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双北|何撒】行星和鸣

Work Text:

“要达成目的很难,也需要很多时间。但那时候我有时间啊、年轻啊、精力旺盛啊,根本不在乎。”

 

//
前半夜刚落了雨,地上有几朵颓败的三角梅,已经从浅色糟成了斑驳的深色。撒贝宁站在公交站牌下点了支烟,跺了跺脚,深吸了一口。
五分钟之内就要发车了,撒贝宁鬼鬼祟祟地从鼻孔喷出淡色烟雾,运动鞋在一朵落花上碾了碾,嗅着刚刚过了肺的尼古丁在空气里的味儿。脚边水洼浅却多,撒贝宁对准了其中一个一丢——烟屁股稳稳地泡在一小潭雨水里,猩红的火光即刻灭了。
撒贝宁转身上了大巴,把吱吱呀呀的门用发黑的布条固定着拴好,一屁股坐在驾驶位,刚要伸手摆正后视镜,忽然发现大巴末尾坐了个人。撒贝宁有点惊着了,担心那是个鬼,他猛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个后排的人影实实在在地坐着,在车体后段幽暗的光线里垂着头,像只丧气的犬科动物。
“先生,”撒贝宁犹豫着躬身看过去,拔高嗓门又叫了一声,“先生?”
黑影似乎动了动,但没给其他回应。
撒贝宁起身向后面走了过去,他的牛仔裤膝盖向前凸出,也许是因为布料,也许是因为骨骼,使得他看起来是一副屈膝的姿势。走到乘客身边后撒贝宁低头轻声喊了句先生,看见男人睁开眼,坐起身看着自己。
“哎,怎么了吗?”男人的声音温柔,吐字清晰,普通话标准。
撒贝宁挑一起根眉毛,怎么了吗,您上车给钱了吗?
“先生您得买车票啊,您哪站下?”
乘客的表情的夜里模糊不清,他歪了歪头似乎是不解的模样,“我刷羊城通了。”
“羊城通?”撒贝宁也歪头,羊城通是什么东西?
“羊城通,”乘客又有抬起一条胳膊,指了指车厢前端,“刚在前面刷了卡……”
然后乘客的胳膊停在了半空,黑暗里撒贝宁能看到乘客张开了嘴巴,“这车……”
“怎么了先生?”撒贝宁毛骨悚然,他胆小得很还不敢回头,颤着嗓音问,“这车怎么了?”
乘客悠悠闭了嘴,低头想了几秒后问撒贝宁,“是我没睡醒还是……今年是哪年啊?”

撒贝宁把何炅的茶水用手指向前顶了顶,看着何炅一仰头灌了一杯温茶,不远处晨光已经铺满了路两旁的三角梅。
整整一个夜班何炅都坐在撒贝宁那辆车的后排,直到间休何炅才亦步亦趋跟着司机下了车——“哎小伙子,我问你几个事儿。”撒贝宁看着何炅把羊城通、钱包、身份证、钥匙扣在糖水铺的桌面上一字铺开,看了一眼身份证上的名字,又怀疑地看着衣着整洁却疲惫不堪的何炅本人。
长得倒是挺年轻,看不出来。
何炅揉着眉毛,“你知道寻秦记吗?”
撒贝宁摇头,抬手喝了一口碗里的红豆沙。
寻秦记是什么时候播的来着?零一年?何炅头疼地看着巴士司机,发觉自己难以解释眼前的状况。
“这么说吧,孩子,我上错车了,”何炅用手指转着,“我现在得……”
“别叫我孩子,”撒贝宁身上的流氓劲头一下上来了,“我工作呢。”
“哎,”何炅一愣,“行,那你叫什么名字?”
撒贝宁皱着眉头,含混地说了出来。
“那好,贝宁,”何炅从善如流,“我不知道说出来你信不信,但是我……怎么说,不是本地人。”
撒贝宁摸摸鼻梁,“你……还是叫我小撒吧。”
人行道上开始吵嚷起来了,新一天的羊城和以往一样,没什么不同。

