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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官角色水仙】【08书剑乾隆×76书剑陈家洛】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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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看青简一编书,不遣花虫粉空蠹。
——题记

01
西湖,什么时候又落了雪?
天地一白,云山与水无边界。自他幼年,也来过许多次,往日书本上的奇景,却是从未见过。
雪淞水汽都是蒙蒙一片,也分不清那许多,他才觉得有些冷。断桥的雪痕正分,往孤山去,有隐隐的琴声。
勾起来一些回忆,陈家洛心里有点烦闷。他曾在西湖听琴,那一次,是他们第一次遇见。
耳边的琴声渐清晰,却陡转凄厉,陈家洛骤然被惊动,那琴声的深沉阴鸷似乎已经染上他的心,然后,抓紧,蹂躏,慌乱,能听得见如鼓的心跳声。
他隐约看见了对面坐着弹琴的人,仿佛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熟悉的,形容清癯,修长手指上的玳瑁扳指竟也入眼,举止高华,还是那样。
那次,那人的琴声平和温雅,是了,那人总是这样。
一直在欺骗。欺骗世人,也欺骗他。
他骗了他。
情形陡转。西湖不见了,那人也不见,琴声更如坠入无地。
一片寂静。只留下他一个人,周身的痛开始发作,像软腻剧毒的蛇,一条两条都缠绕住他。眼耳鼻舌的知觉都消失,身体上的痛苦便放大无数。
陈家洛虽习武,却自小是个公子哥儿,哪里感受过这样的痛苦呢?蛇行四肢百骸,针入万穴,却死不得。
他不能动弹。
陷入绝望。
却还记得,那人骗他。他的痛都变成恨,越痛越恨。好像恨更深切,痛就可以转移。他连呼喊都不能啊,只有恨。
他不常恨谁。要恨,恨,也恨自己。
他以为血浓于水,他以为他懂得那个人,他以为……他以为的太多了。
从来都是错了。
痛得久了,便麻木。有温热的什么,吮上他的脖颈,后颈麻痒痒的,渐渐灼热起来,是谁的唇吧。恍惚听见些细碎的低语,说毒性吸尽了,很快就会好。
正好的温度,抚上额头,热时觉凉,寒时知暖。他以为是痛出幻觉,幻想母亲的灵魂来接引他么?但又不像,覆在额上的手,安稳平实,掌上有薄薄的茧,生在握笔和握刀剑的地方。
那是谁啊?
皱皱眉头,身上,似是没有那么痛了。
然后是细瓷的勺,贴在唇上,一丝温凉过后便是热而涩的药汁,不由他拒绝地深入舌喉,苦味深长绵延。
意识开始醒觉。

乾隆看着他因为苦涩而微微抗拒的模样,停下喂药的动作,冷的目光里,竟也有一丝丝关切的暖意,可旋即便藏得更隐秘,嘴角笑着,却无温度,抬起昏迷的人枕上的头颅,几乎是硬捏开他口齿,将药灌了下去。
他原为他备了花蜜,此时反起了玩味的心。
他这个弟弟,这样子的时候,似乎也很可爱?比他们并肩笑谈的时候还要可爱。
比……比站在他面前义正辞严张牙舞爪的时候可爱。

02
再次强行将药汁喂下去,怀里的人意识更清醒了些,懂得拧住脖颈抵抗。乾隆的手劲加大,有几分不耐烦。怀中人显然被急速涌泻入口的药呛住,不由咳嗽起来,然而喂药的人却不停手,于是窘迫的吞咽声和呛咳声在暗室中不绝。
终于,那碗药连喝带洒,总是见了底。
这时候倒是一反喂药时粗暴的态度,乾隆轻轻地放下靠在自己怀里的人,叹息一声:“不吃药怎么会好呢?”

陈家洛依旧咳嗽着,平躺的姿势使每一次的动作更艰难。一声声,逼出眼泪来,头脑中的混沌被震荡开来,眼皮的沉重淡去,心肺间的疼痛不畅愈发亲近意识,叫嚣着使他醒来。
他听见那一声叹息。
是谁?
咳得发涩的喉咙间,这一声问询更像是带着委屈和恐惧。
焦点聚拢,视线却不得清晰。才发觉自己身处一座石室,倒是点了灯,因为鼻端浮动着香烛灯火气味,只是那光亮微弱而遥远,以致眼前仍是幽幽暗暗。
他甚至怀疑是饮下的毒酒,先鸩坏了自己的眼睛。
此时周身的疲倦感方席卷而来,他咬着牙极力撑起身,也不过才半坐便力竭。胳膊勉强撑住床榻,汗水便顺着额角流下来。
听得背后的喘息声,乾隆竟隐隐愉悦,但他想到那人醒了,便又气恼起来。
他醒了,自然就不再是那个听话的、柔软的孩子了。这时候,他能带给自己的平和、安慰和美好,都会因为现实的一切,湮没于无。
陈家洛看见一个背影,瘦削,颀长,在暗影里,只得一个灰色的轮廓。这背影离自己有三五步远,却犹如隔了世界,熟悉,陌生。背影的主人立得笔直,可并不给人挺拔之感,反是孤独,孤独得,仿佛那背影是幽幽远古的一幅画,无论身边是人潮纷涌烟火杂然,还是今日一般的残灯照壁物影幢幢,都不能解脱。
他突然生出一丝怜惜。
当然,那是脑袋还不大清明的时候,因为下一秒,那影动了动,欲转过身,陈家洛便幡然醒悟,那人,是乾隆皇帝,名字叫作:“爱新觉罗·弘历”。这样想,嘴角便浮起几分苦笑,咬着牙,更使力气死命撑着要坐起来。

“我的好弟弟。”
那人竟亲自去擎灯,烛火跳跃,倒映入他的眼里也有星子明灭,掩映他的脸在火光里,刺得陈家洛长久不见强光的眼睛生疼,不由得要使劲闭上,激出生理性的泪水,止不住地溢出来,浸得眼周又痒又痛。
他走近,将烛台放置到一旁的桌上,正巧,是陈家洛够不到的地方。
他伸手,覆在陈家洛的眼上。
这片黑暗来得及时,总是舒服了些,眼中强烈的痛缓了下来。
原来不是所有的光明都是有利的。
他的手,本应厌恶。但那种亲切温柔的感觉,偏偏叫人贪恋。
平静,平静的水却能翻起暗澜。
不就是这感觉叫自己天真,叫自己受骗?
陈家洛没有力气,便索性往下倒,重重跌在枕席上,犹自挂着冷笑:“乾隆皇帝。”
他闭着眼,不曾看见对方一瞬间的愣怔,还有眼底随之收缩的一冷。

