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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自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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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赫玛尼诺夫先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那一个月没有人敢去打扰他,他总是说他求一个安静,但他的房间总是大宅里最不安静的那一个,贝多芬、莫扎特、李斯特以及其他,更多的是他自己的曲子,新或旧,未来的名作与失意者,谁也分辨不清楚,他们都快绕成一个毛团了。他的手指大概不需要休息,他弹琴也不需要过多思考,曲子只是从那双大手下倾泻而出。达利有时在屋子里喝酒不干别的事,就听他弹琴,并试着去猜他今天能弹完几首完整的音乐。是的,他虽然在这些风格迥异的钢琴曲中跳来跳去,但却是作为一个太花心的舞伴,总是在中途就叫停,换下一个人继续旋转,而且都于渐入佳境之时戛然而止,这些音符于他只是壁炉上并排摆着的一堆玩具兵,玩腻了这个立刻就换下一个。幸好他不对人使这些手段,达利想,只要他去做,人们也会乖乖听从他的,天才钢琴家!他感叹,喝光杯子里的酒,拉赫玛尼诺夫先生一定还坐在钢琴前面,也许他太累了就会坐在琴凳上小憩,但不会离开。
达利希望他们的下一场谈话能变成真正的谈话,能让他们的膝头相对的那种,现在他觉得自己像个神父,所做的工作连五岁的孩子都能轻易接下。拉赫玛尼诺夫不喜欢达利出现在他房间里,尤其是在他坐在钢琴前的时候,或者说这样太针对达利了,他只是不愿意任何人干扰他与钢琴独处,他们能对话,但拉赫玛尼诺夫几乎要失去与人对话的能力了。达利一直需要和他谈谈,他们同样地处在瓶颈。当我说“您又在钢琴前坐着”的时候,他会发抖。达利想,虽然只是很轻微的抖动,翘出来的一点头发微微颤一下,几乎不影响弹奏,不妨碍他写谱子,就像是一条溪流撞上石块,打个小圈就继续奔流。而当他把他那双异于常人的大手放到琴键上的时候——真像一只蜘蛛盘踞着它的领地——我会发抖,我会想要握住那双天才的手。达利盯着自己的手,这是庸人的手,什么也写不出,什么也站不住。我要用这庸人的手拉住那双天才的手,我要让他的步子合上我的,就像在跳舞,这样我才能试着去治好他,同时拯救我自己。达利穿上他的外衣,整理了领结,要系得整齐,但又要有些随意,不然太生分,这是准备着去跳舞,去攀登高山,去西伯利亚种花。

拉赫马尼诺夫窝在他最爱的椅子里抽烟斗,钢琴难得沉默,手稿难得完整。达利关门的时候尽力不出声音,但是房子老了,总有几处关节忍不住张口,他转身面对拉赫马尼诺夫先生之前就觉得对方一直在看他,果然转过来就是一双眼睛,达利点了点头,拉赫马尼诺夫的烟斗摇了摇,抖出几颗火星。
也许我们在这儿不能谈,让我们到星星上去谈,在那儿您总愿意开口了吧,只有我们俩。
达利打开窗,爬上窗台走了出去,他漂浮,拉赫玛尼诺夫迟疑了一会儿,也跟着他去了窗外,两人就这么无言地攀爬着,抓握云朵,过了大概三刻钟,终于走到了星星上。
“来过吗?”达利问他,拉赫马尼诺夫跺了跺脚,像在家乡的草原上一样,坐到了地上,达利也跟着,坐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
“不常来。”拉赫玛尼诺夫回答,他把烟斗放在手边,回望着地球,“从前和老师来过。”
达利准备接着往下问,他后悔自己没带上纸笔,但所幸在星星上进行的谈话都有宇宙尘埃们给你做书记官,在你回家后悄悄把笔记扔到你床头。他正考虑怎么问出口才不会让这位先生陷入更深的痛苦,拉赫玛尼诺夫就像在钢琴琴肚里迷路的小孩儿,爬过一根又一根弦,最后还给脚踏板绊了一跤。还没等他有个成熟的计划,拉赫玛尼诺夫就先开口了,他说,“尼古拉,是尼古拉,很巧,他的教名也是尼古拉,达利医生,您别觉得奇怪。”
“我不觉得奇怪,同个名字,这是很常见的事,只是您叫他尼古拉吗?我想您说的大概是兹维列夫先生……”
“他不让我这么叫。”拉赫马尼诺夫把后脑勺留给他,达利从他的语气里猜不出任何起承转合。

