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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诚&于曼丽】戊寅年武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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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白日之昭昭,袭长夜之悠悠。

愿檄幸而有待,泊莽莽与野草同死。*

 

明诚是见过于曼丽的,非在沪上,而于湘西。

 

一.

 

民国二十七年,他们一路周折,又在重庆耽搁几天,离开巴黎时还未入夏,到达长沙已经六月中旬。雨季接近尾声,天气渐渐燥热,午后日头毒辣晒得车厢如同汗蒸。然而方一下车就接到豫东黄河决堤和安庆失守的消息,明楼的脸色瞬间黑成了数九寒冬。

明诚递上围巾,忍不住借着遮挡攥了一下他的手指。

接待人员就候在不远处,明楼一言不发,摆手拒绝了湖南省站接风洗尘的邀约,司机侍卫一概遣回,由明诚驾车赴省长官邸的私宴去了。

到常德又是两天之后。把明楼送去警备司令部就任,明诚抵达临澧县旧县立中学时已是傍晚。通报后秘书把他带到办公室,说余副主任下了课就来见他。

“接到电报,估算你们月初就到,怎么耽搁了这么多天?”寒暄后各自坐下,勤务兵进来给明诚续茶。“明副司令可好?”

“长沙周边交通断了七七八八,只好从桂林搭了货运的军车。”明诚接过茶杯却放在一边,先躬身道,“先生很挂念您,提了多次应该亲自来。奈何刚刚上任诸事缠身,令我一定要好好转达歉意,把久别重逢的礼物送到。”

说着递过去一个精致礼盒。

余副主任很受用,“客气了!我认识明老弟还是十几年前他刚到法国,那时候也没见他这么多礼。你跟他说,我留了两瓶杯莫停,就等他来。”

谈兴渐浓,知道明诚也在法、德留过学,余副主任感慨地怀念起游历欧洲的峥嵘岁月。忆苦思甜,还探讨了一番法兰西象征派和俄国象征主义诗歌的优劣高下。明诚十分认真地听他侃侃而谈,时而应和,竟然颇为投机。

“可惜我俄文只学了皮毛,实在看不下去他们那些慷慨激昂的文学,还是您涉猎广泛、见识丰富。”

余副主任想到些往事,顿觉自己对一个初见的后生说得多了,不禁有些尴尬,“咳……这次你们从重庆来,上面……有何指示没有?”

“实在是来去匆匆。不过先生倒是跟我提过一句,”话题陡转,明诚从善如流,“有人在戴主任那里给您‘歌功颂德’,说是三个月入伍训练下来,副主任在临训班可谓深得民心,威望渐深。”

余副主任心里忐忑,加上天气炎热,额角都淌下汗来, “连筹备处都是我家私宅,‘雨农堤’才修好多久?现在倒来过河拆桥,”掏出手帕拭汗,言下却有些忿忿,只是当着明诚不好发作,“一千多个愣头青,是容易管教的吗?”

“您可是公认的‘训练专家’。”明诚笑着把茶杯递过去,“先生讲,不如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余副主任忖度片刻,终究无奈一笑,“说得有理。阿诚,一会叫小廖带你去各处打个招呼。现在分队训练,明老弟跟我说了,让你在情报队和谍参队受训。”

“廖秘书都安排好了,多谢您费心。”明诚又欠身示意,“先生也是,一贯瞧不上我的擒拿武斗,那也不能总是讳疾忌医呀。”

他话里话外对明楼亲昵又不失恭敬,很有一副亲信爱将之做派。余副主任跟着笑了,拍拍他的肩,亲自送出门。

“生活上课业上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多和常德联络,我叫他们给你特批了电话使用权。”

 

 

二.