03
“你不是想杀了我?为何我还活着?”陈家洛仍闭着眼,唇角的冷笑不减,哑声问。
乾隆侧坐在床边,右手探到左手腕上去把玩佩珠:“我几时想杀你?如今不是我把你救回来的?”
不由得一嗤,陈家洛陡地睁开眼:“好,是你救的我。先前那杯毒酒我已经认出来了,我是从何处中的毒?”
“你以为我会可惜那几个太监的性命?还是——”乾隆俯下身,仔细地瞧着陈家洛的眼睛,昏睡多时还有些朦胧的眼睛,但还是那么亮,那么黑,看向自己的时候,带着锋刃似的,依稀像是往日里相见的少年意气,却刺得他心里发痛,“我会低估了弟弟你的本事?”
原来,原来还是自作聪明了,他把这位兄长,想得太仁慈了啊,自古帝王,是无情,事到如今他竟才明白。
“红花会的其他人,你是如何处置的?”他有些惧怕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他害了他们。他不切实际,轻信于人,带他们入人彀中。他拿定了主意,他不能赎罪,唯有偿命。唯有偿命,可以安心。
“你不必想着怎样去死。他们还活着,若你死了,他们也便死了。”
牙齿已经咬住了舌根,不想竟是这样一句话。陈家洛看不清乾隆眼底的黑色里究竟藏了什么样的心思,他这话说的,就好像落在他手里,到最后他陈家洛还能活着?
“我不明白。”
乾隆听得他的口气软下来,怅叹似的说出这句话。

“家洛,你是一个梦。”
西湖风光多好,少年侠客拂叶而来,丰神俊朗,眉目舒展,眸光如冰雪,挺拔秀逸,笑容里刻意隐着天真单纯,在他面前神采飞扬落落笑谈。
就像是他的一个美梦,做都做不来的美梦。
“我长在王侯之家,重重宫阙之中,有太多东西,你都没见过,我却打小见惯了。你知道我皇阿玛是个什么样的人么?自古至今,若有一行是做皇帝,大概再没有第二个和他一样勤勉的。他有那么多儿子,却偏偏轮到我做了皇帝。自我知道自己的身世以来,才明白所谓遭际必有原因。我也想学他,或者学圣祖皇帝,我也确实在学。但越学越怕,越学越觉得自己画虎不成。郎世宁画了那么多父子同乐的图,你知道他每次来画画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吗?”
他并不求陈家洛的回应,本来便也不是说给他人听的。
“但我也恨,我为什么要像他,便是我不像,又怎么样。我确实不像他,他们都说不像,好的坏的,我总归不是他的儿子。”
乾隆的表情有些扭曲了,他转过身看着陈家洛,质问道:“我为什么成了他的儿子,又坐上这个皇位。你们不是看着它好吗?我又不是他的儿子,要全然不是也好啊。家洛,我不能离开它了,我已经姓了爱新觉罗,我是满人,我是大清的皇帝。你我为兄弟,却不同命。”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我得尽力做好这个皇帝。”

要说此时此刻,离开了往日的立场,陈家洛知道这些话中的含义,也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罢了,罢了。“其实,不论是汉人做皇帝,还是满人做皇帝,对于平头百姓而言都无差别,他们只求生活安乐。皇上有心做个好皇帝,是万民之福。心中却不是为了百姓,如此用心,也是万民之不幸。”话说完时便想要自嘲,陈家洛啊陈家洛,你还是丢不开那百无一用的书生气。
如今是,书生不像书生,侠客不像侠客,孝不孝、忠不忠、义不义。
可惜,改不了了。
“我的弟弟可真是,为国为民啊。”陈家洛现在是个失败者,这个失败者依然有那份纯真气。纵然是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纯真,但至少横冲直撞间不曾折损至泯灭,这是陈家洛的执着,是他可宝贵的地方。
是乾隆,既爱又恨的地方。
“你可以做贤人、圣人,你们所谓侠者不是常说虽千万人吾往矣,永远站在光明处一样,觉得自己在做解民倒悬的大事业。红花会那些人,与你无血缘不同姓,但他们都是你心中真正的兄弟、朋友。爱你的女人甘心做你的棋子。你似乎永远占据着一种优势,所有的一切都是身外之物,是可以随时随地为了理想捐躯牺牲的。可是我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我有什么?无非是,永不属于我的,或者永不在我需要时来的。”
“你已经是皇帝。人心不足蛇吞象。”
陈家洛想笑,可他突然发觉,自己是有些心痛的。只是,他陈家洛真的那样如意?他确然有过乾隆不能有的家庭和谐、兄弟义气和美好的爱情。然而这些,他都已经失去了。最可怕的是,现在的陈家洛终于知道,他的理想,原本就是永不可能实现的。
他的理想,那个由往圣前贤勾勒,从游历各地所见的欢乐与疾苦中触动而来的,那个万家灯火人间笑语的理想,永远,永远只是个理想。
他走错了路。
才看到,本无路。
乾隆看见他深黑的瞳中摇晃的自己的倒影。陈家洛的眼尾扫上一丝红,水色洇出。
只有他,会为此一哭罢。

04
陈家洛的眼睛生得美丽,充盈着泪水的时候,宛若世间至纯至洁的所在。
乾隆想不出什么东西去比拟。或者,因为落于实处的珍宝,终究能形容出好处,而最美的事物,则往往存在于虚幻。
他伸出手去,指尖有些颤抖,为陈家洛拭泪,泪滴被轻轻触碰,一下子破灭,成了面上一带水痕。他能觉出中指指腹上湿凉的一点,抬手至唇边,双唇贴上去吮吸一下,舌尖悄然把滋味品咂,淡淡的咸,隔了千层水的那种咸味。
“我是羡慕你的。”
“你竟会羡慕我?你羡慕我已经没有了的东西?”陈家洛笑中带泪。
心上什么地方,针刺般痛痒了一下。乾隆缓缓俯身:“当然。我知道你已经没有了,我故意的呀。”他为什么这么做呢?他渴望、怜惜,也无比珍视的美好,他刻意地去剥夺。
他多想他们是一样的。
现在,是不是快要实现了?
不是他走向美好,而是美好坠入他的暗影。
前者他做不到,不能做。只好选择后者。
乾隆手上的力气加重,将陈家洛的双手和臂膊都牢牢缚在掌中,他的唇有些干裂的,几乎是渴求般,他亲吻身下人脸颊眼角的泪水,嘴唇上些许翘起的干皮擦着少年郎柔软的面庞,也许家洛会觉得过于粗粝么?鼻端药香浓重,乾隆舌面湿湿滑过带着药汁残香的嘴角。
感觉出身下竭尽全力的反抗,于是放弃了口齿之吻。万一陈家洛下了同归于尽的决心,咬断他的舌头——他还没有被欲望冲昏了头。

