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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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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锐们很快就承认了死啦死啦的威力,骄傲如张立宪那个虞啸卿的铁杆子,看向死啦死啦的时候都带了点佩服。去他大爷的佩服,我蔑着他,也蔑着那个正拿改短后的双筒霰弹枪敲击一精锐钢盔的死啦死啦。一天钻四次老鼠洞,间歇夹杂着挖壕爆破,炸药的硝味儿钻进了每个人的发根儿,晚上睡觉时像挤了一窝子的炮仗。还能放响屁。

知道是一回事儿,实干又是另外一回事儿。每回钻进那深长无边的黑暗中,我就在心里把他上八辈子祖宗问候个遍。没人打过这么缺德的仗。他倒有自知之明,断、子、绝、孙,没一个字带夸张。

“孟烦了,你那本来就看不着的小眼睛眯谁呢?”

前后左右的眼睛都看向我,我敢打赌,同情此时已经多过幸灾乐祸,死啦死啦的无耻程度丝毫不亚日本人,能将精锐和炮灰都打个卷压进一个模。我没理他,只是收了眼睛往旁看。杀鸡儆猴,狐狸展威风,我都腻了这套,真真儿握上权力的这祖宗却怎么也玩不厌。而我,不幸地,总成了他开涮的由头。

我无声的反抗赢得了初步的胜利。死啦死啦没再把话头放我身上,叨了句晚上训练取消后就宣布了解散。人渣子和人精子混成叫花子,灌风似的往生火飘烟的地方跑,我刚走几步就被死啦死啦一把拽住。

“你不能吃。”

我的疲惫立马窜成了愤怒。

“照你钻洞那速度,鬼子把我们活埋了,弟兄们都不知道咋死的。”他挎下外套,“来,烦啦,我陪你钻。”

“钻你大爷。”我愤愤地拖着腿离开,被他一把掳回来,一屁股跌到地上。

“没商量,快钻。”他扯起我的头往洞口探,我推他,手在他胸前扑腾,我们扭成一团。

“我在里头爬的时候您可在外边儿磨枪爆破放毒气呢,你哪只眼睛看着我钻不快了?”
“我不用看,我说知道就是知道。”
“哟喂,合着您有这神通怎么还带着我们去送死呢?您眨巴眼,竹内连山的项上人头不就给您呈上来了吗?”
“孟烦了,”我被死啦死啦抠住了伤口往外掰,扭着身子挣过来的时候正好对着他的脸,“你心里有鬼,我心里也有鬼,人不能看清楚人,但鬼能认出鬼。”

我被他扔进了漆黑的洞里。

第不知道也不想数的多少次,我匍匐在这条被我们诅咒为老鼠洞的汽油桶管道里爬行。无尽的黑暗、窒息、恶心。我惯例在心里问候祖宗,被我恨不得拿小针扎一身的主,这次换到了我身后,时不时拿手捅我的伤腿。

“你大爷的。小太爷一条半腿都快赶上四条使了,你当我蜈蚣啊?”
“蜈蚣好啊。蜇一口就能让人抽晕过去,诶,烦啦,你被蜈蚣咬过?”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和他打嘴仗比钻洞还耗力气,我决定保存体力。
“什么蛋?”
“奏是说,”我决定还是开口,有点人声总比死一样的寂静强,“人那虫子吧,都长了心眼儿的,它不欺负好人。专咬你这种王八蛋。”
死啦死啦张扬地笑起来,笑声在管道这天然的回音壁中久久不散,像前边无尽黑暗中藏着一只索命的恶鬼。我打了个颤,停下来,大口喘着气。死啦死啦的手又在捅我的腿,我没动,既然他说知道我这病是心里有鬼,既然他一个人钻过日军的粪道摸过南天门的树根,他就不应该在这儿还恶作剧般这样大笑。

“烦啦?”死啦死啦终于注意到我的沉默,“往前啊。”
“小太爷不干了。”我努力克制住我急促的呼吸。
“你说啥呢我听不清啊?”

