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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安】(不)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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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久睡,不觉天阴,雨欲来,四肢僵劲,觉来一身湿凉。

元凌于寝宫惊醒,一时不能从梦中解脱,惊惧愈甚,喘息之余拼全力将枕边归离抽出剑鞘,半晌,室中仍寂然无声,唯剩自己喘着粗气的狼狈,额上密汗冷却,带得一阵寒栗。这才骤然唤回他神志,环顾四周,焰火将阑,暗影幢幢,手指指节苍白,仍紧握着剑柄。

元凌又做了梦。

自他成为新君住进这天子寝宫,便开始夜夜的梦。

明朝便是与卿尘大婚的日子。元凌却做了一个最冗长最逼真,最可怕的梦,几乎魇住,若不是,若不是太痛,或许至今尚沉湎其中。

他梦见大婚铺天盖地的红,从普天之喜,变成彻骨之哀。自己手中的归离剑直直插入元安的心口,他心中欲厉声喝止,身体反愈发恨意凄厉,剑刃透骨声刺耳,一寸寸深入,鲜血淋漓也不停下,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得那一把剑柄。看不清对面人的神情,也听不见他一丝呻吟,元凌睁大眼睛想要使自己的视线清晰些。

背后一凉,低头见犹滴着血的剑尖透过自己的胸膛。元凌竭力回头,看到七王元湛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想起来了。他在梦中杀死了元安,然后被老七杀死。

这不是梦。元凌清楚,自己之所以如此恐惧和痛苦是因为,他明白,这些都是有可能成为事实的,或者,是最有可能成为事实的。

自坐上皇位,他才真正知道从前元安的煎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帝王的多疑和多惧从心底生长,藤蔓缠绕,根深叶大。人言可畏,百姓薄情,他们能因为一句“昏君”一句“贤王”将自己拥上帝位,同样也可以因为一句“谋反篡位”一句“身世可疑”将自己这小舟掀入急流。兵者,器也,今日他可以凭借玄甲军反败为胜逼宫称帝,他日,别人也可以用他们自己的工具来颠覆他。

自古,由来如此。他突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元安也被人称为贤君,玄甲军,本是元安一手带出,亲自交与自己手上。

这些思虑,元安不曾向他说过。但他叫他读史,帝王之谋,皆是他一点点教给他。

自己明明都是清楚的。可直到今天才想见,那个在人前永远狠绝威厉的帝王,也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

02

元凌逼宫的当晚,元安被移居到福明宫中休养。

当日在大正殿伺候的宫人们,都听得这位已经落败的昔日君王近乎要吐出心血的笑,撕裂心肺似的。元安是自己走去福明宫的,他不允许自己是被那逆子的手下“请”过去,与其被迫,便是输,也得显出自己尚有几分自主。

元安一向是这样。

噩梦惊觉,元凌披衣起身,不忘持剑,恍惚间,抬眼才见头顶匾额上明晃晃三个大字。福明宫宫墙之外自然有元凌许多兵士把守,纵是知自己这位叔父大势已去,也绝不敢小觑。他当年做皇帝,不也是这般路数么,怎可小看?

相比众多的看管兵士,在近身处侍奉的青娥阿监却只零,元凌站在门外许久也不见人来。

他早料到,说是禅位休养,朝中宫中一个个老狐狸,怎么会猜不出个中因果?那就是幽禁。这自然是他们自以为得他心意,刻意逢迎。

可饶是已为意料中事,元凌仍觉心中莫名郁结凄凉,他不明白,这分不适是因何而起,又是为了谁。故而愈发烦躁了些,上前一把推开宫门。

这般声响,惊动了为元安守夜的孙仕。他本已有些倦意,方打着盹儿,随即复被惊醒。忙出来看时,惊得双腿一软,匍匐在地便哭:“皇上,太上…太上皇他病势才有些许起色,已然不能威胁到皇上,求皇上放过……”

元凌有些懵,他确然只是来看看,怎地便叫久见世面的孙仕如此失态。

原是他手中拎着归离剑,方才进门神色阴沉,孙仕一见自然以为他是恨意难平,夤夜前来复仇。

他们都开始恐惧自己,就像当初恐惧那个,此刻正独自卧病在这孤殿之中的人一样。恐惧有许许多多的表现,比如孙仕。更让他感到愤怒和可怕的是,那些揣测他心意做事的人。

“孙仕啊,孙仕,你倒真是忠心耿耿。”待有些许想通,他反不急于解释,更紧了紧手中的剑,刻意戏耍一般。

那日夜里听人来报,说元安突然昏迷,高烧不退,遣去医治的太医回来说,是多年忧思劳累,身体早已虚耗,经此变故,一时齐发出来。

他不欲在意,却不由心里一紧。按着肘下奏折的手不自觉地有几分发颤,然而面上反笑,暗自告诉自己:“这即是报应不爽,你该宽慰才是。”

此刻进到他寝宫,扑面一阵清苦药气,想来太医所言不虚。元凌也觉察出自己的矛盾,这算什么?来看看他是不是如人所言命不久矣?抑或是放心不下心存仁念?