 

明诚只在临训班学了一个月就被调去上海执行秘密任务。

本来他入班也算过场,伏龙芝的学历属于绝密,表面上他在柏林军事学院参谋系旁听两年,因此要来补上谍战训练的空白。

接到调遣密令,明诚给常德警备司令部去电话。果不其然,明楼的声音即便透过电波都能听出来咬牙切齿。明诚按例报备了一下近况,任务细节虽属绝密,大致行程还是可以报知上级。

明楼听他说完,似乎哼了一声,“雏鹰总要离巢。这是上面赏识,你可要抓住机会好好表现,争取立功。”

明诚觉得好笑,也真的笑了出来,换来电话那头不满的呼气,心知不妙,需即刻安抚。

“大哥……”

此番回国他极少公开使用这个称呼。形势难明,处境复杂,他们表面的关系如何拿捏,二人离开巴黎前便已达成共识,说到底还是明诚自己出的主意。虽然冲着明楼的面子,军校给他单接了电话线到房间,但以本部对临训班监控之无孔不入,也绝非可以掉以轻心。但凡事涉机密私密,明楼都是等他请了假去常德面授。

但此时平地起波澜,事急当从权。

“我现在出任务算是实习,回来后不就可以毕业了嘛?况且保密级别高也意味着任务重要,成功的话则大功一件,也算是毒蜂一片好心。”

“哼,好心?疯子能安什么好心?我看他是司马昭之心,贼心不死、狼心狗肺、蛇蝎心肠!”

“好啦,”听着明楼几个成语把自己都骂了进去,明诚赶忙交代,“刚刚去请假余副主任还提了要我留校任教。先生意下,我是去跟着朝鲜人做擒拿陪练呢,还是当刘教官的爆破助手?”

“胡闹!”明楼轻叱一声,听语调倒是终于笑了,“你是想以身殉国,还是想身残志坚?”

明诚揶揄道,“反正牺牲了副司令发抚恤金,残废了先生给赡养费,其又何尤?”话音一转,沉沉切切,“我不畏死,但求免于五丈原之恨。”

电话中一阵沉默,只有几声压不住的鼻息。增欷无言。

“阿诚,”明楼开口,力有千钧,“我等你凯旋而归。”

明诚下意识地点头,又想敬礼,才想起来是在讲电话,不禁自嘲一笑。

“国家长城,民族前锋是我们。革命的青年,快准备**,”明诚哼唱两句,“之前提过的班歌定了,回来我唱给你听。”

 

 

三.

 

明诚星夜兼程赶赴上海,到达时天未破晓,万家灯火还陷在酣梦之中。他经年未归,此时怅然立于故园长街,极目东望。家国半壁沦丧,而上海滩之粉墨歌舞,绮丽繁华、纷红骇绿,依旧在白日幻梦中苟延残喘。

乌沉沉夜色的尽头压着一线赤金如血。地平线下,旭日蛰伏。

他一身衬衫马甲鸭舌帽,装扮像学生又像是个小报记者。在公共租界西下了黄包车,穿街过巷掠过半个租界,拐进一条僻静里弄。弄堂尽头43号甲,大门虚掩,门楣一束榴花。明诚取下花,环顾后推开一条门缝,迅速闪身而入。院内是简单的二层小楼,屋门紧闭。他上前敲门,三长两短。

“阿诚。”门打开,王天风摆了酒菜在等他,“巴黎一别,三四年了吧?长大了不少。”

交代过任务,王天风递酒盅给他,“要从明楼手里把你撬过来,还真是不容易。”

明诚一字不差地复述了明楼的十七字判词。王天风大笑,“骂人都咬文嚼字、拐弯抹角、怨气冲天,这么久没见,毒蛇真是一点长进没有。他自己要急流勇退,窝到湘西去当什么警备副司令,也就不能怪我夺人之美。”

明诚心想这两人不愧是曾经的生死搭档,隔山隔水对骂起来都节奏统一。面上还是八风不动,捧场喝酒。

明楼去常德,衔是实衔,他自己却不大管事,经日里也不常在驻地。一方面有当地的交情,一方面也有几重身份的各种考虑,这些毋庸避忌。只是归根究底,未尝不是明楼对军统那套喊打喊杀、派系倾轧心生倦意,在这旧局解散新局未立的敏感关头,未尝不想抽身洗手。