我恼怒于他还在玩把戏。就像我们一起去西岸那次,我一度经历了真实的死亡而他仍趴在石头上说着刺人的话无动于衷。他总摆出副掌控全局的样子来,可死了半遭以后我知道,擦枪走火就是眨巴眼的功夫,生和死只隔了一条细细的门缝。
我不怕死,但我不想死之前还被人戏弄。所以我没应他。没有回答就是我的回答。
意外地,他也住了口。只是手顺着我的伤腿往上摸,我知道,他又要去掏我的伤口好让我就范,千年的恶鬼都修不出他的阴损。他已经摸到了我腿根子的那块烂肉,我咬紧嘴唇,这时候叫出声就是把谈判权拱手相让。小太爷不是懦夫,小太爷只是受够了轻侮。他的手结果只很轻地划过了我的伤口,稍微的停留,是一个几乎温柔的抚摸。我的牙关咬得更紧了,温柔和死啦死啦在词典里应当是一头一尾,把书翻烂了都不会让这俩词儿碰面。结果我自认不算贫瘠的语库将死啦死啦的手形容成“温柔”,仇家相见必有大战。我不知道他又想出了个什么比掏伤口还有效的阴招。

很快我就明白了。他在掏我的裆。

“你妈拉巴子的,”我转头向想象中他在的位置怒吼。他又得逞了,我开始继续往前挪动,发热的下体擦磨在桶皮上,比窒息还令人窒息的烧心。我的脚突然被他往回拽,我挣,挣不脱,前进重新成了零做功。好恶作剧不等于放弃效率,我不懂他的苦刑计还要唱哪一出。

他双手拽着我的腿,双手都前移,他用上半身压住了我并且还在往前,像条没蜕干净皮的蟒,在我的背上粗糙地向前滑动。

“你……”我被他压得喘不上气,一开口便头晕脑胀。他像叠罗汉一样整个人叠到了我身上,他王八蛋的后娘,这是他发明的爬死人的办法。
“我…还没死……”我挣着牙关往外蹦字,突然一声闷响,我的身体重获轻松,背上的死啦死啦此时翻身到了我旁边,一个竖着只能容一个士兵带装备通过的汽油桶里,现在卡了俩大活人,并排着。我艰难地侧起半个身子看他,他擦着桶壁滑下来,脸离我不到一拳。

我突然恐慌,前所未有的恐慌。

“烦啦。”我只看得见他的眼睛,和他张嘴巴露出的牙。他好像在笑,又好像要哭。

“你不是心里有鬼吗,我就是捉鬼的,我来帮你赶赶。”我还没来得及琢磨这句话翻了几层意思,他的手已经摸到了我的腰,在解我那本来就凑着线才扎紧实的裤带。
“您他妈这作贱什么呢?”我用手和他打,竭力看出他莫测表情下的那一点儿司马昭之心。他好像不怕我看,也不怕我打,反而蹭上来,用一条腿环住我的一条。我听见他粗重,冒着热气和着骚的呼吸。

他居然来真的。

我猛地扎下头去咬他的手,他没防范,叫痛着被我接着一腿子踢到桶壁。立马又扑到我跟前,紧紧地锁住我的脖子,我死命地翻身,终于把他甩回到身下,我看见他仰脸看我,眼睛里喷火。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样的境地下眼睛里喷火,但我知道那火是什么。我熟悉那火,我知道怎么被它缠身又怎么和它纠缠。我知道它能带来怎样极端的痛苦和自由。现在换我锁住死啦死啦的脖子。

“看不出来你挺风流?受不了就拿钱找女人去,少下作。”我扯着他的头往桶皮嗑了一下,他立马没了动响。我艰难地往前爬。刚才被他捏得发烫的部位擦过他的身体,一种难以忍受的瘙痒感直传大脑,我感到眩晕,耳根子烫得我不得不停下喘息。突然一只手握住了我的瘙痒处,我掰头往回看,黑暗中一节晃动的像手臂一样的黑影闪来一道亮光。

我认得那道光,它来自A-11军用手表,美国人生产的,死啦死啦从师部要来了一只。他的手在我的瘙痒处前后摩擦,我甚至好像看见他仰着脸露出一口牙。大爷的,他使诈。往前爬已经来不及了,我的位置刚好让他垂直一拽就拽下了裤子,凉风丝丝儿地贴过来。我羞愤地往回退,恨不得卡住死啦死啦的喉咙和他决一死战。这下他阴损地掏上我的伤,如果前面有日军,他一定会被我凄厉的叫喊吓出屎尿。可是这无尽的甬道只是个冒牌,我几乎相信死啦死啦的折磨比日本人来得更狠绝。