屏风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不过隔了几日,变得这样陌生,嘶哑中带着病态的虚弱。

“孙仕,你退下。”

03

两人再相见,邈若山河。

元安并不是预想中的病意缠绵,更远不是卧床不起的模样。元凌转过屏风看到他时,他就坐在塌上,虽有颓唐气息,但往昔姿态依旧。只着了寝衣,厚重的被子被他自己推掀到身后,坐得笔直,望着他,似乎还是从前。

脑海中恍过一念,他又是骗他的?

背后倏忽冒出了一层冷汗。

旋即被元凌自己否定。

因他走近了,那灯火照着,才看见元安额角已生了密密的一层汗,唇色青紫,呼吸间强抑急促。他何以坐得这样挺拔端凝?原来一力全凭着双臂暗自撑住床角支持着。

两人这样对峙许久。

元凌端详着他,看到这人平日里便带着几分桃花般红色的眼尾,如今洇了血色,平日锐意明亮的眼中,亦布满血丝,不再灼然,居然唏嘘起来。

他不会知道元安也在端详他,更不会知道元安捕捉到他情绪间的变化时,在幽远的心底里,轻轻叹息了一声。

“你来了。”

元凌几乎是自发的反应,想要冷笑着回一声:叔父在病中,何苦这样强撑。

在将将出口的时候被心神强行抑住。

他看着他,他曾经的父皇,看着他这般,竟在满腔的苦涩和恨意中寻到了心头的一丝不忍,这一丝如刀,割到很深的地方。

往日里还是有美好的回忆,他记起幼年时父皇最疼爱的儿子是自己,他总说自己像他。忘记是几岁的时候,自己出痘,母妃体弱怕传染了病更不好,哭闹时皆是父皇不顾身边人劝说来照顾自己。那时的药气也苦,像极了这里的味道。

猛地发现,在那些日久年深的记忆里,他仍旧坚持叫那个人父皇啊。

有些事,真希望不变,即使那是假象,那就叫真相沉埋好了。可惜。

于是,没有开口戳穿面前人勉强支撑起的谎言。

他将归离剑搁在稍远些的几案上,自己走得更近些,坐下来。

这天夜里,他们交谈的时间不算短,却只是谈生活中事,多数时候是元凌在说在问,偶尔听得元安回答几句。元凌问他病情如何,近日睡眠怎样,饮食怎样,与他说自己给大正殿和母妃的寝殿做了怎样新的布置,当然,不言前朝事。元安默默听着,有时叫人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仅在听闻元凌说起明日大婚的安排时,似有所触动,深深看了元凌一眼,终究未说什么。

仿佛这皇位真是他着意禅让,仿佛那多年前的父慈子孝仍能回来似的。

更漏声滴,耿耿星河欲曙。

元凌突然说起自己做了噩梦。

他并未言明,怕提醒了什么。只是说,梦到杀了不想杀的人,梦到被人杀死。

元安说:“睡在那张床上的人,恐怕没有几个睡得安稳。我也曾做过那样的梦。”

梦见死去的皇兄,梦见爱恨交加错手杀死了最爱的女人,梦见,梦见被眼前人一剑贯入胸膛,腥甜的血从内腹直涌出口。

都平静了。

他的噩梦转嫁到他的身上。

望着元凌起身带着剑准备离开的背影,又想起从前无数次夸奖,真心的、后来违心的、带着怀疑、试探和惧怕的,每一次,夸奖他,夸奖他肖己。

“英果类我。”

被这句话夸奖的人,以及用这句话作为夸奖的人。

后怕与可悲。

“待今日典礼过后,我会安排宫人来此服侍。”元凌说,“这几日的状况是我疏忽,原非本意,是那些人妄自揣度。”

“凌儿。”

元凌行将绕过屏风,听这一声,猝然停下脚步,回侧过头。

元安看见了,一夜未眠而生疼似裂的眼睛,看到被他呼唤的青年转过头来,目光里骤然闪过的惊异,继而转瞬即逝的恼怒,和最后带着温和外表的冰冷。

“帝王之心不可太过良善,有些事总得习以为常。你好自为之。”无心去在意了,那些与自己已没有关系,况且,明明已经做了那般打算,可还是多说了这一句。

顺着元凌的脚步,他看到熹微晨光穿过门户,透过屏风照进来。在青年推门出去的一刹那尽数倾泻。刺眼。

“以后不要再这样唤朕。”青年人的声音愈发有帝王之威了,一半回荡空旷殿中,一半洒落朝露。

元安垂眸,臂膊一软险些倒下去,唇边现出笑意,牵出轻微的咳嗽。

“你终于还是像我。”