如果可能,他的大哥会义无反顾地投笔从戎,但求裹尸沙场,堂堂正正地以身殉了国难。

但这些不能为人道,明诚想来心里都有些闷,仰头又干了杯酒。王天风也不多话,两人一杯接一杯对着拼酒,到了东方既白也几无醉意。

王天风刮目相看,“没想到你说话和毒蛇一样婆妈,喝起酒来倒是比他豪爽多了。”

明诚在上海一住月余,要离开时新军统已经成立,上海站重建,宁海雨任站长,王天风任情报科长,代管行动大队。明诚的嘉奖令连同调令一起送达,王天风拿着一摞密件来敲他的门。

“你真的不考虑考虑?行动队长可是现成的肥缺,何必回去当什么劳什子副官。”

“王科长,我自小长在明家,又是先生一手栽培。于公于私,我的去留当然先生说了算。”

“毒蛇那边,我帮你说。”王天风看着他来来回回收拾行李,卷起调令扇风。

明诚不予置评,“就没有别的来信?”

王天风脸色阴沉地抽出一张纸。明楼的信附在局本部公函之后,先阐述大局:上海站初立百废待兴,建议派遣有经验的复兴社老人坐镇。再笔锋一转,援引局座指示:如今对内对外工作繁重,人才培养是重中之重。临训班又增设新科,亟需年轻有识的教官云云。

明诚读得嘴角都压不住了,王天风也失笑,潇洒地把一摞文件塞给他,“代我向毒蛇全家问好。好歹你帮我干成不少事,他才是吃亏的那个。”

“您那么惦念明家,何必舍近求远?”明诚行李已经收好,一个手提箱,一身低调的深色花呢西装,西式檐帽、金丝眼镜,像是个商行买办或洋行职员。王天风打量一番,点点头,收了戏谑提起正事。

“南田洋子回到上海后动作不断,南京那边也异动频频。”他低声正色,“有一个人,毒蛇应该留意一下。”

“汪曼春?”明诚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她在汉口。”

“如今战况不容乐观,恐怕这位汪小姐很快就会追随她的老师而来。”

“她叔父既是汪先生嫡系,旧武汉政府也有些人脉,不好轻动。”明诚注意到王天风盯着他若有所思,顿了一顿,“另外汉口那边先生提过,丁士村因贪污赋闲养晦,理应密切关注。但毕竟是局座告的状,恐怕难以有所举措……”

“三处解散,李默群又留守南京和日本人不清不楚,我一直有不好的预感。”王天风颔首,“另有线报称,梅、高近日潜入香港,行踪隐秘,报上去恐怕总裁又要大动肝火。”

明诚低头思索,王天风看他一阵,难得有些踟蹰。

“明楼……不论他是否会回到上海,叫他好自为之。”

“王先生,谢谢侬,”明诚笑得真挚温婉,一如三年前巴黎深冬黄昏,烟霞缱绻。他伸出右手,“珍重。”

“珍重。”王天风和明诚握手作别,目送他的背影如一滴墨汁溶入茫茫夜色。

 

 

四.

 

回程更为艰辛,烽烟四处,流民哀鸣,几无安身立命之所。明诚一身西装革履才出城就换成了粗布短打,看上去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贩商走卒。

明楼听到报告就往外走,在回廊门口接到了人。明诚风尘仆仆风霜满面,独一双眼眸在暗夜里熠熠生辉,仿佛把漫天星光月色都拢进一汪春水。见着明楼,连日赶路的疲惫一下子涌入四肢百骸,他有些腿软,跨过月门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明楼一把把人扶住,还没开口眉头就拧了起来。衣袖下的手臂又细了一圈,肩胛骨捏着硌手,加上灰扑扑的脸色和不修边幅的形容,明楼又在心里把王天风千刀万剐了一轮。

“有没有受伤?”