陈家洛不曾想到,没有死,加诸于己身的,是比死更可怕的折辱。
是的,不管这对于乾隆来说是什么,对他而言,是宁愿死也想不到能够接受的。
预感到危险的时候,已经想要反抗,可周身的气力全部被毒药化去,他咬紧牙关能做到的,也不过是推一推躲一躲,实在有限。乾隆的舌尖带着龙井的味道在唇边缠绵的时候,他也确实存过同死的念头。
但他很快发现,乾隆实在是个帝王的样子,看似忘情的时候,也还头脑清楚,很快不再纠缠口齿,而是低下头去,吻他的脖颈,牙齿轻咬上喉结处,湿热的呼吸在颔下蓄积着痒意。
“我不死,他们就能活么?于我而言,早晚都是一死,你不过折辱于我罢了。”
“你尽可以试试。”
这下,他又不能死了。不能同死,他必须得活着,为了一些人的命活着。尽管,他拿不准乾隆是不是又在欺骗。
笑话一样,千古奇谈,荒唐之至!
恨的是心中尚存抵命一搏的念想,身体却渐渐也被撩拨出冲动。乾隆的双手垫在腰间,带着一点湿意的烫热温度透过寝衣犹然如烧。那双手长年养尊处优,但握笔写字和力挽刀弓处也有薄薄的茧,正贴着衣缝探入衣内,触碰到皮肤的时候,那些生茧的地方感觉格外明显,更灼人似的痒。腰部已经僵硬,不知如何动弹,周身细细密密地发热、出汗,下腹一阵阵发紧,近乎痉挛起来。陈家洛觉得可耻,可耻的是每个人都逃不过的禽兽的本能,在重重叠叠的礼义道德修饰穿戴之下,终于不能逃,不可否。屈辱和痛苦,以及缠绵侵骨如幼年江南霖雨不歇的情潮,涌盖身心,铺天漫地,他也只能在潮腻与干渴两重之间挣扎着喘息。
但,那轻微的声音在乾隆听来更是挑拨欲望,陈家洛急促的呼吸,无章法的反抗,只能愈发要燃烧了他,然后彼此吞噬。
乾隆的脸埋在陈家洛的胸膛里,他能听到陈家洛的心跳,如鼓,起伏,汗已经湿了衣衫。用牙齿咬住素白寝衣的边角,动作轻柔,然而下一刻便恢复了一贯的狠厉,一下子撕开系住的衣带,果然,果然如期待的一般,一般美好。
陈家洛的身体接近完美,没有一处伤淤,颜色是细腻光泽的白,就像完全的读书人一样,但同时结实、强健、匀称、年轻,那是理想的侠客该有的体魄。乾隆嘴角勾起笑意,低头吻在弟弟的胸腹间,欲泪。
“家洛,我的兄弟,你真的很好,好得不像世俗凡人,好得不该存在。”陈家洛有一瞬的愣怔,他看到暴戾的君王流下眼泪,就滴在他的心口。
这是真诚的眼泪吗?他知道,君王一定也曾流过许多真诚的眼泪,但也许,都只是在幼年。乾隆生活在纷纷的欺骗之中,连身世亲人都是假的,他何能全然真诚得了呢?往日的种种,喜怒哀嗔,绝大多数都是骗人的,可是,连乾隆自己都不知道真假,真真假假,到某种时候都没有意义的。
就当是,为这一生替人富贵荣华,哀哭了去罢。
“他们早就忘了曾有我吧?”
谁?谁是,“他们”?
“是啊,早就忘了。或许先时不敢记得,有了你,就更忘了。”乾隆望着陈家洛的眼睛,自问自答道,“你这样好,自然已满足了任何人家对儿女的所有期待,而且你干净,没有秘密,完完全全属于他们,只会带来幸福不会带来祸患。”
陈家洛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他们甚至早已经不记得我曾经也出现在他们的生命里,更不会想念或关心我一分一毫。我彻底消失了,关于我的一切都消失了。在皇宫中我是个工具,在亲生父母眼中我连痕迹都不是。若是有一点点存在感,那也只是带来灾祸的隐忧。有了你,他们的一生就完满了。”
他说着说着,面上的笑意反而浓了。
陈家洛只痴望着他,竟不再反抗。乾隆自己的衣裳这半晌也已褪了多半下来,轻轻呵笑了一声,双手掖进陈家洛腰下,慢慢揉捏鼓动,他摸到绵绵一片湿滑,心中陡然滋味陈杂,瞥了一眼陈家洛的神情,那人的下眼眶都泛起红来,眸中水光潋滟,不晓得在看何处,麋鹿的神色是如此吗?奔波至天涯依然天真驯良的那种眼神?
“家洛,我多恨你。”他哽住,勉力续道,“就多爱你。”
此时才真正动情吧,乾隆去吻那人的唇,柔软而饱满的唇,以舌开他口齿,药汁的苦涩味道蔓延入口,混合茶的苦,满口都是苦香涩味,恍然有两人病入膏肓以药相濡的幻觉。没有回应,也没有抗拒,那人就这样由他去。
温热的手掌抚上他赤裸的肩膊,小心翼翼的,抚过他臂膊上的一道道伤疤,新旧横陈。乾隆的唇舌离开陈家洛的口齿,便听闻一声:“兄长……”
不仅是眼见之处,两人的腿交叠在一起,肉体相亲,陈家洛便觉出乾隆的大腿不应有的触感,那些凸出的伤痕能将他自己的肉割得生疼。
他们捉他来时,何曾与自己说过伤害于他?他们笑谈着说,捉弄这养尊处优的皇帝,应当不会……