“副官,到底是打有钱人家出身的,人糙皮不糙啊。”
他握捏着我的下体,甚至变本加厉地上了双手,我感觉自己在不受控制地肿胀充血。我使出吃奶的劲全身压到死啦死啦身上,猛然的冲劲让我回到了能够掐住他脖子的位置,我的手却一瞬间握不住东西。他在用下体顶我。他滚烫的、勃起的下体。

“你他妈睡军需官的老婆不是睡得挺勤的吗?居然好这口?”
“乱世身不由己哪。我不挑。”
他想把我压回身下,我愤怒地咬住他的衣领。
“我只当你下流,没想到你龌龊。”
他似乎被我激怒,用手箍紧我的腰狠狠一甩,我被他摆弄成仰面躺着的姿势。汽油桶随之一震,仿佛下一秒就要翻滚。为了还原南天门的山体地形,我知道他顺着坡度挖了一段,单个桶一翻下去就是断崖,全靠连成一串才不会摇晃。

“你放心,还没爬到山崖那段。你这龟速,前面路还长着呢。”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事,语气挑衅。
“你大爷的,你把我搞进来就是搞这种事?”我羞愤地恨不得连人带桶沉入怒江。
“诶,你能不能别那么恶心。搞来搞去的,听着多像畜生。”
“你还不畜生吗你!天底下的畜生要是取名儿,清一水的都姓龙名文章。”
“你急了,烦啦。”
“急你妈拉巴子的!”
他一边顶我一边脱下了裤子,一声清脆,是他那把改装后的枪随裤子垮落。现在摩擦的隐秘处已再无任何衣料哪怕是一层破布的阻挡。他弯弓着身子看着我,在解他军服的扣,我突然发现他早把外套扔在了老鼠洞外。去他妈的战术训练,他算精了要扒我。

我盯着他身旁发出微光的枪身。

他俯下身,头发扎着我的脸,拱动着下半身,如果此时有人看着,这是一出绝佳荒诞的景象,比起薄伽丘笔下的故事是有过之无不及,说不定还能引个某外国大胡子的概念评论几句战争给人带来的心理创伤。我能胜任那个出色的评论家,可我此时被他压在身下,正在被他拱。我忍着他解开我的衣服,像狗一样凑上来,我的手往他的身边够,他的舌头从我的侧脖颈舔过,像蛇吐信子,我再次打了个冷颤,在冷颤中我抓到了那把枪。

我用枪管贴住他的腹部,他的动作一下停住。我不知道该不该感谢军人对武器的敏感。他停下来,撑起身,嘴巴亮亮的挂了丝口水,看着我。

“退回去。”他的肚皮比我想象中柔软,在枪管下起伏,像鱼在翕动。
“你不会开枪的。”他装起了无辜。去他妈的无辜。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狗急了还跳墙呢。”我用枪点了点他的肚子。
“这个距离开枪,”他弯下头摸我的手,被我打开,“你我都得死。”
“那不正好,一起把债了了,到阴间谁也不欠谁。”
“你就这么赶着去送死?”
“对。谁让我活得这么憋屈呢?”
“和我一起,你憋屈?”
“被你脱成这样。憋屈。”

死啦死啦不说话了。我竭力在他的沉默中寻找他的智谋,可我看见的只有沉默。沉默到被气息捂热的枪管子重新变得冰冷坚硬,我要开口,他突然说,孟烦了,你没意思。

如果可以化成子弹,我的愤怒早已破膛而出。
“我没意思?合着我小太爷是您身边一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翻译官、传令官、副官、参谋官,三米之内、同命之担,挨您的批受您的累现在还他妈要解决您生理需求?您对狗肉都是惺惺相惜称兄道弟的,怎么反倒把人当奴才狗使唤啊?”
“我他妈不是这个意思。”我看见他的愤怒。
“那你他妈什么意思?”我的愤怒毫不逊色。
“我说我他妈对你有意思的意思,你他妈对我没意思的意思。”
“哦,你他妈对我有意思,我……”