偏偏明诚一边摇头,一边拽着他的衣襟站稳,一边还不要命地来了一句,“长官,可怜可怜,赏点吃的吧。”

明楼生生给气笑了,挥手吩咐身后的警卫员去热夜宵,半扶半抱把人带进屋,“你一走我就把月饷都捐到献金台去了,现在一穷二白,全副身家都在这里。”

“明大少,您真是越有钱越抠门啊。”明诚在圈椅里坐下,难得塌了腰板斜靠在扶手上歇一口气。

“越来越没规矩。沪上如何?我可是听到了不少‘锄奸队’的壮举。”明楼拿过自己的茶杯续上水递给他,自己也在书桌后坐下,听他详述上海之行种种细节。

门口传来报告声,谈话暂停,明诚起身规规矩矩地站到明楼桌前。小兵端进来一碗米粉,经过明诚身边时偷偷抬眼看他,正对上两道带着笑意的温和目光,赶紧满脸通红退了出去。明诚端起碗来,见汤头清亮,米粉幼滑,点缀青菜、腌萝卜和葱花,竟然还码着两片卤牛肉,不禁咽了咽口水。

“特意叫他们不放辣椒,你尝尝。”明楼端起茶杯润喉,看他狼吞虎咽又好笑又心酸又恼火,“疯子是穷疯了吗?敢这么饿着你!”

“饿倒算不上,就是王科长的伙食标准你又不是不知道,哪能这么奢侈还有肉吃?”明诚吃相很有教养,速度却不慢,是军校里培养出来的效率,几下连汤带粉吃完了。

“回沪这一个月,我摸排了一下海关总署和各个码头、仓库,搭上几条线。虽然不能明着以公谋私给大姐行方便,必要时通风报信还是可以的。”

“大姐自有她的办法,这倒不用操心。只是她斗争经验缺乏,我们又都不在上海,”明楼蹙眉,还是不尽放心,“下次例行联络还是要嘱咐上海小组一声,要尽量确保她只在外围提供协助。”

明诚点点头,“不过这次多亏了毒蜂的关系,我都没想到他在海关还有不少内应。”

“军统高层勾结走私,中饱私囊不是一天两天了,上不得台面的生意总要有心腹打理。毒蜂也不是白白一手包揽这么多年。”

“他……”明诚不由想起王天风那个家徒四壁的落脚点和堪称寒酸的吃穿用度,摇了摇头。

王天风向来不择手段无所避忌,狠辣果决,手上不知染了多少鲜血污糟,明诚和他共事一个月,算是对其行事作风认识深刻。但他自己,却似乎毫无私欲,孑孓来去,无论钱、权、色,甚至自身前途性命,好像都入不得他眼、从不在惦念挂虑之内。

军统疯子,不像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更像一件武器,一杆枪、一柄利刃。

“还有一事。”明诚把王天风关于汪曼春的警告复述了一遍,“是不是拜托武汉那边的同志查一下?”

“武汉战事吃紧,还是不要麻烦他们。况且此事敏感又无确证……”明楼沉思着,揉了揉额角,明诚赶紧找来阿司匹林药瓶,倒出一片给他。

“前几天戴笠亲自视察临训班,听说从头到尾都在骂人,其实他私下里对这个班很满意,颇有效仿蒋中正之黄埔军、引为嫡系骨干之意。”

明楼喝水顺下药片,觉得可能是心理安慰,头疼缓解些许,“他打算挑选一批学生去参加武汉保卫战,估计很快成行。我本来没提你,但现在看还是跟队过去,找机会秘密查一下。”

明诚看着他脸色缓和,把药瓶收好,“汪曼春在南京念了几年军校,回到武汉后您还有她的消息吗?”

明楼摇摇头,露出一丝苦笑,“我虽然早知道她和南田过从甚密,却一直不愿深究,是我的失误。但说到底我和她……”

“旧情难断?死灰复燃?”明诚似笑非笑地接道。

“小赤佬,‘遂事不谏’***,晓得伐?”明楼瞪他一眼,嘴角微勾,眼神却冷凝下去,“只不过这点旧情,估计早晚要算计入局,成敲门砖、成下注的筹码。”

“那大哥也对我念念旧情,今晚赏床铺盖睡吧。”撑着精神议完事,明诚顿时觉得眼皮打架。明楼看着他久违的撒娇任性,走过去把人搀起来,“去后面我房里睡吧,地方足够。”

明诚的脑袋轻轻垂在明楼肩窝,软软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像是小时候中秋节,一家人出去看灯会,返家路上两个孩子又累又困,明台被明镜抱着,明诚就被明楼抱起来,也是轻轻软软的,就这么窝在他的肩膀上睡过去。