许久,陈家洛没有那样称呼过他,叫他一声兄长。
胳膊上新添的伤痕被陈家洛的手指抚摸,他才反应过来,正迎上陈家洛带着问询的目光。
“你放心,除了我自己,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有能力来伤害我。我需要痛和血来保持清醒,提点自己认清现实。”
他捕捉到陈家洛眼中隐约的痛意,和同情。
自己也因为那神情有些沉湎,可那根刺又一次探出了头,他不需要,同情那种东西配不上他。
贴着陈家洛的耳廓:“别这样看着我,不要觉得了解我,不要同情我。你看,朕还是在你上面,不是么?”
陈家洛的瞳孔陡然收缩,那句话棒喝般,让他清醒。随即感受到的是乾隆狠烈的最后进入,一片湿凉中仍干裂地痛,在那一瞬破碎撕扯间,听见细瓷打在地上干脆地响了一声,碎瓷片全都扎到肉中,疼得分不出究竟哪里是伤。他不由痛呼了一声。咬住下唇,竟一下子将血咬了出来,渲染唇齿,报复似的,不知哪里来的气力,掰住乾隆肩胛。
逢迎,反攻。
激烈的,挣扎一样的,复仇一样的,逢迎和反攻。
他很笨拙。乾隆心里暗暗地笑,想来,是连男女情事都未做过。
但很是拼尽全力的模样,一力也倔强撑住,双腿夹缠得更紧,僵着腰腹,湿意如火烧散开。两个人,在地狱里,在天堂里,在血黄浑浊的忘川里,百鬼长号,虫蛇盘附,自此,一切都不会有答案了,来生往世都纠缠不清了。
他不再心疼他自残的那些伤口,反而刻意用力按上去,新鲜的伤疤被撕开,微微的血水顺着凸起疤痕的裂口渗出。他把自己弄得怨毒起来,一意孤行。
才知道谁都有这样的时候,他陈家洛也是。
相吻若决战,谁的牙齿先咬破谁的唇舌,血水淡淡腥咸和药的苦涩融合,成了一种形容不出的滋味,血肉模糊。吮血止渴,满口苦腥,嘴角也流出血来。
有人说,有时,疼痛能给人快乐,极致的痛苦至为畅快。
很多界限,本就是模糊的,对吗?

05
道中起引雨风,一阵湿潮生新气味被裹卷起来,天阴压压的。
“瞧这天是要下雨了。得了,荒村沽酒无望喽。还是行快些吧。”出了北京城,入了乡郊,山村野道上一乘马车行于暮色间。赶车的汉子低声唱着回民的歌谣,间或探过腰间酒壶饮一口,此时正摇着空酒壶叹口气,取过斗笠戴上。
陈家洛在车中侧卧,昏睡一路,喉间腥甜已经淡去,风从车帘缝隙中穿入,带着泥土气息,湿凉,也清新。马车颠簸,眼皮沉重,此时方清醒些,意识却还溺在睡梦中。空气中浮动隐隐现现的酒香,他轻轻吸了吸鼻子,不愿睁开眼睛。
赶车人摇鞭催马,雷声在云层后轰隆作响,闷闷的声音,转眼便落雨,雨滴扑在车篷上分外响,野径无人,风雨声飘洒,吹叶敲枝声零乱,几人都无言。夜随暮雨至。
寂然半晌,夜色黯淡间才有苍凉声音穿透雨帘,赶车的人往声音来处瞧,正是一匹瘦马,马上人影瘦削,着箬笠蓑衣,远远在村中田埂上行。行而复歌,陈家洛闭眼听着,歌曰:“少是多非唯有酒,何须过后方知。从今休似去年时。病中留客饮,醉里和人诗。”
想必隐者隐于山野间,仍不能将往日的心思都隐尽,风雨激昂作此声。歌声很快便隐没远去,但陈家洛心中却不能忘怀。那是辛大人的词,倚天万里长剑,时时刻刻心中未忘西北长安的人,此刻听来,真是讽刺。
“六十三年无限事,从头悔恨难追。已知六十二年非。只应今日是,后日又寻思。少是多非唯有酒……”默默想来,倒真是合自己如今景况。只是自己,怎能以酒便慰藉?

那日两人都没什么余力的时候,石屋烛火已暗。
陈家洛到底是个病人,拼尽了力气,先眩晕起来,身下却不由心力控制,依旧不断濡湿,一阵冰凉一阵温热,浑身浴火一般难受,意识恍惚。乾隆倒是只坐了一会儿,便抬手擦干嘴角的血,略整理了衣裳,披了外袍下床。将那烛台移至屋角,从柜中取了剪刀剪那结上的灯花。欲走的时候,突然又迟疑,转回来给陈家洛理衣袍,还将上衣衣带细细系好,盖上被才离开。
转身时被人拉住手腕,力气很轻,微一挣便能脱开,但他回转身来。陈家洛手心血汗沾湿,微微醒转,眼神涩饧,想与他说些什么,然而只是一气望着,爱恨怨憎都过了眼,额角不断渗汗,自己先松了手。
乾隆只是由他去,神情漠漠,腕上手滑落的时候,似是有些失望。
他情愿陈家洛仍能恨起来,就像方才所做的一样,恨不得自己浑身生了毒刺去杀他。可如今却是这样颓然下来,只还看着自己喘气。伸出手去摸陈家洛额头,竟已经烧起来,温度灼烫。
乾隆径自出去。陈家洛才第一次看见石屋铁门开落,声响沉闷,雾白光线混沌不清,铁门重重落下震起一段尘埃。
他现在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乾隆倒是也没了顾忌。
他苦笑,帝王无情呵。紧咬着牙,头脑昏沉,小腹的酸灼与肠胃间的胀痛连成一片,有人掐着咽喉般压抑干渴,恶心欲呕,他想要蜷起身来,竟也艰难。
心头忽然闪念:“你怎么不去死呢,死了倒干净。”
乾隆再进来的时候,便看见陈家洛几乎已失去意识般伏在床沿,呕出先时硬灌的汤药,到后来便是干呕,快将胆汁也吐出来。乾隆将手中端着的水放下,去替他抚背,揽他起来靠着自己,端过热水来喂他。
陈家洛不知那是什么东西,直觉抗拒,往他怀里缩。
乾隆心下一黯,还是选择了往昔喂药的方式强行喂了进去。想是喝了些许真舒服了些,后来再喂时便听话了许多。
醒的时候,睁开眼睛,乾隆竟还在,坐在床尾,身侧堆了几份奏折,正取来看。
待看完手头那份放下时,乾隆才发现陈家洛已经醒来,却安安静静一言不发。低头收拾起那些奏折放到一旁案上,道声:“醒了。”
屋里的光比先时亮得多,乾隆为看这些折子,特地又点了灯烛。
长久沉默,他也只是站在灯前拨弄奏折边沿,将它们的边角整整齐齐并成一条线,又再次错开,再次并齐。
是陈家洛先开的口:“若你只是知己,只是兄长,如平常人家,或者你只是皇帝,我能一径杀了你,多好。可惜。”

