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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anger/异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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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来了。
先听见感应门呼啦一声打开,挤挤挨挨着进来几个人,三四个不同的声音,有两个闹得最大声。开了夜场,店里本来也够嘈杂。潜有点好奇地在背景音里分辨,还是来来回回闹着“请客请客”几句话。
“总算逮到了!做成这么大单子,老大好意思不请?”
“这回说什么都要扒他一层皮,谁劝都不顶用。赖了多少次了?”
声音非常耳熟,吵吵嚷嚷一路逼近。他在角落,应当不容易引起注意,还是小幅度往里躲了躲,不动声色,出于自保的目的。这是谁?他一下子实在想不起来,甚至不确定认不认识。但连疑似的熟人之于他都是危险。
“我说了不请?”跟着进来的人笑道,“也是该做东一次,花钱堵嘴,省得你们三天两头闹。”
……是黑翼。想是带着下属来庆功?他头埋得更低,端起茶杯挡住小半脸。拐角其实相对宽些,黑翼走路快,黑色披风掀起一角,还是轻轻擦过他桌沿。
“好了,铁公鸡拔毛了。”神獠月也笑,这一句又招得一片嚷。“你们也不要急;人在这里,还怕他不认?”又听见弑神在旁边小声咕噜一句“你也由着他们胡闹”,但是显然非常高兴。
都走过去了。潜这才放下茶杯,抿一抿嘴。冷透的红茶非常苦。
他从正午坐到这时候,天都黑了,统共也就点一杯浓茶,一份素冷盘,配水煮鸡脯肉虾油汁,甚至不够一个女孩子吃饱。饿归饿,也还是吃两口就搁下筷子。实在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他难得出来一次,简直像放风,原本预计坐到打烊,现在看来要早点走。
他其实也有把握,就是眼对眼了对面也认不出他。然而还是没来由地心虚,只好瞟着,余光记录尽头大桌上的一举一动,自己都笑自己。
黑翼的御座靠窗,在最大的一处卡座,视野非常好,一转头就看见钟楼。他听见他们讨论点菜。几乎都是星君和伯爵两个在吵,不大听见黑翼说话,只偶尔插一句嘴驳他们的回。
“吃什么?海鲜?”
“海鲜贵,当然点海鲜。不是说这家的蟹好吃?”
黑翼嗤笑。“要宰我也不是你们这个宰法。等蟹肥还要多等个把月,”他说,“这个时候就是扇贝,实在要吃贵的就海胆鲍鱼。什么急得你们非要这时候吃蟹?”一说到吃就是他内行;这一点他也颇自负。
“了不得了不得,”神獠月连连摇头,“诓了谁的钱来的?不是别人的钱我也不信你这么大方。”黑翼只摇手说没有,又开始讲吃什么鱼什么蔬菜应时,让伯爵照着点菜。
都在埋头看菜单,不然就是相视说笑。潜陷进沙发和墙构成的直角里,微微偏着头看他们,听黑翼指点江山,不禁笑他怎么还是这样。不过也佩服他这方面确实有眼光。他继续听,叫来服务生续一杯茶,觉得像深夜听人家墙根。
“老大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伯爵合上菜单交给服务生,“你明明请得起,过去怎么能推一天是一天?”
“我以前哪有钱?”黑翼当即堵回去。
……剩下的听不见了。大抵吵来吵去都是些说他敷衍不肯说实话的话。潜忍不住哧一声笑出来。这点黑翼倒没骗人;黑翼那时候钱都花在请他吃饭上了,排场那么大,还想他有钱剩?等到他们五个一起,非要他做东不可的时候还要靠诓弥赛亚的钱,怎么指望他请下属吃好的。
他转回来,专注回桌上的冷盘,拿鸡脯肉蘸汁卷生菜吃,这时候终于才有点胃口。

先上海胆,四盘,一盘三个。“味道是好,不是谁都吃得惯,”黑翼先自拣了一份,“所以没多要。先试试,实在吃不惯就匀给别人。”
弑神很少吃这些,显然有点为难。白瓷碟子里紫黑的半个刺球,鲜黄色五瓣花简直像还在颤,他看着想下手又不敢下手。
神獠月看出来他窘,“不敢吃?”
“有一点。我不怎么吃这种……生的,”他有点局促,解释都有点费劲,勺子还探在海胆壳边缘。
神獠月笑说不要怕,吃一口再说。“吃不惯就放下来给我,不要紧,”他也就试着挖了一小块吃了,海胆黄软软地化在嘴里。
“怎么样?”神獠月眨眨蓝眼睛。
弑神沉默了一会儿,“……还可以。很好吃,”他也笑了。
于是神獠月推了整盘给他。星君还是闹不肯吃生食,“不吃不吃!这生的怎么吃?不嫌腥?”连弑神都忍不住辩说不腥。神獠月倒是笑吟吟地不去管他,伸手把他面前那盘端给自己。
“小君你不吃正好。我还愁说不够,倒要谢谢你。”说得相当不客气,显然有意气他。
伯爵笑他胆子小,又翻他离家出走的旧账。星君气又不好动手,鼓着嘴伸筷子去另一只碟子里夹鲍鱼,嚼都嚼得苦大仇深。一方面坚持不肯吃,又气不过神獠月吃得有味,眼睛有意无意瞟着伯爵碟里的海胆壳子。
实在还是好奇,他趁没人看他,悄悄挖了一点点送进嘴里,一抬头看见神獠月盯着他,微微有点笑意,他最熟悉的表情,马上脊背一阵发冷。
“好不好吃?”
然后都往他这里看。星君窘得脸都红透,一句分辩不出来,又不愿意违心说不好吃——确实非常鲜,没有一点腥气,咽下去了还有回甘。伯爵只管大声笑他,他生气就要打人,弑神在伯爵旁边坐着拉架,拦着不让他动手,仿佛也在忍着笑。
上完菜黑翼开始剥虾,攒了一碗淋上酱汁,淡红的虾肉堆得山包一样。伯爵要抢他碗里的,被他一筷子轻轻打了回去。
“要吃自己剥,”黑翼指指盘里还排得满满的虾,“就知道受我的用,不怕折了你。”
“不要脸,”神獠月笑啐他一口。当然都是自己人玩笑。
楼下舞厅的音乐轻飘飘荡上来。

潜看看挂钟,已经不早了。店里安静了点,人少了些,也许因为还没到点钟吃宵夜。尽头大桌的一桌人还在说话,笑声,大概还不打算走。比刚才听得更清楚,不过他要走了。
他结完账站起来,桌上的餐具整齐摆回去,表示离开。他也穿黑色,一身西装,和店里深色的装修色调融合,分不清是他还是影子。
他站在店门口,手还在颤。他确信这一次做得很体面,无声无息离开,几乎不引起注意。但是他背向着温暖昏黄的灯光,说笑声在身后驱赶他,依然使他觉得像落荒而逃。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