理。

刘怡潼默了半晌,揉着痛麻的膝盖,干巴巴地小声吐出一句:“我不知道。”

刘奕君冷哼一声,戒尺放下来背手在身后的木案上敲了两下,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不知道,你是不知道周生祥背后有英国人撑腰,还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在租界就敢动手。少爷要是想绕过我自立门户,我也绝不拦着。”

“您跟英国人生意谈得倒是不错,是我不识抬举差点断了您的财路,您罚我是应该的,要跪便跪,要打便打!”

刘怡潼盯着那块成色漂亮的血玉眼里多是怨怼,故意把话讲得刺耳难听,果不其然,按他爹的性子是不会这么由得他挑衅的,七寸长的紫檀木板落在肩上,不轻不重的一下也激得浑身一凛。刘奕君神色沉沉,星点灯光在眼里迸溅似是引线上的火星:“念了这么些年书只学会说话夹枪带棒,谁教的你这样!”

“我不学好呗。”

刘怡潼将脸扬起来,但眼睛还是垂着,眼尾生来向上曳出两笔弧线,既多情又傲气。二十出头的青年人生得与刘奕君年少时极相似,只不过棱角更分明些,想是这几日过得并不好,本就没长多少肉的脸上更显清瘦。刘奕君念起往昔旧时,在上海滩摸爬滚打的时候,什么苦都尝过了,江湖上官场上的陷阱和圈套都见识过了,才有的今天。他那时也同刘怡潼一样天不怕地不怕,为此流的血他不想儿子再经受一遍,更何况,他原先根本就不想他沾上这些事。

“我不摆平英国人那边,你就打算吃一辈子牢饭是不是?”刘奕君气急,抬手将戒尺高高举起,落下时还是收了几分力道,只这一下敲在微微凸起的肩胛骨上,硬碰硬挨一下不比打在皮肉上的钝痛,小少爷疼得全身一抖,险些跪不稳当歪倒在地上,然而心里还赌着气决计不能输阵,重重呼了几轮鼻息两手撑着膝盖好好跪着,终于偏头朝老爷子瞪了回去,声音还有些忍痛的打颤。

“你我都知道周生祥和英国人这回没安好心,他当初怎么翻脸不认人的,您大人大量不计前嫌,可我都还记着。前些日子您去印染厂临时有事早走了几分钟,前脚走后脚就爆炸起火,难道真是意外不成?再说这些天,他们走货的人车在咱们的地界来来往往,我听三哥说还捉到个在宅子边上鬼鬼祟祟的小喽啰,刀子就差动到头上了,您怎么……”

“怎么还能无动于衷?”刘奕君睇去一眼,只见小少爷眼睛里晶晶亮亮,眼角通红,知他从小眼窝子浅盛不住眼泪,刚刚叫疼痛逼出来的泪水因为说了半天话才在眼眶里蒸干了些,可那脾气还是又倔又硬,全然没半点反思自己的意思,手里的戒尺再次训告般地打在他背上。

“你说你错在哪儿?上海滩想动我的人多了去了,可老子他妈只有你一个儿子!你每次这么闹一通,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刘奕君每次生气时冲人吼,他在边上远远地听也都要打个激灵,遑论是冲着他来的。父亲话音落下,便定定地瞧着他,刘怡潼慑于盘旋在耳根的余音,一时间忘了挪转视线,轻轻动了动眼皮,一大颗眼泪便措手不及地砸下来。

既掉了眼泪,刘奕君见了也不由得心软下来,到底是骨肉血亲,罚也罚过了,再大的气也只剩心疼,随后放缓了声音与他道:“生意场上无分敌友,只讲有利可图。一来,他们想来暗的,我借这个机会把事情摆到明面上来,以后大家常要来往,英国人再想动手也得掂量。二来,现在世道动荡,战火一燃,药品就是稀缺资源,我不想药厂的股份全都握在英国人手里。你今后行事,不可如此莽撞,顾前不顾后。”

刘怡潼轻轻颔首答了声“知道了”,再好好地认了错。此刻天色已晚,差不多饿了一天的小少爷现在最想做的便是好生祭祭五脏庙,可久跪的两条腿怎么可能听他使唤,血液回流的时候一阵刺痛,双膝一软直接扑进了刘奕君怀里。

刘老爷接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小子,无奈地叫来下人让把少爷送回东院去,又叫人同厨房知会一声准备吃食。

来的丫头听罢就埋着脸偷偷地笑,直到老爷清清嗓子,才慌忙敛了笑意欢喜地应道:“备着呢备着呢,兰姨早就备好了,热一热就能送过去,都是少爷爱吃的。”

 

*
凉冷三秋,高天风急穿堂过院,白日晴夜时雨,轻轻缓缓,不似梅时滂沱连绵。

丫头来时不方便带伞,缩起脖子一路小步快跑,到了东院的屋檐下,才停下来掖了掖脸上的雨水。

女孩子守在边上,等小刘少爷把最后一口焦脆的生煎包底送进嘴里,忙上前倒了一杯茶,杯子递出去,手上得了空将剩下的菜拨到一个碗里,几个碗碟叠好就要送回厨房。

“等一等,去把那儿挂着的帽子拿来。”