他才知道乾隆会给人篦发梳头。
玉梳凝着温和的凉意在发端掠过的时候,陈家洛僵着背,很不自在,但渐渐也就好了。
屋里没有镜子,他不能自见,乾隆在身后站着,慢慢地结着长辫。
“你怎么会为人梳头?”
“你知道我小时候,听宫人闲话,说前朝曾有位将军,是为人害死的,便是日日给他梳头的下人,受人指使。那时害怕,就偷偷自己学着梳头,不愿意叫人来给自己梳。你看我多疑防人之心,自小已有了。”
陈家洛没有接话。
辫尾流苏系上,乾隆放下玉梳,缓缓才道:“你方才是否疑我欲害你?”
“未曾。”陈家洛随即回答。
乾隆有些诧异的,不是因为他的回答,只是快得有些意料之外。
想着他烧尚未退,嘱咐他多休息,正欲走时,陈家洛忽然唤他:“皇上。”

06
乾隆从没有想过陈家洛会这样跪在他面前,仰着头,一双眼因为高热而略有血丝,就那么看自己的眼睛。他清楚,那双眼几日前的天宇,尚比此繁星多。有些东西确然,是已经凋残摇落,玉碎帛裂明星坠。
他看着陈家洛掀了身上薄被,撑住床边,咬牙站起来,有些踉跄。
看着陈家洛问他:“他们,红花会的……那些人,真的还活着吗?”
乾隆揣测他生生阻滞吞下的字眼,大约是“兄弟”?
他始终还是不信自己,当然,纵是换过来,乾隆想,自己也不会信的。那些人留着,即便深宫高枕,岂能无忧?若是单用作威胁的筹码,那么,似乎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还能如何?
陈家洛想了许多,也想明白了许多,遂愈发觉得无望。
跪下来,撩起衣袍,然后白衣委地,陈家洛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乾隆,他看到帝王眼中的讶然。
“若是他们必死,便将我也关到天牢里去,我是红花会总舵主,是主事者,是寇首,自然首当其冲。”顿了顿,闭上眼,再睁开时,勘破万事的神情,像是意已决,“或者,皇上想要我留在此处,做一世的,俘虏娈妾。只求,皇上保江山无虞之外,但能留的性命不要枉杀。”
他别无所求。
乾隆只觉心口温热渐渐凉去,连“俘虏娈妾”这样的字眼都说了出来,为求那几条人命么?修剪得漂亮的指甲因攥紧的拳深嵌掌心,突然开始疑问,当初将他关在这石屋之中究竟为了什么,是救他,还是折磨他?
仿佛失了忆,怎么也记不起那一念想的是什么。
毁了他。
打了个寒颤,乾隆伸出手去要扶陈家洛起来,那人长身跪着,碾得他心里沉重。陈家洛一手撑着地,没借他的力,自己站起来。
乾隆在思索,他习惯性地拨弄腕上佩珠,良久,慨然叹息:“我会尽力的。”
“真的?”
乾隆背对着陈家洛,听他这样问,冷道:“你烧糊涂了?怎会要求为帝王者给你一个绝对的承诺?”
没等陈家洛回应,乾隆先迈步离开,只留下淡淡一句:“你好好休息吧。”
他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一室幽暗,一室寂静,填满了陈家洛的五感。他转身,履声踢踏,衣声悉索,清晰可闻。乾隆那样说,是不是意味着,从今后,至终身,星月、山川、风雨、朝夕,与自己再无干系。
额上温度带来的晕眩越来越重,他靠着床沿坐下去,地上砖石的冰凉反而更舒服些,额头抵在石床边沿取丝缕清凉意。心里琢磨着,用几分的力气撞上,便可裂骨折颈。
碎玉仍是玉,裂帛尚为帛,星坠化作石,石心亦坚固。

手边茶盏里已添过许多次水,乾隆搁下朱笔,抬手揉揉眉间,夜色深沉。
下殿去时,晚风添凉,宫阙四处起灯烛。昼更短了。
紫禁城上方的天空升起星子,这天正逢月初,不见月亮。
擎灯的内官在身侧恭敬站立,垂着头,低眉顺目。
周遭太安静了。
突然想起一句诗,他的皇阿玛曾经写:“九重三殿谁为友,皓月清风作契交。”他比不得雍正皇帝,当此时,九重三殿固然无友,皓月清风怎能作为契交,他享了那平白移福到身上的尊贵,比那位,亦有别样的艰难孤恨。
来回话的太医跪着,他道:“太后的病势既然有好转,你们自当尽心竭力,慢慢将养着,改日去时记得嘱咐,叫太后从今不必太过费心,应以保养为重。”他话中意味重叠,什么话说给什么人听,该明白的便明白了。
白日拟的旨意,封赏出力的汉臣,更换一批宫中侍臣,然后,中秋将至,减免赋税,大赦天下。定下铲除红花会之计时,他以为此事过后自己多少会轻松些,还可借此扶持自己的势力,去除内宫外廷的威胁。良计既成之日,却并不觉得舒畅。
薄税、大赦,原是收买人心之策。
红花会所谓“反清复明”,不是号称侠义?不是要解民倒悬?
百姓却不会以为如此。红花会除,倒是像天下的福利。
若是你们还在,朕想要问问,你们作何感想。
只不过,那一瞬,脑中闪过陈家洛跪着看向自己的眼神,逼得他头痛。
“也算是,我对你的补偿。”

乾隆进来时挑着一盏灯,不是平常用来照明的普通宫灯。
他轻轻唤了一声:“家洛。”
陈家洛本坐在案前,翻看乾隆留在那里的字帖。
转目时,那盏灯映入眼,他怔住,缓缓流下泪来。
直至乾隆提灯踏石,走到面前来,他仍是那样怔怔然流泪。
乾隆握住他的手,将灯递到他手里,灯盏比常见的灯要更小巧些,他看得更清楚了。
“这是今年元夕的时候,海宁硖石供来的万眼罗灯。这一盏精致,但山水楼阁俱全,像极江南风物。来时无意间见了,便拿来给你看。”
陈家洛小心翼翼将那灯提得更近,另一只手不顾灯中燃烛的热气,去触摸宣纸上的画饰。幼时元夕佳节,海宁城各处灯会热闹极了,那时他总急着要出门,母亲往往轻易许了,但叮嘱陪他出门的书童家人少说也要数十回,若父亲知道了就难缠许多,父亲说,读书为要,须节持杂念,先要问过功课才可去。那天的功课,似乎做得异常快,不知是不是心里紧着根弦的缘故。
家乡路远,亲人两别,昨日幼子面目皆非,往昔梦华灯影,只是他人的了。
“多谢你。不过,我大概不再想见这些了。”他这样说,手指依然摩挲灯彩层层镂空处。既要告别,即须趁早。
乾隆还带了酒来,小小的酒壶,是满人马上饮酒所用,两个小盅,亦是最常见的制式,他旋开盖子,倒满两盅:“我们第一次见,是在西湖。”
“飞来峰顶,听人抚琴。”陈家洛漫然道。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直觉亲近,以为故人归。岂能料到,便是一败涂地的开始。
“算是个不错的开头么?”乾隆问。
陈家洛有几分奇怪,瞥他一眼,未看出什么,自取了一杯酒,垂眸道:“如果你只问那一面,应当算是不错,只是干净无涉的时日,总是短暂。”轻笑一声,“何曾有干净无涉,人生于世,各怀心事。我知你是我唯一的亲人,虽也即刻有欣喜之意,但其中几分为了兄长,几分为了,为了那时做的梦,以为唯一的亲人居九五之尊,可以与我胸中壮怀重合,我也不知了。”
乾隆举杯:“家洛,我今夜愿放你走。你已不是往日的陈家洛,但我,不愿杀你,更不愿深宫铁牢豢养你,回江湖归隐去吧,到一个酒旗可以招展的地方。”
陈家洛手一颤,险些洒了杯中酒。
不待他问,乾隆先饮了酒:“饮尽此杯,有人带你出宫。好自为之。”
沉吟片刻,乾隆的眼中,恍惚如许久以前西湖初见,陈家洛也抬手饮了酒,凝眸含惑。
乾隆舒口气,指了指案上灯彩:“那是你的了。”
“是吗?”陈家洛俯身提起它来端详,接着随意往地上一丢,蜡烛翻倒,火舌将灯纸灯骨一一包卷。
他离紫禁城去时,曙色欲白。
乾隆立在宫门前,轻声喟叹:“家洛,你也是我唯一的亲人。”
可我已经不需要亲人了。

