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风暴

Work Text:

沙暴

 

Cp枪影

 

 

大漠,黄沙,残阳;
飞云,黑马,白袍。

天际线浮出一处平房,房顶有猎猎黄旗,与残阳纠缠不休,拉扯出漫天火光。马停,有骑者举起望镜,观察稍许,驾马碎步上前。

“掌门,前面是魔城客栈,昨儿王将军有提到,这方圆百里也就一家客栈,依着魔鬼城门口垄断生意,路过的商队也有进去歇脚整顿的。”

那位掌门用白纱裹了全脸,完全看不出表情,只是偏了偏头,示意副官询问随行各位的意见,一行十余人,训练有素,副官笔划了几下,纷纷会意,点头同意。那位掌门腿部发力,猛地夹紧马肚,为首的黑骏甩蹄而起,铁蹄扬起沙粒,马首高昂,向着那沉入大地前最后一片充满留恋的余晖奔去。

塞北的客栈没太多讲究,跑堂的小伙计往外边一指,屋后面几个木头桩子就是马棚了。这一溜黑骏不似商队的各色瘦马,个个膘肥毛亮,挤在小屋后面有些不能看。队末的骑手抖出一大捧素毯,把马匹盖了个严实。掌门检视一番,拍拍手,随从们纷纷卸下白纱白袍,露出里面深浅不一的中原百姓打扮,闷红的脸上挂起旅人的疲惫与期待,三三两两进了客栈。刚刚那位副官此时已是心情躁郁的夫人,跟着那位一席蓝袍的领头后边,一言不发。跑堂的伙计引着蓝袍子往楼上走,老旧的木楼梯发出难听的嘎吱声,这商队里的其他伙计还留在店里,要了几壶烧酒,配着干瘪的花生米,偶尔有几句抱怨似的交谈。没一会,蓝袍子和夫人看完寝室,从楼上下来。那夫人生得白嫩,一张圆脸上表情却阴晴不定,她这会提溜着蓝袍子商人的耳朵,尖酸刻薄的话一句句砸在他身上。

“党伟华你可真有本事,我说想出门散散心你就带我来这种野地方,这日子还过不过得下去了?你看看这地方,积着灰尘有家里褥子那么厚,搞了半天还要我伺候你打扫屋子不成?我们翟家虽然不是豪门望族,也从来没亏待过自家人,我嫁给你时,嫁妆什么的不是准备得好好的?你好意思吗你,回去问问你妈妈,老党家就是这么对待媳妇的?”

被数落的那位疼得五官都挤在一起,嘴上满是求饶的话,他夫人却完全不解气,扬起巴掌就想打下去,围观的随从们连忙劝阻,有眼力见地就提了抹布上去帮忙打扫,还有的忙不迭伺候夫人坐下,热茶热酒消消气。老党又挨着夫人坐下,想要搂着她安慰一下,又被啪地打手。他只好再牵起夫人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好言好语地哄着,说这一单做好了,就带她在异国的市场里好好采购一番,说市场里有波斯国的猫眼石和蓝水晶,还有融雪浸的小糖糕。那位上去打扫的随从手脚麻利,跨步从楼上跑下来,恭恭敬敬地说“都整理好了,就等夫人老爷上去休息。”

这位夫人气消了大半,慢悠悠地从站起来,抬起纤纤玉手,老党忙不迭地撑起她手腕,殷勤地引她上楼。望着那位夫人消失在二楼,底下的随从们才松了口气,又满上烧酒,倒是放开了说,议论着那位夫人好生娇贵,没想到党老爷在家里这么怕老婆,还有人谈论起他们成婚前的轶事,都是家里仆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又过了一会,楼上下来四五位步履匆匆的商人,那可真是边境的商队打扮,戈壁上的狂风在他们脸上留下深深地沟渠,他们和喝着酒的人点头示好,匆忙结账要走。有个随从想起马棚里那几匹瘦马,也不像是能抗住漫漫黄沙的良骏,便多嘴问了一句缘由。那几个商人互相望了一眼,叹了口气,“几位爷看着面生,不是咱们这的商队吧?您看外面的天晴朗得很,可这里是魔鬼城,今儿越是舒爽,明儿越是凶险,我们还是趁着夜里晴朗,赶紧过了这片险地,出了城一路往西,一天一夜的路程还能赶到下一个歇脚点呢。”末了又不放心,赶忙补一句,“几位爷听我一句劝,若是货急,还是即刻出发最好。”

