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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霆影霆】Day Dre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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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

“喂?”

“哥。”

“什么事?……喂?听得到吗?”

“……没什么事,就是好久没见了,想跟你说说话。”

“今天终于不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了?”

“……哥,对不起,之前什么都没弄清楚就对你说那么重的话,我——”

“行了,你这点小脾气跟你二哥比起来还嫩着呢。我都习惯了,反正坏人总是我,谁让我是你们大哥。”

“哥我真的……”

“再废话我挂电话了。”

“……二哥最近还好吗?有一阵没联系他了。”

“他什么时候不好过?他一不好马上就要我不好,然后他就好了。算了不骂他了,他最近在这边帮我一起照顾爸爸,表现还算好,就是话说得越来越不客气了,前两天还在跟我说等父亲百年之后他就立马辞职不要这破工作了,现在只是给我个面子不去刺激他。”

“二哥就这个脾气,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不是这么想的,不然他也不会去帮你了。”

“说真的我都没指望过他能帮到我什么,他老人家不给我添堵我就很知足了,你们两个要能让我在爸面前少受点夹板气我都要烧高香了。”

“哥,我不会再让你和爸爸为难了。”

“……阿霆你怎么了?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没事,哥你别瞎猜,我只是想通了,再坚持下去,没什么意义了。”

“这样啊,你自己能想明白就最好了,你日子还长,没必要非在这一件事上钻牛角尖。阿霆,我马上要去开个会,过会儿给你打回去啊。”

“不用了,哥你先忙吧,我这儿没什么事。”

“嗯,那你好好照顾自己,过一阵等爸爸这边情况稳定了我再过去找你,咱们好好聊聊。”

“嗯。”

 

 

 

“你相信他的解释吗?”关东渚把脚架到办公桌上,斜靠着椅背枕着自己的双手,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啥?”关雨萌正在埋头跟盒饭作斗争,对他的话题有点心不在焉。

“死者他哥刚才说的那些。”

“你不信?”

“将信将疑。”

“是吗?”

“前头说父母嫌影响不好不方便露面的是他,现在说之前父亲重病需要人照顾还不能受刺激,自己脱不开身的也是他,而且我不管这人到底哪句话有谱,我只知道要是你莫名其妙被人杀了,就算我爸心脏病马上要上手术台我也会立刻去搞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更不可能拖到今天才来认领尸体。”

“对了,有个事忘了告诉你了,”关雨萌抬起头抹了把嘴,“他妈妈早都去世十多年了”

“他妈……啊??” 关东渚反应了半天,诧异地把脚从桌子上拿了下来,坐正了身子。

“我也是前一阵无意间查到的,”关雨萌说着把饭盒扣上扔进脚边的垃圾桶。“虽然当初定性是意外落水,但我恐怕得在这上头打个问号。”

“为什么?”

“这孩子的妈妈也有抑郁症。”

关雨萌点起一支烟,把窗户稍稍拉开了个缝,一阵风立刻啸叫着涌了进来,关东渚地方支援中央的那几根头发瞬间被掀翻,关雨萌不得不在表弟抗议的眼神中又将窗户关好。

“他妈妈以前是个美术老师,生下他们家老三之后就病了,没法去工作,只能辞职在家休养。”

看着窗外那棵被大风刮弯了腰的树,关雨萌夹着烟卷沉默了片刻。

“知道这些事的人很少,说起来这位跟咱们同姓的关大领导在本地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如果真是我推测的那样,传扬出去指不定要被当成饭后谈资议论多久,确实好说不好听,所以消息封得严倒也可以理解。”

关东渚的眉头一点点地拧了起来,像是有点无法理解他表哥的话。

“这话是咱们头儿告诉我的,你的意思是他跟我说谎了?他图什么啊?”

“或许是因为他跟你一样,最讨厌别人满口托辞。”关雨萌说着把烟拿近抽了一口,“我旁敲侧击着套过他的话,他对这位的印象一直不大好,觉得这人为了脸面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都扯得出来,对他家同在体制内的孩子有成见也正常。所以照我看,他听完别人的话之后直接把自己的结论告诉你倒也不是想骗你什么,只不过掌握的情况有限罢了。”

关东渚半天没吭声,端起肩膀好像要说点什么,最后却又靠回了椅背。

“所以啊,”关雨萌起身走到关东渚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到底还是我老舅走得早你才能说得那么轻松,这孩子已经失去两个亲人了,你要让他冒着失去第三个的风险跑来处理这件事吗?”

“哎你等会儿,”关东渚抬起一只胳膊挡住关雨萌的手,“他不是还有个弟弟吗?那位就一点事儿都不管?”

“要是我没猜错,他应该是连他那个弟弟一起瞒着的。”关雨萌掸了掸烟灰,倚着办公桌打了个呵欠。“我要是真想瞒住一件事,肯定也不能让你知道。”

关东渚似乎有些不满地瞥了自己表哥一眼,表情复杂地沉默了一会儿。

“……表哥,你说我刚才对他的态度是不是有点太刻薄了?”