他曾期许又不愿意的,他曾忌惮害怕又存侥幸的,既成事实。

天就要亮了。

04

一切都要开始。

一切都该结束。

随他们怎样开始,属于他自己的命运,该结束了。

这一日的天气不是很好,太阳藏在云层后面蒙蒙地发光,饶是如此,踏出福明宫的时候,元安还是使劲眯了眯眼睛,以此缓解天光对疲惫双眼的刺激。

他能闻到空气里不平常的气息。或者,不如说,他早就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一步步行去,再见大正殿的飞檐,檐角的脊兽平静地守在那里。元安想起年幼时和兄长一起,逐个辨认十方神兽。已隔多年。它们这么多年都是一样的姿态,远望着没有任何变化,近处风吹日晒雨淋雪欺,原也是人们看不到的。在几十年来他日日出入的最熟悉的地方,他感到一丝陌生,一丝眩晕。

拾阶而上,兵刃碰撞声、打斗声、惨呼声杂然,他不看他们,径直往上走。果然大不如从前,行得久了,竟有些气喘,心跳鼓动声分外大。脚步却不停,这样很好,心脏的位置,这巨大的声音,等会儿撞击在剑尖,带着鲜血,将做最后的挣扎。

他看见元凌着红衣喜服,在几个兵士间拼斗,身手依然好。脚下这才有了片刻迟疑停顿。忽而又想起老七,那日他展开纸条,湛儿的字:“求父皇成全”,他当然知道这五个字是什么意思。

湛儿,要他死,要他这般死。

可那时他第一个念想却是:这老七的字这么多年怎么还是不长进呢?

他本唯有死。

此刻才有那么一点点悲哀,元安唇角牵动起微不可察的苦笑。

烟火里早被元湛使人掺入毒药,元凌一番尽力厮搏,斩杀了近身几个兵卒,转手抽出归离时,瞬间觉得眼前有些发晕。

这烟火也深入元安的肺腑,他站在元凌的身后,看着近在咫尺的寒刃,身体止不住的发软,踉跄了一步。

确认站得稳后,元安很认真地,特地对了对心口和剑尖,迎着视线里凝住三尺寒星水的一点,猛地用力撞了上去。

心跳立时被剑刃捅进身体的声音淹没。

才觉得疼,实在是很疼,从心口蔓延,只须臾之间,如猛兽吞噬己身。

他有些诧异的,往年间在战场,也受过许多伤,他自信能忍得非常人能忍的痛苦。可确然很疼,元凌惊觉转身回眸的那一眼,十一声嘶力竭的那一声“父皇”,从被痛觉蒙蔽已经即将泯灭的视觉和听觉中挤进来,疼痛更加清晰,人却愈渐清醒。

 

有回忆,纷纷然,沓来至此。

元安一手带起的玄甲军,是由他自己亲手将兵符交到还只有十六岁的元凌手里的。元凌是他最爱的女子的孩子,是他那么多年来最喜欢的最像自己的孩子,他爱他。他不想要他做皇帝,太苦,劳心劳力不得回报,他不愿意最心爱的孩子受这份看似尊贵的漫长而孤独的煎熬。但他要保护他,凌儿为王,怕是总会叫新帝猜忌,只有军队在手中,人又在边塞不可或缺,才能保他一世平安。元安曾为他打算了那么多:“凌儿日后,一定要做一位贤王,做天下男子保家卫国的表率。”

他更恨他,从前有多爱,后来就有多恨,爱入血脉,恨便入骨髓。他被骗了多少年啊,他一心以为是最爱的人与自己的孩子,原来,原来,与自己隔着山海难平的仇恨。他还亲自把兵权交给他,把他塑造成最优秀,最有威胁力的模样,他递了一把随时可以调转头诛杀自己的剔骨尖刀给元凌。从那时起,他每次见到元凌,都会无比恐惧,他日夜思索,打算永远掩埋那个秘密。只有彻底除掉他,才能真正掩埋那个秘密。可是,这玄甲军终究还是保护了那个孩子。

他爱了二十多年的孩子,到头来……

报应不爽。

元凌转过身来,全然怔住,天地一片空白,归离剑那端,剑锋穿透血肉,他看过去,清楚那地方,正是心脏。再抬眼,对面人的眼睛,不像昨晚的憔悴黯然,被血色映得明亮。他自觉无法动弹。