楼上的屋子木门虚掩,老党靠在门边,圆脸夫人和一位少年打扮的男子围桌而坐。不一会,老党压着声音把那商人的话复述一遍,圆脸夫人目光一抬,望着男子不语。

“沐沐演得不错,就是辛苦老党了,”这位开口却是青年音,语速平缓。

那位被唤作沐沐的女孩子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微笑,她看着乖巧,完全没有演戏时飞扬跋扈的样子。“掌门,我们是到早了吗?”

掌门眉头一锁,摇了摇头,“也可能早就到了,只是没住进来。方圆百里就这一家客栈,太醒目,如果是这样,反倒我们被动了。”

老党:“要主动点去找他们吗?”

“罢了,”掌门起身,拍了拍衣服,走向窗边,“逻辑层级盘不清楚,我们防着对方,对方也防着我们,先继续演着吧。你们得改口,叫我阿斯。”他跨过窗户跳下去,不一会,楼下传来跑堂伙计的问好——“哟,小少爷,里边请,打尖儿还是住几宿啊?”

沐沐想象了一下画面,没忍住笑了起来,瞥到老党,又端起了冷战模样。

魔城客栈点上了灯,陆陆续续有几批路过的客人,商队多是补粮后匆匆上路,都有大风暴的经验,还有几位打尖儿的小队伍,三人成行,坐在角落里,贼眉鼠眼地观察着。今夜灯影翻飞,人头攒动,十分热闹。到了二更天,酒饱饭足,几路人勾肩搭背聊着家长里短,跑堂的都下班,也坐在桌子上一起喝。客栈外面起了晚风,夜里北风凶得很,吹得木门哐哐作响。一阵大风,木门被掀起,从外面滚进来一团黑影,像受伤的狼。

他曲折着身体,脸埋在膝前,在地上匍匐了很久,突然起身,拍干净了腿上的沙尘,向三面各鞠一躬。“诶——李大侠!你从魔鬼城回来了?辛苦辛苦,快请坐。”躲在众人后面嗑瓜子的跑堂伙计一跃而起,蹦到前面来待客,而后人群又开始喝酒聊天,音量却变小了,他们端着杯子,眼神有意无意地落在那位李姓人物身上。他背着一根被黑布裹得严实的包,看形状像刀又像剑,行走在沙漠中却不戴面纱,帽檐压得很低,隐隐约约看不请眼睛。

“请问,您是从魔鬼城回来的吗?”一句怯生生的少年音,吸引了所有心不在焉的聊客。姓李的不回话,脸埋在饭碗里,安静地喝着米汤。

“您是从魔鬼城回来的吗?”少年试探地坐在他对吗,拿手碰了碰他小臂,刹那间被对方擒住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少年疼得龇牙咧嘴,忙喊着饶命,还在努力地解释着别的事情。

“大哥误会了……我想去魔鬼城找我哥哥,他五天前进去以后就没回家了,可我不认路,您能不能带我进去找找他?求求您了……”

帽檐稍抬,黑衣露出了眼睛,那眼神恶毒,像响尾蛇吐出信子,下一秒就用毒牙刺穿猎物的双眼。少年的眼睛太干净,明晃晃的都是害怕,又带着一丝微弱的期待,然后他努力微笑了一下,迎着黑衣满是质疑的目光问道,“可以吗?”