明楼忆起温馨往事,有些甜蜜有些惆怅地揽住明诚,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发尾,又捏捏后颈,突然觉得颈侧有些濡湿。明诚攥住了他军装外套的下摆,“哥哥……”

“阿诚,”明楼怀抱紧了紧,“哥哥在。”

“我也不是……没见过死人。可我才知道,”明诚压着嗓子,哽咽难言,“子弹打进人的心口,旋进肉里的声音,原来可以听的一清二楚……”

以杀戮而止兵戈,以私德而殉大义。以恶制恶,曷其有极****?岂不痛哉?

明楼没有说话,只是静默地、可靠地、坚不可摧地抱着他,撑着他,等待他自己重新站好。

 

 

五.

 

明诚回到临澧,先是换了军装接受嘉奖。重庆来代表,念嘉奖令,明诚智勇无双,出色完成锄奸任务,于数次特别行动中表现英勇不凡,共歼敌二十三人,沉重打击汉奸走狗的嚣张气焰,鼓舞我方士气,为军统上海站迎来开门红。准予毕业,晋升少校军衔并授予五等云麾勋章一枚,特此表彰。

然后念任命,明诚调任常桃警备司令部副司令兼第二行政督查区专员明楼之副官处处长。另鉴于其留欧背景,特聘为临训班会计及统计学科目兼任教官。

两份差事两份薪饷,明诚十分满意。班上住宿紧张,既已毕业,他便让出了学生宿舍,搬到北镇一间教官合宿的民居。反正除了上课,有大半时间他在警备司令部。明楼另辟了一间单间给他,同副司令寝室一墙之隔。

入秋之后,明楼愈发忙碌。中共中央西南局的筹建紧锣密鼓,武汉南撤西迁的各个机构人事庞杂,统战任务繁重紧张。他身份特殊,很多事宜只能亲自经手、隐秘进行。

明诚自请随队护送选出的一百名学员去汉口,安顿好便去向带队的沈教官请假,说要顺便去替副司令走动人情。沈教官是余副主任内弟,和明诚年龄相仿,性格活泼,平日经常一起玩闹。但他资历老,蓝衣社时期在上海和明楼共事过不短时间,也多少了解一些明家的人脉可观。听说是明楼私事,很大方地准了假。

一周后明诚回到临澧。汪曼春的行踪他查到一些蛛丝马迹,然而近一个月却音信全无,着实棘手。

操场边几个班上的女学员正围着会计学魏教官叽叽喳喳议论,见他过来,有两个胆大的连忙招手,“明老师回来了!”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明诚笑着走过去,本来七嘴八舌的女孩们瞅见他的笑容就红了脸低了头,反而一下子安静下来。

七月新增设电讯、会计两科,几乎都是女生。女学员中队大半是长沙的中央军校分部转来的,家多在湖南本地。这些大小姐们年轻气盛,即便在规矩严苛的军统训练班,仗着女生稀少又受宠,平日也惯常是飞扬跋扈、娇纵任性。然而到了这个俊美挺拓、风度翩翩又学识渊博的明老师面前,都一个个变得乖顺羞怯,连最枯燥的统计学课堂都没人走神。

“她们在说这两天长沙城里最轰动的社会新闻,”魏教官兴致勃勃。他也是留法归来,又同教一科,自诩跟明诚熟稔,又欲在这些女生面前招摇。

“又是什么名流八卦、舞会电影?”

“才不是,是谋杀案!”一个杨姓女生忍不住抢道,她一向是这群女孩里最张扬的,“明老师听说过‘黑寡妇’吗?”

明诚点头。一系列洞房血案有一起发生在常桃辖内的鼎城,当时稽查处去协助调查,回来汇报时明诚也在,还和明楼面面相觑惊叹了一回。“怎么,案子破了?”

“破是破了,凶手却不是逮住的,是自首的!我听我在警察局当差的表哥说,那个凶手啊……”杨同学说得眉飞色舞,用手肘捅捅旁边的人,“竟然是个好漂亮的妹陀,就和燕萍差不多大!完全看不出来杀了那么多人!”