撒贝宁匆匆赶到吴映洁宿舍门口的时候女孩已经脸色发红了,她掐着撒贝宁的胳膊一拧,“给我一个理由解释你为什么会迟到。”
撒贝宁呲牙咧嘴陪笑,“先上课,上课要紧。”
二十分钟前撒贝宁刚送走来错了地方的何炅。据何炅本人所说,昨天半夜他搭了一辆还在始发站的夜班巴士,上车就迷迷糊糊睡着了——睡醒之后就看见小撒你站在我面前,我也不敢多问,你说这是一九九九年,但我是从二零一六年来的。
撒贝宁张大嘴,手边的红豆沙温了。
“我坐上你的车就过来了,但我不知道怎么回去……”何炅似乎有点无奈,但却没那么震惊。嗨,有什么震惊的,何炅心想,不小心被电视吸进去破案子他都试过了,一辆能穿越的巴士算个屁呀……
就是得找个办法回去。
“那你现在怎么办?”何炅看着满脸写着这太不可思议了的撒贝宁,心想还好自己不是个骗人的主儿,否则这傻司机被卖了还得给别人数钱,“你要不要先去我那儿啊,或者我给你联系一下我们办公室陈姐?”
何炅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理论上讲寻求帮助是行得通的,但他不认为除了面前这个虎了八叉的司机还有人会相信他。
“是不是,”撒贝宁两根眉毛都倒了下去,“我那车是鬼车?”
“别瞎说,”何炅喷笑,“我活生生的。”
“那怎么办?”撒贝宁拄着脸,手指在桌面上圈圈点点。
“不知道,随便试试吧。”何炅啜了口茶,“你的车是环线吗?”
撒贝宁点点头。
“那等会儿回始发站试试……”

开回始发站的时候天快亮了。撒贝宁拉了刹车长出了口气,瞟了一眼车窗外的站牌。
“我出去试试看,”何炅走到撒贝宁身边,“我要是忽然消失了,你别害怕。”
“我才不会害怕——”撒贝宁急急忙忙梗着脖子反驳,“我又没坐闹鬼的巴士。”
何炅哭笑不得的回头看了一眼紧张的司机,“我走喽。”
撒贝宁摆摆手,示意他快走。何炅回了头,向外一踏,回到地面。他抬头望了望四周,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快天亮了,树丛依旧是树丛,落败的三角梅在水洼里像块布头。
何炅皱着眉回头看向撒贝宁,却发现夜班巴士的电动门已经关上,门里是个胖胖的司机,正拉着变速杆。
他回来了。
//
何炅又一次出现在撒贝宁车前的时候他烟头都掉了。撒贝宁指着一脸无辜的男人,“我好不容易才给你送回去!”
何炅憋不住笑,“给你吓得……反正知道怎么回去了,就再来看看呗。”
世纪初 午夜 的广州远没有想象中热闹,更何况撒贝宁驾驶的那班巴士绕着吴映洁学校附近,人烟稀少。站在巴士前门口无奈的撒贝宁看着驾驶位后面悠闲地翘起二郎腿的何炅,上车拴好门,问道:“昨天没问,您半夜坐车干嘛去啊。”
何炅看着撒贝宁,在灯泡的苟延残喘的烘烤下笑的痕迹明明暗暗:“随便逛逛,我来广州出差。”
撒贝宁皱着眉毛,一屁股坐在驾驶位上,回头看着何炅,“出差?”
“出差,”何炅微微探着身子看向开车的年轻人,“你多大了?”
“十九,”撒贝宁也翘起一边的腿,不小心碰了碰变速杆,“你是干什么的啊,半夜出来瞎逛?”
何炅笑了笑,“写书的。”
何炅撒了谎,他不是个写书的。前阵子何炅协助所里行动,却没有像以往一样全身而退,在医院躺了一个月之后被郝局安排了假期——“广州那边要开个会,正好你最近有空就替我去了。”——何炅知道郝局是想给自己放假,正好他很久没休息,这么说也许听起来让他是个责任心全无的男人,但实际上何炅已经几年没休假。
白天的会议有一搭没一搭,何炅和其他大脑袋们的任务就是在广州吃喝玩乐——但他总想着所里的这,所里的那,半夜焦虑的睡不着。接近 凌晨一点 的时候,何炅下了楼,踱到宾馆附近的公交站。