没人敢这么叫,那可是兹维列夫教授,学院里哪个学生不怕他呢?谢尔盖·瓦西里耶维奇·拉赫马尼诺夫,一个小小的外省来的穷学生当然怕他,每天坐在琴房里,坐在钢琴凳上,他的十指都控制不住地发颤,曲子也横生枝节,总是滑到别的音上去。夜里谢尔盖躺在木板床上,瞪着窗户里溜进来的两方月亮,总要忍不住想起白日里的练习,钢琴键黑白分明,窗栅月光下的影子投在被单上也黑白分明,谢尔盖就把手从暖被窝里抽出来,哈一口气,摁着那些黑白键开始写他的曲子,这时候他只想着,要让自己的曲子里烙上自己的名字,让别的兹维列夫冲着别的拉赫玛尼诺夫发火的时候也能把他的名字咬牙切齿地说出来,要让别的拉赫玛尼诺夫在深夜的被单上弹他的名字。停下手时,他正隔着被子摸自己的肋骨,忽上忽下,兹维列夫先生——尼古拉突然闯了进来,这么说也不对,应该说,一句话带着他父亲身上的酒气、干硬的树枝闯了进来,像兹维列夫那样,把双手摁在他肩上——到钢琴前坐好!谢尔盖睁大眼睛,做贼般把手缩回被子里,以陷入昏迷的速度睡过去。

“……对,他叫我谢尔盖·拉赫玛尼诺夫,他不觉得累,但他叫别的学生伊凡、米佳,他骂他们骂得多,很少夸我,我都是随着大家一起叫兹维列夫先生、兹维列夫教授,就有一次,别的老师叫他尼古拉。我觉得柴可夫斯基先生很想叫他尼古拉,但是他总是绷着脸对他,没人敢说出来,但我们都知道他嫉妒柴可夫斯基先生,就算没有那么强烈的嫉妒,也该有点羡慕他的名声,谁说不想出名?那都是假话,哪个作曲家不愿意让自己的曲子被人们喜欢呢?”
“您的曲子也被人们喜爱。”达利说。
“要真是这样,您也不用带我来星星上了。”拉赫玛尼诺夫罕见地笑了。他不再被喜爱,从前在音乐学院有很多人喜爱他,老师、同学、后辈,他猜想尼古拉也是喜爱他的,那可是真正没有笑容的兹维列夫教授,也能说出来“我后继有人”这句话,他一定喜爱拉赫玛尼诺夫,小谢尔盖。但他未必爱他,也不会知道谢尔盖爱他,就像拉赫玛尼诺夫不会回头看一眼,发现这里还有一个尼古拉,这一个也许爱他,但是他没有看一眼。

兹维列夫和谢尔盖住在一起过,过去式,那段日子谢尔盖天天想着兹维列夫先生什么时候改口叫我谢尔盖,每天从清晨等到傍晚,都等来一句拉赫玛尼诺夫,晚上他借故回房间呆着,摸自己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尼古拉放到自己肩膀上的那双手,高潮前一秒听见脑子里的声音是,到钢琴前坐好。于是谢尔盖就立刻停下来,那种疼痛和这几个音节交缠在了一起。在达利和拉赫玛尼诺夫一起住的这段时间里,他也在害怕这种疼痛,害怕那双手,害怕自己的手,他逃也逃不开,贝多芬莫扎特李斯特全都是这种疼痛,他挨不到弹完他们,就像挨不到高潮。达利不知道这个,他不知道自己远远看见的钢琴家有这种疼痛,并且把它带到了美国,带到那架廉价的钢琴前面,给他演奏家乡的歌,他只记得那支曲子,他是因为先爱着家乡,才爱上曲子,才爱上演奏者,你看,凡人总是不会直接爱上天才,因为艺术家永远只是载体,他们奉献自己的身体去做无形之物的代表,还要坦然接受自己被遗忘的事实,坦然接受疼痛。

拉赫玛尼诺夫把脑子里的东西抽出来,誊写好,送到达利手上,他本该送到兹维列夫手上,但是没机会了,于是这一个尼古拉就帮前一个接下了这些破碎的情感,这事情只有在星星上完得成,因为俄罗斯大地已经伤痕累累,没办法再承受更多的疼痛了,当人在那片土地上时,你什么也不想说,你不会说出自己想要直呼老师的名字用于满足自己的欲望,你不会说出自己当年被一个陌生人在异国他乡拯救,这里生长了太多苦难,最后大家只能用静默代替爱情,用自戕抹去开口。这些人总要逃走的,他们是因为太爱这片土地了才逃走,今天是逃到星星上去,明天又会逃去哪儿呢?没有人清楚,我们只知道,拉赫玛尼诺夫先生回来后很生气,因为他把烟斗忘在星星上了,没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