黑衣终于松了手,又端起饭碗,也不在乎任何人,风卷残云,结账上楼,“做梦”,在少年开口前又丢下一句“小孩子还是趁早回家”,快步消失。少年的手没够到那位的衣角,尴尬地悬在空中,他露出了难过的模样,又坐回人群里,接过跑堂伙计的瓜子,神经恍惚地嗑着。

“李小少爷,你想去魔鬼城里找你哥哥?”跑堂的小伙计看着年轻,约莫二十出头,整个客栈上上下下只有他和厨子,厨子是个聋哑人,平日里他只能和门口的黄旗说话。

少年点点头,还是焦急又害羞的样子。

“去哪不好呢,偏偏魔鬼城,”小伙计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魔鬼城,不是我说话难听,你哥哥估计,唉,我给你讲讲魔鬼城吧。”

魔鬼城,天晴的时候就是几百个大小石块随机拼凑出的小迷宫,巨大的石堆在旷野中也显得孤零零的。这地方风大,沙暴频繁,流沙速度很快,地貌变化也快。西行的商队要是不幸赶上了风暴,可以躲在巨石后面避一避。天阴的时候,城里一片昏暗,旅人扶着巨石蹒跚,一场风暴过后再出城,沙丘面目全非,苍穹极高,让人心生悲凉。商队怕极了这阴晴不定的天,对巨石阵抱有一种虔诚的敬畏感和迷失感。魔城客栈因此而开张,它坐落在魔鬼城的正东,既是地标,又是绝好的落脚处,天地间仅此一家,垄断生意做得喜滋滋。没有人真正经历过魔鬼城的黑夜,坊间流传的据说是老人留下的故事,那些巨石深处有某位楼兰王的陵墓,而这些沉默的石头都是被蛊咒的守墓人,他们在夜里随着流沙移动,把那些贪心的后人困在阵中,尸骨风化,成为守墓人的口粮。

“罗盘一进魔鬼城就坏了,你打着火往里走,每个拐角都似曾相识又略有不同,那些石头就像参天的魔鬼向你靠近,邪门得很。有位客官不信,偏要夜里进去探个究竟,我们也很担心他啊,又不敢进城去找,大概过了七天,他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扒着石头爬出来,还没爬到店门口就断了气,全身都是细细密密的血口,血污和脓水黏得衣服打结,血口里还有蛊虫一样的小甲虫,我拿木棍拨他的手臂,那些小甲虫就霎时间炸开,潜入沙底不见了。”

“我也只见过这一个半死不活地出来,其他夜里进程的人再没回来过,有时候起沙尘暴,把魔鬼城的石头挡了个严严实实,我们躲在屋子里,就听到有东西咚咚敲着门,等沙尘暴过去了,再开门,门口散落着几个被蛀空的白骨,渗人得很。”

一声尖叫打破了这场故事会,那位党夫人躲在党老爷怀里瑟瑟发抖,剩下的随从脸色也不太好,手里的烧酒摇晃着难以入口。倒是那少年听得津津有味,又怕又好奇,偏要伙计描述一下那小甲虫的模样。“你想知道蛊虫什么样子?”黑衣的侠士翻身而下,丢了一节指骨到灯里,一小团蛊虫嘭地炸开,却黏在灯油里难以移动,被火焰一点点吞噬,散发出难闻的焦糊味。这回,不只是党夫人,一众看客都害怕地退后了几步,那跑堂的伙计拉着少年就要躲,少年却不惧,只是盯着仰面挣扎的小虫看,灯火映在他眼里,掩护了那转瞬即逝的成熟和冷淡。

“你……你见到了?”伙计颤声。

黑衣不语,却盯着少年。那少年再一次感受到毒蛇一般的目光,回头直视他,纯良无害地眯眼笑了起来:“你真的好厉害啊。”黑衣挑眉,收起了试探,把银子往跑堂的怀里一丢,提着水囊又要离开。

“哎,李大侠——”伙计一声挽留,“后半夜要起大风,您这会赶路还走不出风圈,我也不是讹您,多留一宿,干嘛和自己过不去呢?”