叫燕萍的女生嗔她一声,也跟着说,“我听说这女杀手还有个花名,叫什么‘锦瑟’?就是那首唐诗……”

“不是说班里要接管监狱吗?我们有没有机会见一见她呀……”

那是明诚第一次听说“锦瑟”的名号,他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女囚。一个报务员匆匆从课室跑来,“明教官,有您的急电!”

 

 

六.

 

“大哥!”明诚没敲门就冲进警备副司令室,明楼正和一名通讯兵讲话,闻声冲他做了个手势。明诚刹住脚步,立在一旁等候,轻轻跺脚。

明楼打发走部下,把一个航空急件递给他,寄件人是柏林的房东福格特太太,先寄到了巴黎他们的寓所,公寓管理员又转寄过来,“我才从省站拿到。”

“明台被柏林警察局拘留了?怎么回事?”明诚飞快地读完信,不可置信。

“我叫人发报去问了,具体不清楚,只知道警察围捕一个地下反抗组织时他刚好在附近。”

“左翼读书会!”明诚顿时一身冷汗,“我以为他离开巴黎,已经退出了……”

“一个个的,都不省心!”明楼脸色铁青,嘴唇煞白。明镜把明台送到法国,原是为了躲避战火。结果小东西在巴黎参加了读书小组之后天天嚷着要去西班牙,要加入国际纵队*****,被明楼骂了一通,结果赌气跑去了柏林投奔明诚。

“应该是他在读书会认识的那个德籍留学生……我叫你劝他,你倒好!”

“他说要去柏林大学读哲学,我哪里拗得过他!本想着德国学校课业重要求严,他能收收心。”明诚心急如焚,“现在怎么办?”

“没有落到盖世太保手里,就还有希望。但现在德国当局对华人的态度越发恶劣,福格特太太只是个平头百姓,要救明台,我们得找人。”

“我给苏医生打电话,让他联系留在当地的同志设法领人。”

明楼尽力冷静下来,摇头,“苏医生回国后,柏林小组逐渐转入地下,这半年已完全静默,擅自启用很可能波及整个留守计划。”

“那……派军统驻欧人员营救?”

“只是受到波及还好,要是明台真的跟共产国际扯上什么关系,军统去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难道我们就毫无办法?”明诚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我想想、我想想……”明楼颓然坐在椅子上,阖目细思。明诚急得团团转,又不敢打扰他。

“阿诚,给明堂哥打电话。”明楼突然开口。

“明堂哥?”

“新任驻德大使陈次长曾当过上海总商会的常务委员和公共租界工部局董事,我想起大哥和他有些旧交。”

明诚眼神一亮,赶忙拿过旁边的电话机,拨下上海明堂府邸的号码。电话接通后,明诚把话筒递给明楼。

“是,我跟阿诚在湖南讲学,没看住小的……是,大哥费心,一定不能让明台和激进分子有牵连……等我回沪,亲自摆一桌谢罪酒,好好谢谢您。”

明楼放下话筒,冲眼巴巴看着他的明诚点了点头。两人刚松一口气,又是一僵,“明堂哥知道……大姐就要知道了……”

想到明镜获悉他们抛下弟弟不管害得他遇险之后的反应,明楼的面皮也抖了抖,不由地和明诚相视苦笑。

“小冤家唷……”

 

 

七.

 

明台被大使馆派人接了出来,除了吃不惯拘留所的饭菜饥肠辘辘之外毫发无损,案底也清得干干净净。回到住所,福格特太太递给他明楼的来信,勒令禁足家中补习,等兄长们回来亲自把他押回巴黎。随信附上大姐的旨意为据。

