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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鲜血、烈焰、尸山。风雪呼啸，哀声遍野。
这么多年来，梅长苏的梦里总少不了这些，还有一声声忽远忽近的呼唤：活下去、活下去……
那么，怎么才算是活着？怎么才算……像一个人一般地活着？
那呼唤又近了，改变了语气，改变了声音。
“殿下……殿下……”
殿下？
这是在叫谁？
不，我不是什么殿下！
“殿下，快醒醒啊，大梁的军队打进皇城了！”
一双纤细的手臂用力推搡着自己的身体，梅长苏勉力睁开眼睛。呵，梦里的尸山血海、烈焰焚烧，竟全来到了眼前。一场屠杀，竟真实地发生着。
“殿下快起来，我们赶紧逃吧！”小宫女清秀的脸蛋满是泪水，惊惶无措，却没有弃主逃命。
好孩子……
梅长苏撑起身子，从床边的木柜中取出了几锭元宝：“你自己逃吧。这个给你当盘缠。”他轻柔地为小宫女挽起乱发，“赶紧走，不要回头。”
“不！”小宫女哭着扑抱住梅长苏的双腿，“小叶绝不会扔下太子妃殿下的，要走一起走。”她抬起头，见梅长苏不为所动，忍不住更加着急，“殿下，这次梁军的主帅是靖王萧景琰啊，他会杀了你的！”
是啊，景琰啊……对待大渝的皇族，他从不留活口，那么，他会怎么对待自己这个大渝的“太子妃”呢？
梅长苏笑了，笑着咳嗽，咳嗽得前仰后合，眼角有泪，嘴角溢出血丝。
他的，景琰啊……
靖王萧景琰，大梁的七珠亲王，大梁的战神。
当然，也只有大梁人会这么认为。
在其他四国人的眼里，他是个死神：于梁人而言的战无不胜、所向披靡，到了四国人眼中，却是可怖之极的催魂令、是黑白无常的铃声。
其实萧景琰本人倒并没有这么可怕，虽然喜好在战场上搏命，可对待战俘却一向宽容仁慈——只除了大渝的皇族。
三年前，大渝皇五子兵败被俘，萧景琰将其枭首示众，尸首挂于营帐之外，任其风化。
一年前，大渝骁亲王于战场被擒，萧景琰下令施以火刑，灰飞烟灭。
半年前，大渝太子败军投降，兵将一律赦免，太子被下令受鱼鳞剐之刑，死状惨不堪言。
萧景琰无比地憎恨着大渝，因为十二年前的梅岭一役，大渝屠灭了大梁的赤焰军，杀死了他最爱的林殊。
林殊，赤焰军主帅林燮之子，也是大梁数百年来，唯一一个身为坤阴、却在战场上光芒四射的少年将军，文武双全，惊才绝艳。
他的早夭让大梁的朝廷无比痛惜，梁帝萧选亲书悼词，并于祭奠亡灵之时哭晕当场，林殊的母亲晋阳长公主一夜白发，太皇太后悲痛过甚，自此神智不清。
但是，没有人能痛过萧景琰。
林殊死了，萧景琰仿佛也不存在了，留下的是靖王，一个杀伐无情的战神，犹如厉鬼一般向大渝的皇族们索命，誓要血债血偿。
所以宫女小叶不明白梅长苏为什么不逃走。身为大渝的太子妃，又遇上了萧景琰，等待他的将会是怎样的下场简直不言而喻。
大渝皇宫的火越烧越旺了。
毫无抵抗能力的侍卫们纷纷抛下了武器，四散奔逃。凄惶的宫人们刚一出宫便遇上了杀入皇城之内的梁军，然后便又是一场无情的杀戮，血肉横飞，哭叫连连。
人间炼狱。
大渝，亡国了。
“誉王殿下！”灰鹞皱眉来到主子身边，“这样大肆屠杀毫无还手之力的宫人，怕是不好吧？”
“你什么时候变得心慈手软了。”大步前行的正是大梁的另一位七珠亲王，誉王萧景桓，“若不用武力强攻，让萧景琰先一步攻破了皇城正殿，杀了大渝皇帝拿到了玉玺，这场功劳就全归他了，我们岂非白来？”
论作战，誉王自然是比不过这个铁血的七弟，但若论心眼嘛……呵呵，他这次特意请旨和萧景琰一起攻打大渝都城，虽说大部分的时间他都在营帐里纳凉，可真到要抢功劳的时候，他就冲在最前面了。
这些年来，萧景琰在战场上的表现过于耀眼，让誉王心存忌惮，更何况朝廷之中还有一个庸才太子挡在前面，他必须为自己争取夺嫡的筹码。
“属下只是怕这样的杀孽，有碍殿下贤王的名声。”灰鹞强忍着四周血腥的气味，誉王却又是一阵大笑，“谁不知靖王嗜杀？尤其是对待大渝人。放心吧，这些性命，到时候全算在萧景琰的头上。”
皇城正殿近在眼前，萧景琰又因在宫外安民而迟迟未曾出现，誉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这场功劳，是他的了。
“哐!”