黑衣置若罔闻,大步离开,木门哐哐两下,涌进客栈的风吹动了灯火。风静灯止,人去酒凉。“不要命的,晦气,夫君,我要休息了。”党夫人推搡着党老爷上楼,苏绸带子飘飘摇摇,金银耳饰敲敲荡荡,她手心滚烫,藏着一粒烟火种子。商人的随从吵吵嚷嚷,跑堂的最后插上门栓,在跛脚木桌上铺好褥子。圆月从乌云里露出一半,温柔地笼罩着小小客栈。沙海在流淌,缓缓覆盖两排脚印。

 

 

魔鬼城的巨石在月色里沉默着,李锦试过跳到巨石顶端俯瞰整座城,但大漠里风向不一,这些被风化得只剩钙质的岩块又难以借力,他也只好拣一块碎石,在每个路口留下记号,以免被飞沙走石乱了方向。他视力极好,旁人眼里难以区分的石块,于他而言也存在细小的差异。这一块尤其不同。这个路口他笃定没走过,而在他最顺手留标记的位置却已经有一个专属于他的标记。但看留下的笔锋和颜色,定然不是这一趟的印记,但刻痕无比新鲜,如果不是鬼打墙——

李锦心一沉,绕过路口,藏在阴影里听脚步声。沙漠太空旷,人的气息太弱。李锦心里烦得很,他从进城起就觉得不对,竟然也沦落到被人跟踪而无察觉的地步。而后他听见风里传来的呼救,少年音清脆却颤抖:“救命啊!有人吗!救命啊!”

蛊虫飞动的声音。

是客栈里那个奇怪的少年。李锦屏息,他始终觉得蹊跷。那少年似乎体力不支而摔倒在沙地上,恐惧使他痛哭,求救声愈加绝望,那蛊虫移动的声音也越来越近。李锦听见蛊虫吸食前仿佛抽搐的声音,如芒在背,惊出一身冷汗。少年凄厉的尖叫像刀,顺着风向砍在旁观者耳畔,逐渐地,他的声音虚弱沙哑,如淤血在喉。李锦摸出一小块解蛊的鲜肉,从阴影里闪身而出,却见那少年背对着他,运气将袖珍蛊冢推至半空,蛊虫垒成天梯,成群地回到铁冢里。而后少年凭空集出一口水膜,将蛊冢紧紧封存,收入腰间。

与那将死的悲鸣不同,少年面容干净,他颇有讲究地拍拍手,正要转身,冰凉的尖物抵住了他后颈。

月亮隐进乌云后面,两人都沉着脸,一时僵持不语。汗滴沿着发际缓缓流下,凝在枪间。

“在下李斯,多谢大侠救命之恩。”少年先开口,已是青年音。他双手聚过头顶,小心翼翼地转身。锐器沿着脖子划了一圈,压出一道血线。他向下瞥,一杆黑金长枪直抵咽喉,握枪的手指节略粗,关节结茧。

“我以为还能被北影叫一声哥哥。”李斯才听到黑衣说的第一句话,音调不高,烟嗓。李锦嗤笑,手上力道却更重,“久闻大名,果然北影。”

“才疏学浅,这不是没能骗到您吗。”李斯也笑,他盘起散发,试探着对方的耐心。“但我不认路是真的,你看我留了一圈标志,又回到这里了。”

“你的人呢?不帮掌门一起找‘哥哥’?”
“小伙计说了,今夜有大风暴,不宜出门,我怎么好意思连累别人。”云流动的速度突然变快,城里忽明忽暗,青年眼神澄澈,月光在他眼里流转。

“我不管你千方百计找我有什么事,现在沿着我的记号还回得去,至于什么找哥哥,我没兴趣。”李锦收枪,转身就走。

李斯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李锦气极,正要发作,大风骤起,他分明看到李斯背后升起的沙尘,有如万马千军咆哮而来。除了隘口和石洞,魔鬼城空荡荡,一时无处可藏。李锦猛地一扯李斯,拔腿就跑。风暴移动的速度远比人快,救命的隘口刚出现在视野范围内,沙尘就压到了他们头顶。李斯慌忙间丢出蛊冢,蛊虫在空中炸开,垒成厚厚的屏障,贴着人快速移动。李锦双脚陷在流沙里,风里也听不清李斯的声音,只听见蛊虫壁被沙粒击碎,一层一层地剥离而去,发出抽搐般的鸣叫,使人头疼钻心。他几乎是摔进巨石下的洞穴,然后又是一击,李斯摔在他身上,压得险些咳血。险险一刹,铁冢炸碎,母虫摔落在沙地上,残余的几只蛊虫尖叫着聚集在母虫身边,不一会儿就烂成一滩绿水。

