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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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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我同往常一样,随着五点的闹铃准时醒来。早晨的空气清冷凛冽,我深吸了一口气,满意地打了个哆嗦,我一向偏爱深秋。今天是门诊的日子,我会穿戴得略微整齐正式些,淡妆加上长卷发,务必要露出些许“精英白领”的气质。我平日散淡,只有在为数不多的时候还坚持这略显老式的做派——在不可避免需要与“人”接触的时候,还是要做出一副迎合社会的样子。我选了一件雪青的丝质衬衫和藏青的长裤,套上大衣,望了望镜子里的自己,顶着微朦的天色,开车去医院。

路上是一贯的空荡寂静,路两旁梧桐树上的灯饰还未熄灭,将整条街衬得暖黄,显得这座小城仍睡眼惺忪。我慢悠悠地在红灯前停下,喝下今天第一口咖啡。六点是大查房,七点业务讲座,每周三都是如此。八点差五分,台上的讲者仍兴致勃勃,我猫着身子从座位上站起,却在门口被住院医师项目主任叫住,他似乎正在等着我。我握着满满一杯咖啡,肩上挎着一个和这身“精英白领”装束颇不协调的黑色大背包,有种悄悄早退被主任抓了现行的尴尬。诚然身为住院总,年资比里面坐着的住院医生略高了那么一些,可我并不是故意要倚老卖老。一向板正严肃的主任看到我面露尴尬之色,微微一笑,“早上好,白。哦,对了,你是中国人吧?”这句话问得没什么头绪,难道大清早还对我的早退行为进行亚裔细分?我愣了一下,疑惑地点了点头。主任似乎舒了口气,继续说道,“本来有件为难的事,不过既然你是住院总,又是中国人,那便好办了。”这时,我才抬头注意到主任身边还站着一个高大的中国男子,不很年轻,三十六七的样子,一身干净利落的便装,挺拔俊逸又极为谦逊诚恳。他落落大方地站在这位不苟言笑的主任身边,也并不显得特别拘谨。

我并不能像平日一眼看出,此人究竟是何来历。通常,医生做了几个年头,略微一扫不难看出来人是同行还是病人,是医药公司谈笑风生的业务经理还是潜心基础科学不善言辞的研究员。而面前这人并不符合以上的任何一种,“难道是什么记者?”我心里暗忖。“白,我接到医院一位大方的捐赠人的电话,这是中国的一位演员高先生,他要来我们斯坦福医院癌症中心参观一个月,为他的下一步戏积累一些素材。那位捐赠人担心高先生听懂肿瘤科的英语术语有困难,特地拜托我找一位会说中文的医生。白,你是所有这些住院医生中最优秀的,又会中文,高先生跟着你这位住院总,非常合适。”他的语气好像带着半分商量,其实是不容置喙的权威。对于我们这种大学医院,一个大方的捐赠人的请求,比行政命令来得更有用。住院总除了自己本身的病房门诊的工作,本就管着所有住院医生大小的杂事。一个有捐赠人背书的参观者,确然又是一件义不容辞的杂事。我苦哈哈地朝着主任勉强扯出一个笑,“我还真应该把讲座听完。”主任和这位演员握手告辞,告诉我手续方面他已经让秘书安排妥当,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去找秘书,便随即离开。

我漫不经心地伸出手,“你好,我是斯坦福医院内科的住院总,我叫白晚秋,叫我白好了。”演员恭敬地握住我的手,我注意到这手白皙颀长,温暖却干燥,“我叫高伟光,之后的一个月给你添麻烦了,白医生。”他看着我,态度诚恳,我抬头才注意到,他的头发似乎刚剪过,发脚还是新的,自然服帖。他的眉眼甚是俊朗,眼睛噙笑,弯的很好看,是一张演员的脸。我已出国很多年,对国内眼下谁正当红并无甚兴趣,眼前这位温和谦逊的演员究竟什么来头,着实也没有功夫多想,毕竟门诊那边还在等我。“我们边走边说。”我和他一同向医院另一边走去。

我使出在医院行走多年的风风火火,而这位演员因为身材颀长,跟上我倒是毫不费力。我凭着一种职业惯性,指给他看哪里办胸卡、哪里可以吃饭、哪里是图书馆他可以完成今天的病人隐私培训考核,对我来说就和平时关照新来的住院医师一样。末了,看着高演员略带困惑的俊美脸庞,我轻叹一口气,只得掏出一张自己的名片补充道,“我现在得去门诊了,如果下午六点你的考核还没有完成,和我联系。”

晚上六点,我敲打完了今天所有病历,力竭地窝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此刻的诊所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已经几乎没有什么人。我想起早上的高演员,那些考核题对在医院工作的人来说是基本行为准则,算是常识,但毕竟文化差异加上不少特殊的英文术语,也够他绕上几圈的了。手机没有如约响起,我倒隐隐觉得一阵轻松,看来高演员悟性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