我突然愣住。从小接受的国文训练使我既能把一句话加进去无数个混人耳目的助词,也能迅速从一句混人耳目的话中拆出内核。我回想着死啦死啦刚刚说过的话,夹杂在咒骂和模棱两可中的坚定和唯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接着一股熟悉的气味向我贴近。我的嘴被吻住。我睁圆的眼睛试图表达出困惑,但我没能像反抗强硬一样扛过这个吻。熟悉的死啦死啦的气味,混着温热的血、生锈的钢铁、硝、硫磺,干涩和嘶哑,连同我自己身上也散发着的死亡的味道。我不得不闭上眼,几乎融化在这股难辨的气息中。

睁眼的时候死啦死啦趴在我的身上,上身光着,我也光着,他很轻地勾着我的脖子。他说,孟烦了,我没爱过人。
我勉强抬起快被压麻的手臂抚上他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拍打。
他说,你是头一个。
我的手停住。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从来没和男人做过。事实上像我这样家庭背景的人连想都没,好吧,我想过,但绝不是向往地想,是揣着恶意和鄙夷,能把达尔文的进化论搬出来大谈物种优越性的那种想法。上学时我读洋学堂,校长是个美国来的修女,信仰虔诚,三餐前我们都要祷告。有次吃饭前的祷告异常的长,把忏悔词也加了进去。我打瞌睡,身旁的人戳我,餐堂尽头的圣像下跪着俩金头发男孩。我知道他俩的爹,一个在租界开银行,另一个才来没多久,是西什库教堂的新牧师。

戳我的人说那俩男孩儿在庭院里亲嘴被修女玛丽当场撞见。我一下没了困意,看着那俩小孩跪完后被赶出了餐堂。校长示意我们坐下,开饭前她说,不接受上帝庇护的人会被永恒地放逐。

我仰头看着死啦死啦,他正试图在不碰到我伤口的情况下在这个由油桶铺成的甬道里把我的腿掰开。我嘶了一声,他看起来关切地问,一碰就疼,这腿白治啦?
我咒恨地笑了一句,合着您早就盯准块肉?
死啦死啦又耍赖地用胡茬蹭得我脖子发痒,他像小孩一样笑着拱回去,得意忘形地一头撞上桶壁。我想象他吃痛地揉搓自己的头顶,心里暗爽。

龙文章,你是不被庇护的人吗?

第一下的进入来得很痛,痛得我直接把心里问候的祖宗骂出了声。死啦死啦的笨拙看起来根本不像有类似经验。

“你他娘的祖宗,你会不会搞啊?”
“妈妈的,谁知道你这么紧啊。”
我捡起身边掉落的枪砸他,“去你大爷的,小太爷又没跟男的搞过。”
“不是啊孟烦了,”我听见他黑暗中拍了记我的屁股,我突然后悔刚刚把枪扔掉。
“军需官娘们的屁股都没你这么紧。”
他把巨物往外抽,擦了把,往我穴口上抹了点湿润的液体,“诶诶诶,忘了,得给你先润润。”
一根向内探入的手指一紧一松,害得我准备好的骂街在开口的一瞬就泄了气。

我感到身体在发胀,像灌了铅的气球一样肿大。他的一根指头已经换成了三根,不断地向我的身体探路。
“妈妈的,终于他妈的能进了。”
我听着死啦死啦挖矿般的鬼叫,很想骂出声,可一出声就变成了令人羞耻的喘息。下体像帆一样在他有节奏的伸动中逐渐张开,我紧抓着桶壁的手沿着铁皮的纹路瘫软地下滑。我的喘息越来越粗重,粗重里混杂着另个人的喘息,是死啦死啦。他的手已经退了出去,重新换以滚烫的巨大,像灯塔要在浓雾中劈出一道信号光,抽进来的那一刻我依旧痛得啃住了他的脖子,他似乎意会,只是轻微地、缓慢地抽动。在一种堪称奇怪的节奏中,我们找到了共同的韵律,一声长长的叹息,我的帆包住了他的桨,呼吸,抽动,抽动,呼吸。他紧紧贴住我的背,手不断向我身下摸索,抓住我的胸,像旋钮着舵盘。我咬他的耳朵,在他耳朵旁吐气。呼吸,抽动,抽动,呼吸。难以言表的和谐如大海扬帆。