“你他妈重死了,给老子起……我操你是人吗?”李斯借力猛地坐起,又把李锦压得不轻。李斯懒得理他,蛊冢炸裂的一霎,他险些被反噬,堪堪收气,早就没力气多说几句。他调整好呼吸,再检查一番,又觉得不对。李锦此时也靠着石壁坐着,离他很远,闭着眼睛,呼吸绵长。

李斯悄悄凑近了李锦,在他腰间摸了一把,李锦猛地睁开眼睛,抬手擒住了李斯的喉咙,毒蛇弓起上身。李斯无奈,只好投降,给他看满手污血。

李斯几乎是强制性地解开了李斯的上衣,腰上草草收了几圈布条,早被污血浸得没有了原来的颜色。李斯用小刀割开布条,露出侧腰的血洞,伤口周围烂肉外翻,腥臭味扑面而来。李斯看了一眼李锦,后者皱着眉头,就要打掉李斯的手,张嘴要骂,又作罢,只叫他别管。

“那节指肉是引蛊的。”李斯检查了李锦完整的十个手指,送了口气。“你下午进城了?”

“不是你的虫?”李锦胡扯风凉话,心里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李斯也就默不作声,小心翼翼地剔走烂肉,又拿水囊冲洗伤口,再从口袋里找到药粉,细密地铺满血洞,末了又掏出一卷纱布,包扎严实。药粉刺激性极强,李锦紧咬着后槽牙,满嘴是血。现在他知道了,所谓任务其实是个多方的局,北影只是其中一方,参与的门派大概也超出了李斯的预料。这么想着,他又有些无所谓,看李斯愁容满面的样子,嘴上忍不住调侃起来。“北影还真是很不一样,出个远门把全家的药箱都背上了?看看这花结,啧啧。”

李斯被李锦打断了思绪,也不恼,想起了什么又笑起来:“只带了点万能药,就是副作用挺强,鹿角霜您知道的吧?”

李锦脸色顿时就黑了。

李斯笑完了,收拾好東西,靠著墻坐下,也閉著眼睛。有人推推他,李锦把水囊和肉干塞到他怀里,他刚刚生了一小簇火,又翻了李斯的包,除了药、刀和水囊,什么都没带,水囊里的水刚刚还被拿来洗伤口冲掉了。真浪费,他觉得这掌门就跟个拖油瓶一样。李斯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吃,又靠过去一些,温暖一点总是好的。

李斯醒的时候,石洞里只有他一个人,那一簇火还没消,随着气流微微抖动。他捡了半根燃木出去,外面风暴已经平息了,天色如墨,全不见星星月亮的踪影。几小时前埋头狂奔,完全顾不上做标记,只知道这里是一个隘口,巨石之间隔得很近,用点力气应该能爬到顶端。他起床气还没消,好不容易跟到了人,直接就是死里逃生救死扶伤,连名字都没问清楚,人又跑了。他心里怀疑对方是有意甩下他,也只能自认倒霉,毕竟被骗的人心里有气。正发愁怎么走出去,李斯火光一扫,找到石洞背后还有个拗口,一团黑影蜷缩在沙地上,和那晚滚入客栈的姿势一模一样。

不静静养伤,跑出来摆什么狗姿势。李斯觉得荒唐,凑近了去照他,却被吓一跳。那人满脸通红,双眼紧闭。李斯还担心自己治死了人,摸了摸,皮肤滚烫,还好没有妙手提前过冬。

“您怎么了?”塞北的风是冷的,而他满身是汗。

“滚。”仿佛从齿间挤出来,压低了嗓音。

“什么?”李斯没仔细听,只觉得他挺可怜的,又帮他拨开头发,想着能凉快一些。

“我他妈要你滚!”李锦跳出半米,双眼通红,一只手向后握住了长枪。李斯只好后退一步,好言好语道:“别别别,我可救了你不止一次,转眼就不认人了真是。”看他情绪稳定了一些,李斯又进了两步,试探着:“别闹,让我看一下,有什么能帮你的?”