眼睁睁。

元安竟微抬手,使力往前走,想要与他离得更近些似的,身子就那般抵着剑身,寸寸深入,剑尖在身体的另一边显露得越来越多,血液随着他艰难前进的微小进展而大量涌出,汩汩地染红元安的大半边衣衫,不要命似的奔涌渲染。

他的确不要命啊。

元凌如在梦中。

噩梦重温。

他的手还握着剑柄,元安的血,顺着剑刃,因为太重,多半淋漓而下滴在遍地软红上,余下沿归离美丽流畅的形状,滑入元凌手中。

冰凉,粘在手上,渐渐越来越多,越来越热,灼烫。血液和昨夜的梦,一一相应。

元凌被这灼烫惊醒。

“这皇位,谁都可以坐,唯独你不行。”

元安的视野几近全黑。

才知道,这一生,他的爱,他的恨,都不曾被成全。

苍天不仁,元安不信苍天。可他自己,可曾成全了?不信,不信何用。

 

元凌反应过来,那个梦,那梦,是他平生最后的噩梦,因为他并未走出,他被关在了里面,现实与噩梦,根本不逞多让。

只是此刻梦中惊惧、悲恸、愤恨皆无时间和机会再让他细味回想。

元安自撞剑以来一直未动的狠绝眼神忽然如玉山崩碎,悲哀深切,动荡人心。他倾倒下来,元凌急忙弃开手中剑。

元安的身子完全失了力气,撞在他的肩头,元凌下意识去扶抱。元安的眼神开始涣散,意识沉沦于无地。元凌只觉用尽了全身力气亦扶不住他不断下滑的身子,怀中人从肩膊里止不住地沉下去,血液,似乎都流尽了,带走温暖和心跳。

他们一同跪下去,因为这重量。

死亡的重量。

命运的重量。

元安终于,双手握住插入胸膛的剑,他的剑。从他怀抱中坠落,重重跌在地上,血流殷入石阶。

天阴雨湿。

元凌唤了一声:“父皇。”他不知道,被唤的人还能不能听到。

元安听到了。他感到,一片落叶,他似乎拥有与土地平齐的视角,看到这落叶飘散,坠地,最后一个边角也没入黄尘的时候,无比踏实。

05

耳畔兵戈,身侧刀剑。

七王之兵长驱而入。

恍若无有。

他死了。他的死,带走了一些东西,元凌说不上来,但他明白,不再有了。

这样的时候,元凌却突然记起一桩小事,那实在是太细碎,如此多年,全然都忘了。

那时元凌只有六七岁,尚且贪玩,一日雨后,宫中千鲤池的红锦金鱼皆浮了上来,他看着可爱,非要人捞了几条,极漂亮的陶盆养了,摆在案头日日去瞧。其中尤以一尾小鱼,生得红黑焕锦,且玲珑小巧,更惹爱怜。他怕其他几尾鱼欺负了它,便特地将它捞出,置于自己平日练大字所用的笔洗中。

究竟还是孩子,彼时尚是微曙时分,笔洗中换的是清水,待写字时沾上墨,一尾小鱼如何能活?等发现时,那鱼早已死了。

想来小的时候,元安待他是真好,至于他自觉伤心受了委屈,竟想到去父皇面前去诉。元安停下手中笔,却并不像母亲般哄着他,伸手替他拭泪,说的却是:“那小鱼已经活不来,凌儿该想想个中因由,以后不要再犯,这把眼泪才值得。”

夜渐浓重,元凌早已不哭,却缠着要同父皇一起睡。元安竟也允了,元凌夜间翻来覆去不安分,倒叫他也睡不稳。天快明的时候,元凌突然想通了似的,蹭了蹭身旁父亲的胡子,元安一贯浅眠,便也醒了。

“儿臣方才想通一个道理,便想立时说给父皇听。”小小孩子,在床上坐直身,拥着被子,一脸郑重,不,几乎是沉重了,“这便是所谓无常罢。想来若有老天爷,他也是要满足自己在先。若是世上人们许的愿望都实现了,就没什么趣了。所以他更喜欢不成全。就像儿臣爱那小鱼,却因为过分爱而害了它。”

元安本是倚在枕边半含着笑,听着便慢慢冷了面色。凌儿能说出这番惊人之语,自然是聪慧,但这般参禅悟道的早慧,并不是天家男儿该有的。他垂眸半晌,捏一捏元凌圆圆的脸颊:“凌儿,你能知道是你过分爱而不知法害了它,父皇很欣慰。只是你记着,这人世间的愿望,可不是指着老天爷成全。”

元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这件事。

回忆中抚着自己脸颊的父皇,幻化摇曳,与此刻重叠。

消散倾盆雨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