07
送陈家洛出宫的内臣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生得眉清目秀,行止十分规矩,一路行去,都没有转目去看陈家洛的脸。临走时陈家洛想道句谢,转念间还是罢了,只是拱拱手便走了。别时乾隆曾说,这孩子口不能言,也不识字,是他往年从乞儿中救起带回来的,故而当此得用,“不过,饶是如此,如若他看到了不该看的,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就只有一死。”
陈家洛没有说什么,要是从前,自当认作是残忍,但他也知道,这世上有太多残忍,有时不得已:“我不会害他。你也放心,江山太平一事,你我所求相同。”他别过脸,许久未触得新鲜的风露,迎面扑凉,续道:“自此,你只是大清的乾隆帝,姓的是爱新觉罗。”
乾隆瞧着自己,眼神慢慢移开,不知极目何处,他在想什么,陈家洛始终未猜到,只觉得咫尺相隔远,遂想起自己最初醒来的时候看见他的背影,在天涯边似的。
乾隆挥手:“就此别去吧。”
他似乎彻底战胜了陈家洛,他砸碎了他的清白傲骨,破灭了他的理想幻梦,折却了他的少年意气,凡此种种。那些都是他所珍惜的。人所珍惜的,是自己没有的,还有人间所不容的,于是他必将胜利,顺应天意,亲手将那些摧折。
这样,陈家洛才能活下去。只有失去那些的陈家洛才能活下去,如他所愿舒适安稳地活下去。
但那真的是自己所愿吗?乾隆不知道。
谁又赢了呢?他等着一个答案。
他忘了,何来的答案呢?很多事情,从某一刻,注定就没有答案了。

拂晓时分的街道,行人不多,寥寥几家摊铺开了张,陈家洛信步走着,去的并非城门方向,他并不打算即刻离开北京城。待再次入夜,当去天牢一探。
暖热的油香味儿远近浮动,才记起,中秋将近,此时虽是月初,早该有人打起月饼。那家摊子就支在街角,老人将包好的饼团压到坯子里去,然后嘭地一声磕出来,如此重复,节奏有致。陈家洛立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看摊子的老妇人问他:“客人要些吗?新出来的。”
他忙摆手。小时候家里过中秋,他偏不爱吃月饼,家宴时也不过做个形式,咬个一两口算吃过。不知怎地,如今倒思念起来,家中月饼不过寻常,他并不觉滋味特别,只是那些日子,倒是早没有了。
老妇人笑着:“客人早起,想是饿了渴了,不如用一些茶饭。”她尚想着拉他做早起第一位客人。
前几日的病势未全退,此时口中干渴,陈家洛便只开口要了碗茶水。老妇人站起来要取些糕饼佐茶,看着腿脚不甚灵便,他忙搀住:“不必了,我这几日胃口不佳。”坐下喝茶时,随口问道:“大娘家中没有青年人么,怎地如此起早贪黑的活叫二老来做?”
老妇人面有忧色,但忧中又有些宽慰:“我们儿子年初时与人误会争执,一时火气就打了架,那人有钱势,不罢休,硬是把他告进狱里,本来判了年底才能放出来。不过前些天我们皇上斩了带头造反的人,平了什么什么会,说是中秋后就大赦。那时他就能回来了,我们也好歇歇。”
陈家洛心中一动。
“斩了带头造反的人?”他强抑着声音中的颤。
“是啊,客人是新来京师,也许还不知道。那天好多人都去看了,可不止一个,想想都怕。”
陈家洛站起来,脑中嗡鸣,乾隆背转身说的尽力而为犹在耳边,他原能体谅他为帝王的难处,也不多指望,如今看来——
心口处闷得发痛,他搞不清楚这是因为方才的事,还是因为身体未好全的缘故。下意识地放下几个钱离开,老妇人看向他的神情并无太大异常,想是表情还好,尚未显露。走得远了,身侧再无人,才觉心痛愈发难忍,扶着墙歇了一阵才有缓和。
拳头不由得便往砖墙上砸去,带了身上的功力,重重一声,墙上已有裂缝,他醒过神,抿了抿唇,犹有不甘。已而眸色深沉,定了主意。
再行路时,去的仍是天牢方向。

仍是梦魇重重,他明知是梦魇,也走不出去。
比如明明记得父母已经去了,却与他们在自家花园赏花,父亲竟还问及自己功课,当他是稚子;比如明明记得自己身在北京城,却见周遭是江南风物,行去见平湖秋月,与人泛舟游湖;比如明明香香公主已经死去,却还为他跳舞,在眼前顾盼生姿笑靥动人;比如明明别了乾隆皇帝,却被锁在昏黑石屋,声声泣泣问他二十多年占尽了亲友之福,嘲他天真可笑;比如明明小内臣与他并未对视也未说话,却眼见他被责问知道了什么秘密,终于熬刑死去;比如明明闯了天牢知道他们早在自己被关起来的几日就已经处决,却还能与他们说话饮酒,比武谈笑。
比如他记得自己离开天牢便心痛难耐吐了血,应当已经死了。
却困在梦中,困在将生将死的夹缝里,困在真实与虚幻之间。
第一次醒来时,摇摇晃晃的颠簸感让他神志不大清醒,隐约见对面坐的公子好生面熟,思想因久睡迟钝了太多,他苦苦思索才记起,这不就是男装打扮的翠羽黄衫么。哦,是了,是梦中梦醒而已。道家梦中占梦之说,犹堪悲矣。
后来他知道,那并不是梦。他们在出京的马车里,霍青桐在他面前。
霍青桐说,带他离开京城,到天山去。
陈家洛一直没有说话,这时有了点反应:“师父还好么?”
“他老人家能有什么不好,你别挂念。”
“哦。”说实话,袁士霄对他并不算亲厚,但陈家洛知道,无他,只是他看穿了自己的弱点罢了。
“他说,包羞忍耻是男儿,卷土重来未可知。”
陈家洛不置可否,似又睡去。
帘外赶车的人唱起家乡的歌。
来时众人,只今余几。他们都逝在京城,逝在他身后这条路延伸所向的远处。