黑金长枪的锋刀蹭着李斯的肩胛飞钉在身后的石壁上,钙化的岩壁被震碎成小石块洒落在地上。李斯也吓了一跳,锁骨被摩擦得发烫,踉跄几步,整个人都清醒了。先前,他给黑衣上过药,那药不是特别厉害的发物,却因为用量太大,也难避副作用。李斯还想再说什么,刚开口就被掐住了下颚。

“你他妈,自找的。”像饿极了的豹子,犬牙咬合,死死叼住了对方的下唇。李斯毫无防备,口腔被震得酸痛。李斯绷紧了手臂要推开他,却被李锦死死地钳住后脑和肩胛骨,完全使不上力气。他上下颚被完全撑开,对方的舌尖横抵在舌苔上,用力地碾过上颚,受刺激的软肉一阵瘙痒,李锦偏强压着他的舌头一顿乱搅,无法下咽的津液沿着嘴角滑落。李斯出离的愤怒了,这种被暴力制约的经历他还不曾体验过,他拼力把入侵者推出领地,转而攻占对方的敏感带,烟草味辛辣又酸苦,李斯呛得要咳嗽,只一分神,李锦便向后一仰,又猛地咬住李斯的下唇,一股甜腻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爆开。“你他妈是狗…”骂娘的话都来不及说完,这个吻胶着而费力,李斯一阵窒息,反抗声闷在喉咙里,砸着他的背也浑然不觉,只好对着李锦侧腰的伤口狠狠一抓。

李锦反手扣住他侧腰的手,拉到身前,但终于放开了李斯,转而贴着他的脖子啃食。李斯像出水的鱼一般剧烈地呼吸,几乎无暇顾及脖颈处的酸痛。他的手被牵引着覆上一团火热,“给我弄出来”。李斯愧疚又气愤,转而又觉得好笑,李锦声音都是哑的,埋在他肩膀上,分不清是威胁还是委屈。

到底是第一次帮人做这种事,李斯手忙脚乱,怎么样都不得力。李锦显然是不愉快的,“妈的你会不会啊,要我教你?”李锦扯开李斯的衣袋,套弄着把对方勾得勃起,没两下又凑上来亲他,这次是温柔地,怒火隐忍地,绻遣在唇齿间。结茧的指尖从睾丸根部,摩挲着每一处隐秘的褶皱,推着欲望从尾巴骨爬上脊椎。李斯舒服得发懵,捉摸不透这个人变脸比翻书还快。虚伪的温存像一剂致幻的催情剂,李锦轻蔑地舔了舔他的耳尖,沾满精液的手指滑到会阴处深深浅浅地按着。“给我口还是被我操选一个,够意思了?”

李斯再次醒来的时候,残枝灰烬里闪着最后一点点火光。他领口散乱,最上面盖了一件黑袍,带着浅浅的烟草味。夜里李锦的发难,李斯只当一句玩笑,他倒是尽心尽力地解决了尴尬的问题。李锦在性事上习惯恶劣,发起疯来又啃又咬。啊,看不下去。胸口到处是红痕和淤青,膝盖上被沙地磨出血口已经结痂。洞外天已大亮,朝阳正从天际线探出头。魔鬼城的巨石也披上朝霞的颜色。

“铛”的一声,李斯踢到了角落里的长枪。那枪被细致地裹上黑布,藏住了夜晚的月光,只微微露出一点尖锐,刀片上雕刻出图案繁复的血槽。

“往前不到半里就是城中央,那边回到客栈也就两三小时。”李锦在李斯面前摊开手,掌心里是一颗小小的琥珀珠子。李斯认得,那是嵌在袖珍蛊冢上的一点装饰,里面封存着北影的一点心头血,“我再问你一次,”李斯突然凑上去吻了吻他,双手攀上他的背,狠狠地抓了两下。李锦背后有伤,吃痛地别过头,“北影是来找什么的?”