丫头朝刘怡潼扬扬下巴指的地方望了望,又朝转回头朝他望了望,眨眨眼睛不解其意。刘怡潼又催促了一句“拿就是了”,女孩子这才又放下手里端的碗碟,在衣襟上擦擦手,去把那顶毛毡男士礼帽取了来。递过去,少爷却不接。

“外头雨大了,想你也不方便撑伞,戴着挡挡雨。你们女孩子头发长,淋湿了又不好干,容易生病。”

小少爷对下人一向亲和,丫头听得心暖又赧然,连连摇头,手心贴着毛毡像捧着个烫手山芋:“这……咱们不好要的!”

“说了你就拿着,不然我可要生气了。”小少爷故意板起脸,微微扬着眉头看人,跟老爷的模样可像了,但眼神却骗不了人。女孩子抿了抿嘴不敢发笑,小少爷却先松了劲,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补了一句:“反正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丫头拗不过,顶着沉沉的好意迈出了厢房。屋门合上之后一会儿工夫,房里被凉风吹开的暖重新聚拢起来。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空空的胃袋被填得熨帖,困意这才姗姗来迟。刘怡潼一连打了几个哈欠,眼眶里满是困顿的生理性泪水,无奈受苦受难的双膝此刻泛着钝痛,偏要和困意作对。

在桌边挨了半晌,还是懒得挪地方,光是想想站起来走路,跪了大半天的腿就要打颤。刘怡潼正想着怎么唤人来,屋门便被敲了三声。

今夜东厢真是热闹。刘怡潼没欢喜上三秒钟,又叫兰姨摁回了座上,只能撑着脑袋盯热水里浮着的一个鸡蛋,另一个正在兰姨手里磕开剥壳。

“这个可不是给你吃的。”兰姨见他满眼疑惑,笑吟吟地解释,手上也没歇着,取了一旁准备的纱布把还烫着的白煮蛋包起来,凑近了扶着小少爷的脸在灯下左看右瞧。

就算没瞥见桌上的瓷罐子,药膏的味道也是封不住的。窗外雨声淅淅沥沥,鸡蛋的热气贴着脸颊熏着眼睛,刘怡潼愈发困得眼皮打架,想着接下来还要老老实实地呆上一两刻钟,觉得繁琐异常,嘴里便含含糊糊地抗议:“我困了!”

兰姨掰着他乱动的脑袋,一本正经地回道:“老爷发了话的,上完药才能睡。”

说句僭越的话,刘怡潼是她看着长大的,自打夫人过世,老爷时常忙于帮会事务,小时候少爷日常起居都是她在照看,小朋友受了委屈也总跑到她这里哭诉撒娇。在她心里小少爷是主子,更是亲人,受一点苦她也心疼。

她寻到刘怡潼眼角下一块淤青,拿包了纱布的鸡蛋仔细滚揉。小少爷在她面前没有顾忌,还在哼哼唧唧:“不行,现在就要睡!”

“老婆子的话你不听,老爷的话你也不听了?”

“他不在,不作数。要不他自己来,要不我就去睡觉。”

哦——她算是听明白了话里拐弯抹角酸溜溜的味道,低低地笑着,拿热水里泡着鸡蛋换下手里凉了的。小狐狸在外面不管怎么呲牙咧嘴,在爹面前永远是翻着肚皮要摸摸抱抱的模样。兰姨同往时一样轻声细语地跟他讲:“帮会也好,生意也好,名望也好,老爷心里面最在乎的还是你。”帮会、洋人,个中利害,商场官场,诸如这般云云。

“其实这些我都明白。”小少爷静静地听,末了,有些释然又有些寞然地叹了一口气,抬起眼睛认真道,“可是从小到大,他都很少夸奖我。”

“无论我做的好还是不好,他都只是点点头,再同我说,该做什么、该怎么做,好像一点都不关心我取得的成绩。”刘怡潼歪了歪嘴角,“比我在大学的导师还严格,我那个出了名的冷酷无情的英格兰教授,有时候还会夸一句‘You did a good job’。”

“我就是想他像别人的爹一样,能跟我聊聊天说说闲话。”

“这话该跟你爹说。”兰姨眼底有笑,依旧柔声道。

小少爷缩了缩脖子摇头,面上一本正经:“才不要,我可不敢。”

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都心照不宣,无需再多言。兰姨慈爱地揉了揉他的发顶,放下使命完毕的白煮蛋,伸手去拿沉甸甸装药膏的瓷罐子。药味苦得刺鼻,刘怡潼不喜欢。小少爷右脸颊因为热敷过红着一片,离了热源,在凉丝丝的空气里感触格外敏锐,他拿凉的手背贴上去做热量交换,再顺势揉了揉眼睛。

“真的困了真的困了,您不用麻烦我去睡了。”

兰姨明知他耍赖,但一向不够强硬,小狐狸要偷偷逃窜,就先卖个乖,叫人弃武缴械。刘怡潼证明自己没事,快快起身往心心念念的床铺迈出两步,嘶——果然很疼。厨房的老吴腿脚不好,说是秋冬或是阴天下雨,膝盖就像年久失修的齿轮,锈得迈不开步,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但他此刻不好却步,咬咬牙也不能让旁人看出逞强。

外屋同卧寝,隔一架屏风用来挡凉风,也挡着里外视线。刘怡潼走到屏风后面停下来,因为听到房门吱呀,以为终于送走了兰姨,转回身沿着屏风边缘递去目光。

彦夜不闻人声,秋雨着屋檐。好大的一阵风吹进屋里,送来院里的桂花香,怎么也把他爹送到这里来?