“孟烦了,”抽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的气声听着像从旷远飘来。我把头从他颈间重新钻出来看他,“我要射了。”话音刚落一股力量就直冲我小腹,我一下往前蜷,嘴里骂着,你大爷的,净干些占山为王的事儿。死啦死啦似乎很爽,他刚把下体往后抽了一点,就往前爬,来找我的嘴。我轻轻地把他往边推,瘫着滚烫又无力的身子看着他。

“你这样容易害病的。”我揪了把他的下体以示惩罚。
“到底是文化人啊,男的搞男的,你都懂啊?”他凑到我耳边,“理论挺充足,就是实战少了点儿。容易纸上谈兵。”
“你大爷的谈兵,你还好意思跟我谈兵。”我猛地把他压转到身下。
“哟?副官?胃口挺大啊,想换着来?”
我压下来趴着问他,“小太爷打见您那天儿起就一直想问您个问题,您到底哪根道上的,怎么能这么贱,啊?”
“人神妖,畜生、饿鬼、地狱,不是说六道轮回吗,你给我挑一个?”
“我看您哪,上辈子是饿鬼,这辈子做了畜生,下辈子得下地狱。”
“地狱好啊,”死啦死啦趁我不注意把我翻转回来,这下又换他在上面,俯身低头到我锁骨处,嗫喏着说,“反正哪,我可不想再做人了。”
我一下分辨不出这话几分是戏谑,几分是戏谑包裹着的严肃,但他伸出舌头来舔着我的锁骨,一阵酥麻顺着他的舌尖传遍全身,我确定他在戏谑。如果不是,那就是即便戳穿,我也无法接话的悲伤。

“龙文章,”他明显顿了一下,为我难得这样称呼他,“你听过圣巴特里斯洞的传说没?”
他仍然吸吮着我,只是报之以摇头,毛刺刺的头发蹭得我痒。
我躺着,尽量平静地说,“我读书的时候,学校里最年轻的修女有次给我们讲了个中世纪的故事。她说爱尔兰岛上有个圣巴特里斯洞。哎,奏是在国外,英国佬的家乡。这个洞呢,连接着人间和炼狱。诶,你知道炼狱吧?奏在地狱上边点儿,人得在那儿洗干净罪孽,才能升上天堂。”
他突然来了兴趣,挪到我跟前,“怎么,巴不得我下炼狱啊?”
“不是,”我难得正经起来,双手掰住他的脸,往我们来和去的方向分别摆了一下头,“一头人间,一头炼狱。”
死啦死啦若有所思地指了指我们身下,“我们在洞里。”
“我们在洞里。”
我搂住了他。

“你知道我为啥怕黑吗?”他趴在我身上均匀地呼吸。
“我知道,你心里有鬼。因为我心里也有。”他回答。
“鬼还能认出我们吗?”我问他,脑子里闪过划不燃的火柴和被刺刀捅进的腿,闪过我一个巴掌扇呼报销的年轻排头兵的脸,十八九岁的,一个个,胡子都还不会刮。闪过康丫的尸体和兽医的木板碑。闪过滔天的怒江水和无情的南天门。
我知道死啦死啦的脑子里也闪过了这些瞬间。我们都不怕死,但我们都怕死了以后谁也见不着。就像面前这条长长的黑暗甬道,你拼命在里面挣扎、耸动,等待你的却只有更加高深和无底的黑暗。
他迟迟没有回答。我想我勾起了他的伤心事,无论如何,他都比我更伤心。

我凑上去亲他的嘴,我亲到了他的泪水。我迟疑了,但我把那颗泪水吸进了嘴里,顺着泪痕舔过他的脸,舔到他发颤的睫毛似乎触碰到他的泪腺,他呜呜地哭出了声,像小孩一样。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喃喃着,不知道在疑问还是在回答,我拼命地吮吸着他。清液和着汗水,汗水夹着泪水,泪水混着口水,我们在狭长的黑暗中做爱,像两根潮湿的火柴试图通过擦磨对方来燃烧,我一肚子用不上的学问告诉我在氧气不足的环境下,两根缺乏擦面的潮火柴怎么也不可能点燃彼此。但我分明看见了微弱的火光,在我和他的身体间,像心跳一样不止息。