“来找什么的?说了呀,找人的。”
“找谁?”
“哎呀,公平点,该我问你才对。”
“你当是游戏啊?麻烦死了……”
“哪边雇你来的?我猜西边,听起来就像不敢露面的。买你的人说的是什么情况?我猜他什么都没说,你对我的敌意没那么大。而你又是来接谁走的?人还是货?我希望你是来拿货的,如果是活人,恐怕交不了差了。我问你,我说的对吗?”
“妈的你是贱啊?”

“既然是来拿货的,”李斯快步走到前面,转身倒着走,自顾自地说着,“商量商量,你不是想知道这个局的逻辑线嘛,我告诉你,我们合作?”

“收买我?我很贵的,带现钱了吗。”

“拜托,你欠我多少你心里没点数吗?”李锦揶揄地勾起嘴角,露出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五年前,西域商队送公主入朝,皇帝万分宠爱,赏商队万两黄金,又以纳妃的礼数厚赏引荐官。重臣先前勾连外商,五年内向西域私运官储无数。东窗事发,宠妃奸臣一并处死,又暗托北影设局,雇一队车马送香魂回西域。不出所料,车队还未出塞就被劫货,余党伪装成护卫一路西行,北影安插线人,追至魔鬼城地带,这是最后一站,待时机成熟,人赃并获。

“你也看到了,除了送葬的车队和你我,这里还有别人。”太阳逐渐升高,他们又回到了最东面的巨石下,李斯蒙上白纱,朦朦胧胧的看不清表情。

“皇家的人说话能信几分,”李锦依然不让步,“况且你也会蛊术。”

“那种蛊虫我从未见过,而且我现在这样,真的打不过你。我本来是进城找货的,既然你也要货,那我退一步,人头留给我。我们合作一次,下次生意也好商量,你回中原也方便。”

李锦不语。

“你叫什么?”李斯握住他的手,手心温热。
“李锦。”
“李锦,我不会害你,真的。”

李锦没回话,伸手整理了一下李斯的白纱,边角被妥帖地塞进衣领,盖住了一块紫青色。

砰地一声,魔鬼城中央升起灰黑的烟尘,沙丘后传来马的嘶鸣,李锦猛地提枪,比他更快的是李斯掌心里飞出的刀片,钉在李锦的右手虎口。李斯脚不沾地,追上黑骏。一身素袍的骑手后倾着让他驾马,回身甩剑,硬生生挡下射来的长枪,剑碎枪歪。

 

 

西边的人不至于自大到只请一个李锦,那节在马棚里见到的人骨和匆匆离开的商队有意无意暗示着客栈里发生过怎样的屠杀。李斯快马赶回时,客栈里一片狼藉。沐沐从二楼跃下,身后的对手翻出花剑,李斯还未出手,接他的骑手先一步送出尖镖,追兵吃痛松手,钢剑应声而跌。李斯心下赞叹,沐沐却丝毫不看老党一眼,只对着李斯略略施礼。李斯夹在两个人中间,还不清楚他们在演哪场戏,只好尴尬地点点头,“什么时候开始的,有受伤吗?”

“没什么大碍,”他的副官又跑动起来,回身劈落了斜射来的飞刀。“城里什么情况?”

“黑衣不是来接人的,那边过河拆桥,压根不想养这群亡徒。货还在客栈。接人的是我们的人。”
“还有内奸?”
“有可能是当地的。”
“那我们带人还是带货?”
“先人后货,结案要紧。”

沐沐对着其他随从打了个手势,和李斯翻身上楼,老党接过沐沐的佩剑,反手刺入偷袭者腹中。

“李小少爷,下午好呀,请问是打尖儿还是住几宿?”最后一个房间没有窗户,入门处的油灯轻快地跳动着。阴影里的人调笑着露出脸来,旁若无人,径直走向李斯,沐沐闪身挡在李斯面前,匕首点着寒光。来者单手一扣,掐住女孩子的手腕,向后一折,匕首落地。“你说你堂堂一个掌门,总要别人演戏,自己却出尔反尔的,还在手里藏东西?”李锦摘下李斯的白纱,爱怜地抚摸着裸露的脖颈,露出杂乱的红痕。抚过的地方很快就沁出血,李锦翻出指间的刀片,上面刻着隽秀的单字“斯”。