雨直下到夜浓稠,夜浓起来,把雨凝住了。
马车停在村头柳荫下,低头自己寻了草吃。草色多半还是绿的,但已不算是青,更有些已经白头,枯黄了下去,这雨下过,天气转凉,秋天就要到了。秋虫的叫声凄历历,一声声哀号。他们听了一夜。
天微微明时又出发,陈家洛掀开帘子看外面。
道路两旁仍是田地,有小片土地想是已经收过粮食,空了下来。起得极早的农人牵着耕牛下地,每秋收获之后将地翻过,既可与繁忙春耕错开时日,也可蓄住土壤中的水。很快真正入秋,那些播种下去的谷物菜蔬,大都可以收了。
陈家洛倚着车壁,手指敲膝权当击节,他吟诵的是一首诗,声音那么低,霍青桐想要听听清楚,也只是听到声较高处的什么“牛”“蚕”之类的字眼,那几句陈家洛反复了好几遍。
陈家洛对着她探究的眼神笑了,恍如初见时翩然如玉微微一笑的模样,霍青桐在那一笑中模糊了时间。但她再不会像当时一般,为他这般一笑便红了脸,她知道,于是轻易便从那模糊中辨得虚假,回到了真实的此刻。
陈家洛浅笑道:“这是杜甫晚年的一首诗了。”
他念,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平平淡淡:“天下郡国向万城,无有一城无甲兵。焉得铸甲作农器,一寸荒田牛得耕。牛尽耕,蚕亦成,不劳烈士泪滂沱,男谷女丝行复歌。”
车子行到山中时,陈家洛说,要下车叩拜留在北京城的魂灵。

密报来奏陈家洛闯了天牢现已出了北京的时候,乾隆正在宫中摹帖,他被那一夜雨点滴霖霪弄得莫名心烦,早早起来,却什么都无意做,只好摹帖静心。
陈家洛到底还是去了,他猜他会去,但他希望他不要去。
他又骗了陈家洛。他突然想解释,解释说自己有愧疚,早在陈家洛抚着他伤口唤出那声“兄长”的时候,早在陈家洛跪在他面前求他留下能留的性命的时候,可那时已经晚了,太晚了。他甚至不仅是愧疚,而是痛惜,他并不想见陈家洛跪着求他,他曾多么渴望磨去他的傲骨慧心,但那一刻,跪着的人说出那四个字,竟可以诛心——原以为不会败的东西,真的叫自己摧败。
但他真心希望他活着,完美而理想的陈家洛必须死。而他想要陈家洛活着。
他放他出宫,其实,其实也是一场考验。乾隆知道自己的矛盾,就将这场考验推出去。多多少少,陈家洛有了些自主选择的余地。
那日临别的酒杯中落了奇毒,若他随即再动用武力,便将毒发,先时不过心痛,几日后将死,无解,纵是延医来看,也只能诊为心疾。
他是害怕他的心,陈家洛的心,怕他那颗心并不能轻易泯灭,那样的陈家洛活着,他乾隆就不算真正的胜者。要是他如己所愿,出城,从此忘却旧事,归隐,不知道自己的欺骗,就好了。
但他隐隐猜到一点结局,他又有一丝侥幸,他视若世上至为美好的那个人,不曾被他毁掉,有些人,有些东西,还能够在这尘间存活。可那样的话,陈家洛又要被他杀死了,是连肉体都不复存在那种消失。而且,在消失之前,他还会知道,兄长又骗他。
风乍起,乾隆闻到了秋天的味道。
从小,他一直坚持说四季是有气味的,哪一天他推门出去的时候,闻到了季节变化的味道,才算那个季节真正地来了。
他原是江南人,但早已习惯了北京四季分明的气候。
秋风扑灭了凌晨起来时点燃忘熄的灯。

其实,乾隆错了。
陈家洛没有被他杀死。心没有,肉体,也不算吧。
陈家洛死在剑下,他自己抽出来,自己将剑刃横在脖颈上,那么快,没有一丝犹豫地,深深一刎。
陈家洛也见过不少死亡和流血,但自己刎颈时血溅五步,还是第一次。这种事情,一人一生,也只有一次。他不觉得痛,这还要感谢他自己下手快而准,仅是喉间冰凉,喘不上气,热血喷溅了老远,沁到土地里,他想,不知何日,恨血凝碧。
霍青桐堪堪接住他坠落的身子。
他动作太快,没有什么兆头。先时她陪他在高岗上,陈家洛认认真真朝着北京城的方向,逐个念了那些逝者的名字,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朝着南面,磕了三个头,她问他为谁叩头,他答此行将远去,应给父母磕头。接着换个方向,朝着天山磕头,他说,为喀丝丽招魂,再拜谢师父教导之恩。
他站起来时好好的。
谁想到下一刻就抽她的剑。
后来她回忆,自他醒来也没有笑过。或许,他对她笑,是因为已选定了结局。
他倒下的时候面朝着北京城的方向。
太阳已经半高,朝霞将褪,北京城沐在阳光里,红墙黄瓦的那一处分外壮观旷目,就是四四方方围起来,美则美矣,孤亦则孤矣。树木、城池、街衢、房屋,历历在目。
它们落在陈家洛的最后一眼里。
你是骗了我的。但不管怎样,我知道了薄税和大赦,我知道你怎样想的,唯一一次看懂你。我知道那口血里,是你的心思。可是,我从你的意,是我自己愿意。
……焉得铸甲作农器,一寸荒田牛得耕。牛尽耕,蚕亦成,不劳烈士泪滂沱,男谷女丝行复歌——别忘了你说,得尽力做好这个皇帝。
成全你。叫你放心。
他闭上眼的时候,乾隆眼前的灯被风扑灭。
人死灯灭。光未必残。