“你说呢?我都白给你递眼神了,眼珠子都该翻出去了你压根儿没瞅我一眼。也就是人家涵养好,换我早一拳给你剩下那点头发打飞了。”

关雨萌还想再多教育自己这正义感过剩的表弟两句,门廊上忽然传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

“……关老头!”

急促的脚步声飞快地由远及近,下一秒南宫玉就砰的一声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关老头!医院那边出事了!”

 

 

“袭击护士?他被送来之后不是一直既不说话也不动弹的吗?他是怎么自己通过了病房区那两道上锁的大门?!”

关雨萌急匆匆地走在安定医院的走廊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起初那段时间他来看过高影几次,当时为了保证安全,所谓探视也只是透过门上的小窗看上几眼,他只能看到被约束带固定在病床上的少年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对外界的一切刺激都没有反应。

“被袭击的那个小伙子和他身型差不多,换了衣服戴上口罩之后可能是不大好分辨……他来这儿之后一句话都没说过,我真的没想到他们连嗓音都那么像。而且那孩子是个刚来实习不到一个月的学生,其他人跟他还不太熟,都没看出不对来。”

关雨萌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让这个实习生独自一个人跟他接触?”

“是我大意了,最近这段时间人手不太够,我以为他现在没什么危险性了……”护士长有些自责地叹着气。

“行了行了,现在还不是划分责任的时候。除了和他一起送来的那些东西之外他还拿走了什么?”

“应该没别的了吧……我再去问问小金?”

“我自己去问。他人在哪儿?”

“在护士站那边。”

关雨萌一脸阴沉地快步走进护士站后面的小房间,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实习生手上缠着纱布,脑门上鼓着一个青紫的大包,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他穿着高影的病号服,而他自己的工作服已经在昏迷的时候被扒走了,高影正是靠着那身行头混了出去。

“我口袋里就揣了盒烟还有个打火机,别的就没了。那个……警察同志,要是您能找见他,能让他把打火机还我吗?那还是我对象给我买的呢……”小脸儿刷白像是还没缓过来的青年有点委屈地看着关雨萌。

“我尽量吧。”关雨萌敷衍了事地搪塞着,“他今天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吗?”

“也没有啊……我接手这些天他一直都挺安静的,今天我就跟平时一样把约束带解了给他换衣服,结果他突然就咬了我手一口,然后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晕过去了……哎等一下,”青年忽然扶着自己的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好像一直在看我旁边的推车。”

“上面都有什么?”

“就是些普通的护理用品,记录单什么的。”

“什么记录单?”

“就是我今天的各项工作,还有患者的相关情况这些。”

关雨萌正试图从这个实习生的话里提取一些有效信息,他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了起来,掏出一看,是花无靥的号码。

“关叔,找到那孩子的踪迹了。”

 

 

一场深秋时节意外到访的台风来势汹汹地席卷了整座城市,连续多日的暴雨直到今天才收敛了态势。远远看见坐在桥栏杆上的那个熟悉的人影时,关雨萌搞不清自己这颗心一瞬间到底是放下了还是悬得更高了。往日里宁静清透的河水已变得混浊不堪,夹杂着大量泥沙垃圾与折断的树枝轰鸣着奔流向远方,关雨萌让一路狂飙闯了无数红灯的南宫玉把车停在桥头,关东渚和花无靥刚好和他们同时赶到。

“阿玉你守在这儿,别让别人上桥。阿花,你跟我过去。”

姑娘们各自领命,只剩关东渚皱着眉头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看向自己的表哥。

“我呢?”

“你和阿玉一起守路障啊,要是实在嫌没事做也可以绕去桥对面把那边也拦住,不过能通过去的路都被水淹了,你得游过去。”关雨萌说完便和花无靥朝桥上走去,不再理会这个知名谈崩专家。

依然穿着那套护士服的少年腿上摊着一本打开的本子,他正在逐张撕下那上面的纸页用打火机点着,看着它们一点点化为灰烬。靠近的两人已经将脚步放得尽量轻,但在距离缩短到离高影不到五米时,少年忽然回过头来。

“你们知道现实究竟有多少种模样吗?”高影气定神闲地看着身后的两人,他眼神澄澈,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最后一页即将燃尽,高影松开手,指间残余的纸屑如燃烧的蝴蝶一般飞散在半空中,最终消失不见。

花无靥已经做好准备随时要冲上去把人拉下来,但关雨萌悄悄打着手势拦住了她。

“你觉得有多少种?”关雨萌反问道。

“如果我说,只有一种呢?”高影忽然毫无预兆地抬腿踩住栏杆站起身来。

“属于你的那一种,你愿意相信的那一种。”

少年张着双臂摇摇晃晃地沿着栏杆走了几步,接着转过身来。

“别动,”高影微笑着盯住花无靥,“你赶不及的。”

高影说着将自己一只脚稍稍后错少许,悬出那道窄窄的石条之外,身体也随着轻晃了一下。

“别冲动,我们是来帮你的。”关雨萌的神经高度紧张了起来,这个男孩的下一步举动他完全无法预测,只能随机应变。

“你想过吗,我们为什么会无来由地惧怕一些从未发生过的事,在第一眼爱上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关雨萌的话,高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愿意相信在这一刻正有无数个你过着无数种不同的生活吗?”