当然,明董事长一个电话打到常德警备司令部,把明副司令和明副官一起骂了一个小时不敢还嘴的惨痛经历,远在千里之外对着德文变位抓耳挠腮的小明同学是不会知道了。

“大姐的气消了吧?”明诚靠在雕窗上,俯瞰玉带溪水裹挟了落叶和桂花香,蜿蜒穿过县城,汇进南城外的道水河。

“幸亏我不在上海,不然呀……”明楼也跟着极目远眺,秋阳下三溪六堰,波光粼粼,小桥流水,阡陌交错,谁家炊烟袅袅升起。清风过处,飞檐翘角铃声悠扬。如此静谧安恬的田园风情,看在明楼愁云密布的眼里只剩一派讽刺。

戴老板再次视察临训班,还特地邀请常德警备司令一家和明楼同行。进入十月,武汉岌岌可危,防守兵力左支右绌,已是竭力苦撑,而蒋介石尚在武汉,以致大军撤退时间一拖再拖。前日遽闻日军已分兵登录广州,粤军大半兵力被抽调支援武汉,如此咽喉重地,敌军进攻竟如履平地,眼看已逼近惠阳。

戴雨农仍于礼堂欣赏学员们的毕业表演。他此次前来,一为亲自主持毕业典礼,二为宣布临训班西迁黔阳的决定和各项人事安排。武汉如若失守,长沙作为西南大后方屏障上首当其冲的要镇,常德自然也不再安全,戴老板未雨绸缪,上个月已遣人去黔阳选址营建。

明楼不愿看花样迭出的表演,便借头痛胸闷出来沿着玉带水散步,把随行卫兵留在门口,只和明诚二人登上军校边的魁星楼三层远眺。

明诚前几日同沈教官去接应保卫小队返校参加毕业典礼,刚从武汉回来。在魁星楼内查看一圈之后,他凑到明楼身边低声报告,“武汉办事处及《新华日报》馆的转移工作已部署完毕,除水路外,亦有撤离人员经汉宜公路撤往长沙。”

“还有,克公口信:自保为第一要务,谨慎行动。另,回沪计划可依国方安排。”

明楼颔首,又问,“会谈如何?”

“基本顺利,不日将进行第二次会面。”

日渐西斜,没入重峦叠嶂之间,留下半空酡红如孩儿面,半空鸦青如千丈潭。他们并肩看了会夕阳晚霞,明诚又想起另一个消息,“听说戴老板召回毒蜂,有意让他顶替余副主任?大哥真是睚眦必报啊。”

“不过是戴笠询问我的建议时,提了提毒蜂昔日在青训班,曾代过两天教务处长罢了。”明楼脸上浮现一抹狡黠,“再说了,他和行动大队赵队长互不买账,前一阵又因为刺杀唐公起过争执,留在上海站早晚得被人家坑一回。”

“这么说还是大哥恩将仇报了?不愧是宰相大肚能撑船。”说着明诚就伸手去挠明楼的腰腹,逗得明楼连连躲闪。

“我还有更大的人情给疯子呢。”明楼嗔怪地瞪他一眼。

“大哥是说……”明诚看着他表情轻松少许,也就停止胡闹,“郭骑云?可他的身份……”

“一根烂在木头里的钉子,毒蜂自然也清楚我把他调去本部总务处,是防备,也是尽量保全。”

“现在看来,虽不能再启用,还给毒蜂应无大碍。但上海站早晚需要他回去吧?”

“自然要回去,”明楼长叹一声,有些辛酸、有些通透,“严霜戾雪,我们终究都要回去。”

 

 

八.

 

王天风在十一月初抵湘,到达当天日军轰炸长沙,不日临湘、岳阳接连沦陷。他在硝烟弥漫和人群奔逃中抬头,看到轰炸机蝗虫一般掠过星城上空,天色如晦,哀鸿遍野,不啻人间地狱。

而真正的地狱,却在四天之后。

冲天烈焰在睡梦中席卷全市,大火烧了五天五夜,整座古城夷为焦土,火光最盛时远在常德都似可目见。火灾、爆炸加上逃难引发的拥挤踩踏,长沙一片现世的悲惨世界。不计其数的百姓没有死于战火,却在人祸下殒命。

明楼双目通红,摔了三个茶杯。

万幸湘潭那边伍豪、剑英同志平安的消息传来及时,不然他就要亲自冲进废墟寻人去了。

到了第五天,火势基本平定,蒋总裁亲临长沙,面红耳赤的怒意发了十足十。八天后,大火案审结,连同长沙警备司令在内的三个主要责任人被枪决以平民愤。

然而民愤岂可敷衍?