火光中,我看见了周围的那些鬼。那些死去的、即将死去的、我所亏欠的、我必将亏欠的脸,他们浮在一片火光中,温柔地看着我和死啦死啦苟合,甚至脸上还挂着和煦的笑意。可真下作。我抓着死啦死啦的头发让他抬头,这次是我在急速地抽动,我问他,你看见了吗?他在我的身下呻吟着,叫唤,看见什么?

“火,光,鬼。那些死人,我们挂念的人。”
他在我的声音中四处打量,从他眼角的泪花我相信他看见了我所看见的一切。他发出笑声,不瘆人,是欣慰的、得到安抚的笑声,突然他把我整个人又折回到身子底下,我还没来得及抽出来的龟头以更为诡异的姿势插着他,我吃痛,往后退出他的身体,他安慰地吻我,用手抚着我滚烫的下体,像在为刚才的粗暴道歉。他含住它,魔怔一样地让我加快抽动的速度,我的下体被他的口腔壁湿濡地呵护着,疾驰云霄般的快感从下向上耸动。

“我要射了。”我呻吼着往外拔,他却死死含住,舌头不停地刺激着冠头。
我射在了死啦死啦的口腔里,身子乏软地瘫成一滩水。
我听见他往外呸了一口,凑到我跟前,含住我的耳朵。我被刺激得下体又开始瘙痒,他用一种蚊子般的共鸣声咬着我的耳朵,“我看见他们了。我看见火,光,那些死人。”他几乎贴着我喘息起来,“我还看见了你。”我翻身把他压倒,我们在长夜里纠缠。

战果有着显然的差别,患伤在身的我射了三次,我那精猛如虎的团长射了七次。我躺在他结实的臂膀上,手指有一没一地在他的身体上下棋。我们都累了。精疲力尽。

“早就说我副官是神枪手,果真名不虚传哪。”死啦死啦开起了下作的玩笑,得了便宜还卖乖,我随便挑了个伤口捅了下,他打颤般微微弹了弹。说来好笑,我们都是扛过炮火的疲惫躯体,居然还能像刚才那样博弈着取乐,怎么看都像两只不要命的刺猬在互扎。

死啦死啦听罢我的比喻,大笑着纠正我,“烦啦,这你就外行了吧,刺猬的肚皮可软乎了,不信你摸摸。”他把我的手往他小腹摸,我手指扫到他的毛,他发了声叹,我笑着作弄他,您可真行。我现在算知道咱团那些货怎么来得那么快了,军需官就算有五个老婆也能被你一个人干趴下。

“诶,”我转过身趴着看他,“你不会把虞啸卿也给干了吧?”
他一掌把我拍倒在胸上,“荒唐。对师座不敬,罚你个五马分尸都不为过。”
“哟喂。您不是好这口吗?虞大少那身材,那挺拔,您能没对他动过心思?”
“烦啦。我不是克虏伯。每天惦记着炮。”
死啦死啦讲下流笑话的能力突然见长,但我仍然不信他不对虞啸卿动心思。招不住我的怪气阴阳,他求饶着说,我哪儿敢干师座啊?那可不是翻脸不认人的主,虞师座,顶天立地,敢作敢当,我要是真下手,那咱们团根本活不到今天。
“好家伙,那还是想干没干成嘛。”
“……他是挺标致的。”
“你大爷的……”我在死啦死啦的肩上狠狠咬了一口,我就知道,狗屁情啊爱的,王八蛋就只想下三路的事儿。
“烦啦。烦啦。”死啦死啦居然在撒娇,我想转头啐他一口。他重新凑到我耳边,一呼气就痒得人心烦,“我可不会跟他说——“我爱你”。”
“嗬,”我嗤之以鼻,“说得跟谁稀罕您那金贵的爱。一不能换钱二不能保命,当今乱世,有何用?”
“有没有用我都得说啊。我这个人忽悠了别人一辈子,就剩这一句真话了。烦啦,”他转过身来抱住我,像挂上一棵树,瘸了枝丫的树,“我爱你。我这辈子,只爱过你。”
我莫名地想哭。这个骗子把我们从死骗到生,又将从生骗到死,说他这辈子嘴里吐不出句真话我绝对第一个举手支持。但他挂在我的身上,呢喃。好像在承诺。我不知道怎么接死啦死啦的话。