关雨萌的眉头越皱越紧,而高影依旧神色从容。

“这段日子里我一直有种感觉,”高影的目光越过面前的两人望向远方,“或许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失去他了。”

花无靥用余光盯着桥头的方向,南宫玉正在慢慢向他们靠过来。她的心跳已经快要提升到某个危险的频率,她知道这男孩说得没错,他现在只要稍稍一偏,而自己根本来不及动作。

“虽然这并不会让我觉得宽慰一些,可我仍想祝福余下的人,希望他们足够幸运,幸运到可以寻出一条生路来。”

高影收回目光,圈起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这个‘东西’,也在寻着它的生路。”

突然间一道闪电映亮了昏暗的天空,紧随而来的炸雷在众人头顶响彻。

“只不过它要的生路,通往所有人的死门。”

关雨萌的冷汗不由自主地从额头滴落,他来不及细想高影话中的含义,脑中飞快地思考着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困境,只是不论哪种方式,自己几乎都毫无胜算。

“知道吗,有时候别无选择可能并不是件坏事。”

高影说着低下头,从衣领中拽出一条挂在脖子上的链坠轻轻拨弄着,忽然侧过身朝向桥外。

“我没得选,所以我还没有输。”

“别做傻事!”关雨萌焦急地提高了声音,“那孩子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的!”

“他会的。”高影微微一笑,他扭头看向关雨萌,举起一根手指竖在面前。

“游戏规则第一条,不得以任何理由逃避对方的礼物。”

少年恍惚地笑着,放下手轻抚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腕,望向桥下滚滚而过的河水。

“我一直被拦在这儿,肯定是因为他还没准备好。”

湍急的洪流汹涌翻滚着,猛然间一阵风起,吹动垂挂在高影胸口的吊坠,一对戒指一红一绿,猎猎风声中叮当作响。

“起风了。”

高影的脸上浮现出欣喜的神色,他回过身逆风张开双臂,面向二人粲然一笑。

“祝我生日快乐。”

他仰望着天穹之上密不透光的阴云,平静地倒向身后呼啸而来的狂风,像一艘在风暴中迷航许久的小船终于结束了无尽的漂流,在灯塔温柔的注视下笃定地向那处他能够停泊休憩的港湾驶去。

花无靥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但就算拼命伸长着手臂,她的指尖也没能触到高影坠落的衣角。几步之外的南宫玉扒着身旁的栏杆就要往下跳,花无靥连忙扑过去拽住了这个鲁莽的急性子。关东渚见状也赶了过来,而那道单薄的身影早已瞬间被汹涌的洪水吞没,不见了踪迹。

“快联系救援队!”

关雨萌撑着栏杆,咬着牙向桥下望去,花无靥掏出电话,即将按下拨号时却忽然迟疑了。

“关叔,我们可能找不到了。这座桥向前不到一公里就是入海口,已经下了好几天雨,水库早就通知要泄洪,如果时间没错的话,洪峰就快到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南宫玉骂骂咧咧地转过身照着桥栏杆猛踹了一脚,灰白色的石条一声不响,纹丝不动。

“那也得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关雨萌沉着脸转身,余光瞥见那支遗留在栏杆上的打火机,犹豫片刻后拾起放入了口袋中。

“不管咱们找不找得到,他都算是解脱了。”

关雨萌回过头,关东渚站在一旁朝桥下望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还挺欣慰是吗?”关雨萌没好气地白了表弟一眼,朝车子走去。

“倒不是欣慰,”关东渚回身跟了过去,“他等这天等得已经够久了。”

“可只要他活着就总有好起来的希望,总有再振作起来的可能,他才二十岁……”

关雨萌痛惜地停住了话头。

“但那还要他再熬多久?”关东渚扭头看了看自己的表哥,“一年?十年?五十年?还是在那地方孤零零地躺到老死?放过他吧,只是普通地活着就已经够累人了,不然人们为什么要说‘安息’? [注1]

跟在一旁的花无靥放下电话,对关雨萌说救援队已经联系好了。隆隆的水声从远方咆哮着逐渐逼近,风势却似乎比刚刚缓和了一些,密布的乌云开始张开缝隙,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

“等会儿回去你们都别乱说话,这次不管挨骂还是处分都是我的事,是我处置不当。”关雨萌站在车门边回过身看向其他人。

“没必要,照实说就是了,该你的责任你跑不了,不该你的你想揽也揽不走。”关东渚说着径自上车坐好。

“关叔,这些事情回去再说吧,大家先离开这儿。”花无靥劝道。

“行了老头儿你别在这种时候逞英雄了,该怎么着就怎么着,赶紧上车。”南宫玉不耐烦地敲着方向盘。

关雨萌看了看那三人,最后摇了摇头,叹息着坐进副驾驶,在催促声中拉上了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