宫殿的正门被一脚踹倒，象征着大渝皇权的一切都轰然倒塌。
破门而入的梁军，如狼似虎，奋勇争先。
然而……
金碧辉煌的殿内空无一人，只除了龙椅上那一抹纤纤素影。
身着白衣狐裘的梅长苏正一手支颐地坐于龙椅之上，双眼却望着窗外的战火出神，玉玺被他搁在膝上，脚下，横卧着一具穿着龙袍的死尸……大渝的皇帝……
殿门倒塌的巨响让梅长苏骤然回神，他转头看向座下的梁军：“你们来了？”他仿佛是个迎客的主人，波澜不惊地用脚尖点了点死去的渝帝，眼中闪过一抹嫌恶，“只可惜来晚了，他已经被我杀了。”
梁军将士面面相觑，慢慢分开两边，让誉王走到最前面。
“你是谁？”誉王戒备地望着梅长苏，“为什么要杀渝帝？”
梅长苏缓缓起身，火光映照着他的身形容貌，让众将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
芝兰玉树，清雅出尘。
誉王虽不比大梁的那位太子好色，可自问也是风月场中的高手，但此刻一见面前之人，仍不由得心中一荡：“天下间竟有如此绝色？！”
毫无疑问，这个人是个坤阴，誉王甚至已经闻到了那股坤阴独有的信香。
是梅花的香气，醇正清幽。
这甜美的味道，昭示着面前的男子还是一个未被标记过的坤阴！甚至，很有可能还是个处子！
乾阳天生的征服欲和强大的欲望在胸腔之内不断地冲撞，誉王深吸了一口气才忍住了扑上去的冲动，身后的将士们却纷纷丑态百出，咽口水，瞪眼睛，还有人大声嚷嚷。
“殿下，你不是说要赐个大渝的皇妃给我吗？我不要了，我就要他！”
“好香的味道，让我抱一下吧。”
“来来来，美人儿过来让我香一口，死也甘心了！”
梅长苏对这些轻薄之语恍若不闻，抬起头，冰冷的目光从众人脸上逐一掠过。
叫嚣声顿止。
每一个与梅长苏目光相触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从心内泛起阵阵寒意。
“你到底是谁？！”誉王又大喝了一声，不知为何竟觉得自己有些色厉内荏，旋又恼羞成怒起来——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坤阴，天生就该向乾阳臣服甚至求欢，面对着强军压境、面对着这么多健壮的乾阳，他哪来这么可怕的气势？！
梅长苏光洁的额上沁出了点点汗珠，身体也在悄悄颤抖。
誉王想得不错，一个坤阴，如何能抗住如此众多乾阳的威压。
可梅长苏知道自己不能倒下，更不能屈服，他要等的那个人还没出现。
身畔忽然传来一声嗬嗬的叫声，竟是一名双目赤红、神情颠倒的将士猛扑了过来。
“住手！”誉王知道那是自己手下一个刚杀脱了力的将领，恍惚中被梅长苏的姿容和信香所迷，竟如饿狼扑食般直冲了过去。
寒光一闪。
那名将领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当场滚落尘埃。
见血封喉，一刀毙命。
“当啷。”
梅长苏手中的匕首落地，如玉的脸庞粘上了丝丝血滴，无比危险，却又别样娇艳：“如此丑态，真是污了梁军将士的威名。”他冷笑地抹去了脸上的血迹，眼中净是嘲弄，“誉王殿下就是这么带兵的？”
“你——”誉王把手放到了剑柄上。
便在此时，门外传来了阵阵行军之声，脚步踏踏，一名金甲红氅的将领率众步入殿内。
“萧景琰。”誉王咬着牙，暗叹失去了大好的抢功机会。
望着眼前的场景，萧景琰也颇为意外，他先看了脸色铁青的誉王一眼，旋即看向梅长苏：“你是何人？”
梅长苏闭上眼睛，又立刻睁开，正色行了一个揖礼：“草民，梅长苏。”
梅长苏？！
殿内又是阵阵惊呼。
琅琊榜首，江左梅郎，江左盟宗主。
两年前大渝太子亲自自江左迎娶了这位江湖白衣，自此独擅东宫专宠，世人皆言其具麒麟之才、天人之姿，果真名不虚传。