我爱我的团长吗?
我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死啦死啦讲起了他的童年。他说,年代久远,假话都掺进了记忆和真实搅得泥水不分,你凑合着听。我嘁了声,小太爷没打算当真。他讲起对爹娘最后的印象,母亲衣裳的第六个盘扣旁边绣了片叶子,他好奇去扯,生生拽掉了扣子,被母亲一个巴掌拍过来。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母亲的脸。他讲起在守备团的日子,两个黝黑的壮族大兵把他从通铺里捞到马厩边脱光了裤子,冲他撒完尿让他舔干。我打断他,合着您这口味真是心理创伤?他没有理我,自顾自讲着自己的人生,我从他嘴里听来西北的羊羔和南边渔村的日升,他絮絮叨叨地讲,讲了很久,久到我怀疑他又在编什么不成套的故事,他终于讲到了缅甸。

“剩下的你都知道了,烦啦。好多我都记不清了,人的脑子是有限的,为了活命就不能老惦记琐事。烦啦,但我知道,我没爱过人。直到我碰着你。”他脑袋往我这儿凑了凑,“你别跑了,你再跑,我心就碎了。”

我的团长好像真的很委屈。我一下觉得自己很操蛋。

“现在几点啦?”我摇摇他。他嘟囔着,显然不在意时间,“我把晚训给取消了。”
“万一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呢?大太阳晒着屁股,虞大少遍寻您不在,只好组织着再爬老鼠洞,弟兄们连成串地往前爬,好家伙,一片漆黑里躺了俩没羞没臊的发白大乳猪。”
死啦死啦小声地笑着,“把你的猪心放回猪肚子里吧。老子才射七次,要得了一夜的时间吗?”说完他重新瘫在我身上。他很疲惫,听得出来。没过几分钟他就像一头敬业的真猪一样打起了呼,鼾声均匀、沉稳,身体轻微地起伏。我挠了挠他的头发,没被他压着的半边反而感受到冷风的凉意。可能已经入夜了吧,他的故事讲了很久。我翻过身环住他,他在睡梦中还抓着我的胸。

我竟突然觉出此景的幽默来。战前,太平日子,我在西什库教堂看过一幅画。彩色琉璃窗上的圣母就是这样搂着刚出世的耶稣,婴儿抓着母亲的乳头,和世间所有小孩看起来一个样。旁边贴出几乎一样的一幅,圣母的表情未变,而耶稣瘦骨嶙峋地倒在母亲的怀中。
左边叫诞生,右边叫哀悼。再隔一扇窗还能见着个类似的,只不过叫复活。

我那时候只是个十四五的毛小子,沿着教堂的角落,抚着大理石墙沿,在生、死、重生之间来回走动。我读宗教学校,但我早就不信神。就像后来我上了战场要打出一个少年中国,可我很快亦不信中国年少。我是团点不燃的火,和黑夜一样衰老,但在亘古黑暗中的某时某刻,我怀抱着一个人。我感受到他的体温向我传导,我包裹着他,让温暖回流成一个闭环。
我们会得到上天的庇护吗?一个爱男人的人,和一个诅咒上帝的人。

我想不会。
否则我们不会置身于圣巴特里斯洞里,一头连着亏欠的生,一头连着永诀的死。
我抱着我的团长,躺在甬道里。他在熟睡。幸好他自始至终没有问我是否爱他。也许他有答案,也许他看破我也不知道答案。我只是好奇,一个人如果一不小心踩滑了掉入圣巴特里斯洞,炼狱的幽冥是否会护送他回到人间?这样一来这个甬道也就有了方向,上升或者坠落,前进或者退缩。死亡是顺向的引者,而我们在一片漆黑中擦磨出微弱的火光,在永恒的虚无里捕捉燃烧的烈焰。

如果这不是爱,那又是什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