“戴雨农、张文白、蒋中正!好一个‘焦土政策’、好一个‘坚壁清野’!”明楼咬碎牙关,才控制住自己的音量,一口恶气堵在胸口。明诚站在一边,两眼发黑,双拳攥紧到微微发颤。

善后救灾工作任务繁重,明楼把手下能动用的人马都调去支援,及至火劫周月方才初步告一段落。

临近岁末,明楼最后一次飞赴重庆敲定返沪行程,明诚则来到黔阳训练班新址。黔阳县郊一座荒山之上,莽莽枯林、皑皑白雪之中,他第一次见到王天风新收的女弟子,于曼丽。

 

 

九.

 

“她就是那个‘锦瑟’?”明诚站在台阶上,看着正在炸山辟出的操场上进行的格斗训练。

一群人高马大的男生中间,一个娇小身影格外显眼。那姑娘看着还没明台大,长发盘在脑后,一张素净小脸,尖尖的下巴,清秀的五官,表情却又冷又狠。明诚看过去时,她正和一个比他高了不止一头的男学员对打,一串快拳、一记漂亮的踢腿,她的对手认输了。

“怎么样,身手不错吧?才一个多月,就比那些窝囊废们都强了。”王天风在他身前,看到此景脸上很有些得色,“二十几个女囚,我一眼挑中她。”

“女生虽然也有进行动科的,但一般格斗术都是单独练习。”说话间于曼丽又放倒了一个男生,教官郭骑云亲自下场,女孩接连挨了几下,仍旧不认输,一招一式不失凌厉。“王老师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啧,说话愈发像你家毒蛇了。”王天风白他一眼,又回头继续观战,“她自己要求的,格斗术、行动术、爆破术、情报分析、电讯技术,样样都和男学员一起,样样都要拔尖。”

明诚看着于曼丽被郭骑云牢牢压在地上。寒冬腊月,洋灰操场冷硬粗粝的地面划过她娇嫩面颊和白皙额头,留下道道血印。围观的男学员都面露不忍,她却犹在挣扎,如同一只饥困的小兽。

“大约是因为自己死囚的身份,她总想在军校里挣出一片天地,博一个新生的机会。”王天风神色晦暗莫名,半是嘲讽、半是嗟叹,“世间哪有这种好事?”

“您计划要她去送死吗?”明诚目光如电。

“毒蛇的计划呢?汪兆铭出走河内,时机差不多了。”

“先生可以和您通电话。”

“我没空听他解释。”王天风摆摆手,“我是军人,知道怎么服从命令、执行任务。”

没有人再说话,操场上年轻的生命在恣意挥洒汗水。直到格斗课结束,郭骑云朝他们走来,扫了明诚一眼,开始向王天风报告学员们的表现。

而明诚在看于曼丽。她独身一人夹在三两成群的同学中,一边扭动肩膀一边向医务室走去。听过的只言片语在脑海中编织成一段奇情诡事,但无论哪一个,无论是烟视媚行的‘锦瑟’,或是残忍嗜血的‘黑寡妇’,似乎都和眼前这个叫做于曼丽的女孩子毫无瓜葛。

猫一样灵动的眼睛、鹿一样矫捷的身姿、雀鸟一样轻快的灵魂和猛兽一样倔强的意志。

他想起自己那些骄傲的女学生们。于曼丽理应是其中一个,或者生长在更洁净、更光明的地方,拥有人生的一切可能。即便是孤独的、是苦难的,也依然是美好而充满希望的。

但乱世如斯,草木未放而凋,河山不得保全。国将不国,家已不家,何况乎人?

于曼丽从台阶边经过,哼着一首湖南小调,从衣兜里摸出块桂花糖丢进嘴里,呼出一团雪白哈气。冬日清冽的阳光穿透山林间的雾霭,无偏无倚、万年如一地洒在这片土地上。

 

风雨飘摇的民国二十七年,终于走到尾声。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