兰姨同他爹低声讲了几句话,隔得不远,但他没心思听,两条腿长在原地,没有左摇右晃,心里胜似外面左摇右晃的树枝。屏风并非全不透光,灯一照,能映出隐隐绰绰的影子。刘怡潼在爹面前是家养小puppy,乖乖等着刘奕君伸过移开屏风的那只手。

“少爷困了,怎么说也不肯上药了。”

刘怡潼咬咬牙,对临走前愉快拆台的女人睇去诸多埋怨。他爹听罢倒没有说什么旁的,音调齐平地“哦”了一句,又扬扬下巴:“困了就去床上坐着。”

这招在老狐狸面前果然没用,小狐狸把爪子收起来不敢造次,也没有藏藏掖掖的必要,一瘸一拐地挪到床边坐下来,手往后一撑——床上多垫了一床被褥,被子是今天白天刚晒过的,还来不及叫阴雨水汽沁得发潮,闻着摸着都暖洋洋。

刘怡潼睡觉喜欢抱样东西,所以从小床上就要放两个枕头,一个用来枕,另一个此刻拍得松松软软抱在身前。

长到二十二岁,他们父子也算不上泛意上的亲厚,爱意敬意吞在肚子里,彼此也都习惯,一时改不过来,因而满室静默谁都没觉得不妥。刘怡潼下巴抵着枕头,眼睛望着他爹手上动作;卷起裤腿,检视伤处也严肃不已如同对照码头货运报表。刘怡潼被自己的奇妙比喻笑到,把上扬的嘴角埋进枕头里,不让他看见。

刘奕君把药膏化在手心里,黏糊糊,本来是凉的,但度了点体温在里面,一只手刚好包住小少爷红肿的膝盖,很轻很轻地打圈。刘怡潼嗅到味道,小动物一样吸吸鼻子,他闻不惯中药味,因为小时候生病会喝的黑乎乎的药造成了不可磨灭的童年阴影。蜜饯的甜味稍纵即逝,苦味却能在舌根贮存那么久。小朋友不知道怎么让甜味变得长长久久,做简单的加法,但后来他将一把糖塞进嘴里才发现,太多的甜挤在一起同样也会变成苦。

而今天他又发觉,原来倒过来也算说对,苦的崩解也能变作甜。

 

等过一会儿,他做出重大决定:“爹,周老板到底是怎么死的?”问完他又觉得多此一问,各位,心知肚明的事也要想方设法求证。

刘奕君停下手上动作,视线分两次抬起,中间停顿几秒,像是思索。刘怡潼此时又心虚,把大半张脸陷进枕头里,英文有个单词叫“sunburn”,他爹和他对视时刘怡潼眼底烫得发痛,这大概应该叫“sight-line burn”。

“同殊。”

刘奕君叫了他表字,刘怡潼眨眨眼,下意识“嗯”了一声,只听刘奕君继续道:“原本当初送你去学文,是想你以后拿笔杆子,不是枪杆子。你现在问我,我只能先给你两条路。要么从今以后,你不再沾江湖上的事,这件事到此为止。要么,沾手就不能后悔,所有都得从头学起。先别急着回答我,考虑清楚再决定。”

“我一早就考虑清楚了。”刘怡潼把半张脸从枕头里升起来,严肃如同毕业答辩,“我会好好学的。”又补一句,我保证。

毕业之后导师曾经留他在学校做古典文学讲师,他给家里去过一封电报,父亲是同意的,但他最后还是拒绝。日不落帝国到申城,漂洋过海,船上颠簸几个月下来都要不会走路,当然不只是为了回来拿笔杆子。

刘奕君也不多说,“那就说定”,算是你来我往、签好口头保证书。他低头,换一边继续仔细上药。

外面似乎骤雨初歇,万籁俱寂,偶尔屋檐一滴雨落在青石地,“啪嗒”一声,嵌在小少爷均匀呼吸声里。

困是真的,刘怡潼已经抱着枕头歪头睡了过去。刘奕君抬眼瞧了瞧,大抵是叫刘怡潼错过会可惜的,无限温和和纵容的一眼。

 

 

fin.

Notes:

注释

彦夜:亥时。
关于表字:小刘采访里说过“怡潼”是老刘希望他“求大同存小异”,“同殊”顺意,“同”是和同,“殊”是不同。
申城:上海别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