“出去吧,看看你的兄弟们。”曾经灯火摇曳、觥筹交错的前厅面目全非,北影的白袍染上不同人的血,十余人警戒地盯着李锦。“我记得,那天晚上他是你夫君吧?去找他吧。”李锦指了指老党,贴着李斯的刀片又陷进去一些。沐沐沿着楼梯小心地下楼,立刻被老党拉到身后。沐沐倒吸一口冷气,“喂,这位爷,您夫人手上有伤,绅士点行不行?”沐沐的手腕早已变形,关节处肿胀发红。“老党!”李斯话音刚落,李锦就接住了飞上二楼的毒镖,他笑了笑,手腕一抖,毒镖扎入老党左眼,鲜血喷涌。“一点回礼。”

北影的人死盯着李斯的脸色,只要李斯动一下眉头,他们立刻要了李锦的命。可李斯没有,他还在等。

“掌门,按轮次是到我发问了吧,散功粉是什么时候用的?我猜是那个可爱的早安吻。北影还想合作吗?我猜是不会了,因为所谓的香灰盒里空空如也,昂贵的抚恤礼也不过是几段江南的绫罗,不过是时局变了,借你北影清理一下后宫,所谓的奸臣叛党也是可怜,皇家的事情知道得太多就该死罢了。我说的对吗?”

“我当你为什么找我,原来是念念不忘那个吻吗?”

“我念念不忘的可不止一个吻。”李锦的手一路往下,解开对方的丝绸腰带,白皙的前胸满是欢爱的痕迹,早上看还是粉红,现在颜色愈深,还有几处淤青。羞耻心要李斯闭上眼睛,但他不得不佯装坦然地直视着北影众人,他们还在等着他的指令。

“那位雇我取货的可怜的老国王还不知道手下人赚得盆满钵溢呢,只是女儿惨死就让他哭昏过去,我收了那么多银子,带个空盒子回去,不太好交差吧?”李锦舔舐着李斯的耳垂,犬牙轻轻磨过耳骨,牵起李斯的手,匕首探进肉里,“不如你跟我回去,领个杀女之仇如何?”

北影暴起,踩着墙沿冲上来杀人,李斯心下一凉,猛地一闪,想要分散李锦的注意力。李锦反手托枪,凌空画了半个圆,枪心入腹。一具白尸从二楼被扔下,砸在沐沐面前。女孩死死按着嘴不敢尖叫,她的呜咽声都在颤抖,像是失语一般说不出完整的词。她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生理性的眼泪盈满眼眶,红白颜色交错,模糊不堪却分外醒目。她伸手推了推他,骨折处锥心的疼。党伟华。她的眼泪终于落下。

“感谢掌门,我的右手现在也握不住枪,只能把玩着小刀片开开玩笑,不然您配合一下,送我根手筋也行?”李斯突然发力,匕首擦过经脉刺穿他手腕,反手捅向李锦腰侧。李锦没当他是个亡命之徒,讶异地退出一个保守距离,腹部一阵绞痛,蛊虫的伤口迸裂,只一扶就是满手血。

李锦当下翻身跳窗,老党接应李斯的那匹黑骏被单独拴在外侧。屋外沙尘四起,隐天蔽日,一片昏暗,地面流沙速度极快,几匹受惊之马不慎陷入流沙中,等不及他人赶上来,就连人带马消失在沙地中。李斯右手掌心的血洞覆满了沙子,缰绳摩擦着嫩肉,一片血肉模糊,他浑然不觉,死盯着前面的黑影。

冲出沙暴,视野突然一片清明,李斯猛地拉住缰绳。高大的马群立在边界,沉默地踢动细沙。日轮高挂,沙浪翻涌,单骑黑马放缓了脚步,一点点沉入地平线。

痛感席卷全身,李斯猛地晃了晃身体,堪堪稳在马上。他闭着眼睛,舒出一口浊气。“回去吧。”他对自己说。“老党和沐沐还在等我们。” 调转马头,铁蹄踏出细碎的浅坑,沙漠里拉长铜铃一串,叮当。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