家洛,对不住,家乡路远,京城离海宁,毕竟山长水阔。
海宁陈家的小公子走了,北京城起了第一阵秋风。
最后你去了哪里呢?
那个人,他只有永远的孤独了。
可他活了那么久。

后来江湖上传说,昔日红花会的总舵主陈家洛,于红花会败遁后,与霍青桐归去天山,隐在茫茫白雪不知处。
这话也不知源头在何处。或是紫禁深处,或是天山深处。又或是百姓之间,江湖之中。
年深日久,很多岁月过去了,没有人在意真假。

————end————

【后记】
不算什么后记的后记吧,本有许多话想说,但写完之后便不想尽写出来,都给故事说话吧。这篇文写的艰难,早早写完了人物分析和提纲,但还是会卡,会反复地在稿纸上去涂抹情节。最难受的,是要担负其中的情感。
昨天突生感慨,说有些故事是为写一个故事,有的故事是为了写几个人物,有的故事,是为了写一种意念。
这个故事,就是为了写一种意念,虽然用的是金庸先生作品中的人物和个别情节背景,但我写的只是自己心中的一些感觉罢了。当时在回家的火车上,一时兴起要点梗,脑海中闪过这两个人,也只是觉得08年戏里戏外的那个人都那么难,76年的少年风华目中灼然,轻易就过了这若许年。预感这两个人设放到一起,必然会矛盾重重,张力极大,但铺开稿纸分析人物和打下最初提纲的时候就知道,不好写。
因为写文的人也随着矛盾而矛盾,因其沉重而沉重。
有几个点,一直犹豫要不要明写出来,你看,本来我是不打算在最后一章里揭示乾隆给陈家洛下毒的事情,但思索良久,这样的关键情节不该隐去,还是写进去了,乾隆的矛盾,我也写了进去。
有些东西,可能因为作者是为它设定的人,往往直解其意,可读者图一快,不一定能够想得到,故而该提的我还是说一说。
关于题目“恨血”,和题记一样,取自李贺《秋来》诗句,但并不取意全诗,若是非要说和全诗有关,那大约是取李贺诗中鬼气崛然的气质。“谁看”一句和“恨血”皆是断章取义的用法。
“恨血”之义大概是两重,都隐在文中,一处借家洛之口:“若你只是知己,只是兄长,如平常人家,或者你只是皇帝,我能一径杀了你,多好。可惜。”(见05)血缘之恨,是两人生来的悲哀。另一处在家洛自刎时:“热血喷溅了老远,沁到土地里,他想,不知何日,恨血凝碧。”(见07)所谓碧血丹心之典故,与此出处同。
“谁看青简一编书,不遣花虫粉空蠹”,究竟还是落于“空”字,要说的话,全篇并无大的干系,只是最后的一小节(“后来江湖上传说……没有人在意真假”一段,见07结尾),大概代表着我的历史观的一个侧面吧。
接着,想说说我对本文中两位主人公的理解。这些原本都写在一页纸上,挺多的,都已经融在文中,于是就简单说说吧。
关于乾隆,不得不说,虽然我对历史上的这位并无太多好感,但对于原著中的一些描写还是不大认同。此事别过不提,就08年版的乾隆皇帝,我真是心疼的,于是推及人心处境,有了这个文里的乾隆。他的心理性格,很复杂,但要一言蔽之也容易——矛盾,具体的想法都在文里(明写主要集中在03、04、07,其余各章都有暗写)。
而陈家洛,原本对于这个人,我也没有太大好感,原著中给了他貌似完人的理想性格,但着实因为这些所谓的完美,使得他的性格弱点愈发明显,整个人薄弱起来,也注定了他带领的红花会要铩羽。但我读原著在后,看76版书剑在前,始终难以放下那个少年人丰姿英采,灼灼风华,那时秋官的眼中,还有一派稚气和青涩,与多年未变的柔韧天真放在一起,使人不由要喜欢要珍惜。人何能无弱点?何能真的完美?所以此文中的陈家洛,更是一个象征,象征着一个理想。不是理想的人格,而是纵然走了错路但不失为美好的一种初心。05章之后,关于家洛,有两首诗词,一为辛弃疾的《临江仙·六十三年无限事》,此词上片,算是影射陈家洛的现实,下片则是为他指一条路,若这样做了,他尽可以归隐,只是醉话可用么?辛弃疾自己未能放下。陈家洛更不能,因为他走错的路上,背负秘密,充塞魂灵;二则为杜甫《蚕谷行》,这是他的理想,也是我一再写,乾隆皇帝所不能摧折的根本,没有毁掉这个梦,陈家洛的心是不会死的,不过实现的形式发生改变而已。书中乾洛西湖初见,飞来峰顶,陈家洛听乾隆抚琴,觉得大都是歌颂太平之辞,只一句“村村飏酒旗”甚好。
原著中陈家洛似乎极有可能与霍青桐成婚,真的归于江湖深远之处了,不再有当年之心。也未必不可,但那是建立在书中结局和设定之上的。我好像更加残忍一些,将红花会的失败写得十分彻底,在有肉渣渣的那一节中,又绝非为肉写肉,那个过程,是一个重要的转折,两人的心理、关系,都发生了变化。本文情节下,陈家洛与乾隆皇帝虽终是离别陌路,但也算是理解相通了。只是这样,陈家洛就更没有退路。
我的家洛,是为了理想而生的,亦可以为理想而死,又或是,理想灭,唯有死,理想需我死,我亦唯有死。唉,其实结尾那节,“家洛,对不住……”并非文中人的心思,而是我要说的话,要他为了我一个意念,终于消逝。乾隆自此失去了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个亲人,所以说他永远孤独了,他曾说尽力做好这个皇帝,一来是尽力做好爱新觉罗氏的帝王,另一方面是说,也会尽力做好天下人的皇帝。至于他做没做到,谁能妄加评议呢?(尽管我一直觉得清朝的祸根深埋在乾隆朝,但作为守成的皇帝,还算可以?但那是历史中的了,设定都不一样,就不拿来说了。)
乾隆之“胜”(未必胜),陈家洛之死,在这里是注定的。
开写07章正文的时候,我对着提纲发呆,然后先于07第一个字写下了我自己说给心中陈家洛的一段话,虽在文中,但还是再次拿出来,那是作者的私心,是我自己突然想象他幼年的模样,莫名唤了一声“小公子”。
“家洛,对不住,家乡路远,京城离海宁,毕竟山长水阔。
海宁陈家的小公子走了,北京城起了第一阵秋风。
最后你去了哪里呢?
那个人,他只有永远的孤独了。
可他活了那么久。”

至于不合原著处多矣,望不要深究。

2017年8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