“大渝的太子妃？”誉王却是将信将疑，既然是大渝太子最宠爱的王妃，怎么可能还没被标记呢？！他正自疑惑，却见靖王大步朝梅长苏走去。
“七弟！”誉王吃了一惊，“江左盟势大，你别杀他！”
这当然是一句废话，江左盟势力再大，也终究只是一个江湖门派，怎么可能在大梁皇子的眼内。
誉王知道自己起了私心，只是生怕自己这个憎恨大渝皇族的七弟辣手摧花罢了。
萧景琰倒还没有下杀手的意思，只是走近了上下打量着梅长苏：“你的传闻，本王倒也听说了。”他淡淡一笑，“大渝人都说你并非麒麟，而是狐妖，天生带着煞气，才嫁入东宫两年，大渝的朝廷便纷争四起、内斗不休，这才让我大梁趁隙灭了国，可谓是真正的红颜祸水。”他的目光落在了渝帝的尸体上，眼中若有所思，“先生有什么话说？”
梅长苏的眼神更加晦涩难明，一字一顿地道：“无话可说。”
萧景琰闻言又是一笑：“本王可是你的杀夫仇人，这样你都没话说么？”
一直面色冷肃的梅长苏竟浅浅笑开了，双眸直视萧景琰，道：“苏某听说了，鱼鳞剐，呵……殿下原该多剐他几刀的。”
萧景琰脸色一沉，忽地伸手掐住梅长苏纤细的脖颈。
“景琰！”誉王上前一步，正打算喝止，却见萧景琰就着掐住梅长苏的姿势，狠狠堵住了他的嘴唇。
这……
殿内众将目瞪口呆，梅长苏也是猝不及防，惊讶地睁大了一双秀目。
萧景琰无视梅长苏的反应，索性伸手将他搂入怀内肆意亲吻。
乾阳强大的气息与威压缭绕四周，梅长苏只觉全身软弱无力，内心更是叫嚣着屈服与顺从，更何况即便不论坤阴的本能，对于萧景琰，他也毫无反抗的意愿。
可是，这样不对啊，完全不对啊……
梅长苏情急之下只能紧紧地闭住嘴唇，萧景琰却也没有进犯的意思，只是唇与唇之间强硬地摩擦，仿佛正在缔结某种契约。
“！”
梅长苏一直攥在手中的玉玺脱手落地。
唇分。
若不是萧景琰稳稳地箍着梅长苏的腰，只怕这娇喘吁吁、面如桃花的梅郎早已软倒在地了。
“景琰，你这是在做什么？”誉王皱眉望着眼前相拥的身影，他不明白，这么多年来，在情事之上克制犹如苦行僧一般的萧景琰，为何会做出如此轻狂之举。
“做什么？”萧景琰没有回头看誉王一眼，只是轻轻拍着梅长苏的脊背给他顺气，“这是个绝色的坤阴，誉王兄认为我要做什么？”
梅长苏闻言正要挣开萧景琰的禁锢，却听他轻声在自己耳边道：“别动，乖一点。”
你——
梅长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萧景琰的举动在他看来简直匪夷所思。
到底为什么？！
誉王更是勃然大怒：“你要他？也行！可他刚才还杀了我一个将士！”
“哦？”萧景琰倒没注意那个倒毙的将领，“你杀的？”他柔声问道。
梅长苏颔首默认，心中却飞快地运转着各种各样的念头。
萧景琰转身冲一直侍立于一边的副将列战英点了点头。
列战英一言不发，挥剑将身边一位将领的头颅砍下。
“啊！”誉王顿时惊呼出声，他身后的将士也齐齐退了几步。
“他杀你一个手下，我还你一个手下，誉王兄可满意了？”
那一瞬间，誉王只觉自己的手心在不断地渗出冷汗——那个将领，是自己派到萧景琰身边的暗桩，原想着要在战场上浑水摸鱼除掉萧景琰，看来他是早就看出来了……
萧景琰没有理会誉王的反应，反而看了看落在了地上的玉玺：“誉王兄，你要的是这个吧？”
誉王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玉玺给你便是。”萧景琰一脚将玉玺踹到了渝帝的尸身处，弃如敝履，“渝帝也可以算作是你杀的……但梅长苏，是我的了。”言罢萧景琰拦腰抱起梅长苏，在众人瞠目结舌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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