撒贝宁开着车,头几站停靠在马路边却没有任何乘客,车厢里只有他和何炅。何炅不怎么说话,撒贝宁也一样,两人在黑夜里穿行,偶尔会有几句关于这站是哪儿的问答。
“今天什么时候给你送回去?”撒贝宁缓缓踩下刹车,在十字路口泊了车。
“什么时候都行,”何炅站起身,走到司机身边,“你开公交车多久了?”
“没多久,”撒贝宁抬头看着何炅,“我刚上岗不到一星期。”
何炅看着年轻人竖起来的修建得不太整齐的黑发,“怎么出来开车了?没上学?”
撒贝宁在路口红灯下撇了撇嘴,“我不喜欢读书,太累了。”
何炅抬头,“变灯了。”
撒贝宁一拉变速杆,目视前方,“学校里那些东西没意思。”
“我听你口音不是广东人啊。”
“我可以系广东人阿——”撒贝宁笑嘻嘻地变了口音,“我是江西的。”
靠坐在司机身后的窄小空间,何炅探着头问撒贝宁,“怎么想来广州了?”
“嗨,”撒贝宁的手在方向盘上打了个弯儿,“来陪读了。”
“陪谁?”
“……我妹妹。”

接近凌晨何炅说时间差不多了,等你这趟环线跑完我就走了。一晚上何炅陪着撒贝宁跑了五班,间休时一起去下车喝了两碗姜撞奶。何炅不敢和司机多搭话,但他又怕这个孩子睡着,时不时地逗他一两句。
撒贝宁应了一声,心里默默算了算还有几个站点。天气一天比一天暖,但广州湿冷阴郁的冬天的尾巴还在车厢里作祟。撒贝宁打了个喷嚏,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发呆的何炅。
“你明天要是还来,”撒贝宁吸了吸鼻子,“就多穿点儿吧。”
何炅被撒贝宁的话从沉思中捞了出来,“什么?”
“我说,你多穿点,”又一站停靠,依旧没有乘客,“明天冷。”
何炅笑了,“好嘞。”
临下车前撒贝宁叫住何炅,他紧张地伸出手,又有点害羞地缩了回去:“你——”
何炅回头,“怎么了?”
“你是上海过来的对吧?”
“对啊。”
“你明天还来吗?”
“应该回来吧。”
“你半夜不睡觉吗?”
“我半夜睡不着,白天就有借口睡觉了啊。”
撒贝宁皱眉,这算什么理由?
何炅笑着,他看穿了撒贝宁没话找话的路数,摆摆手,“明天见。”
//
撒贝宁开了一星期的夜班,何炅每天夜里都会准时出现。
撒贝宁没怎么过问何炅白天他去了哪里,何炅也极少问撒贝宁他都有什么计划——但年长的人总是好奇些的,一个挺有语言天赋,语速极快的年轻人看着伶俐懂事,为什么来做了夜班的公交司机。直到一星期临近末尾,撒贝宁对着他指了指窗外一闪而过的一栋建筑。
“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何炅看着那几栋聚在一起的建筑,“是学校吗?”
“对,”撒贝宁盯着路远处的信号灯,“星海音乐学院。”
“我知道,”何炅好奇的问,“怎么说起这个了?”
撒贝宁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广州,”他瞟了一眼何炅,“你不是之前问我为什么来这儿吗?”
何炅看着撒贝宁,“为什么?”
“等下间休请我吃糖水我就告诉你。”
何炅坐回原本的位置,笑着想这傻孩子,你总会告诉我的。
“小心前面变灯。”他只是这样回答。

间休的时候忽然下起了夜雨。
何炅给撒贝宁叫了一碗姜撞奶,看着小霸王拍着身上的雨。广州的天气一如既往糟糕,小雨这样缠绵的气候终归属于江南,在华南的夏季凌厉的暴雨才是主流。漆黑的天上两片云像打了辆少见的出租一样在天上乌哑哑一赶一窝,明晃晃地就开始泼雨水。
涮了涮筷子,何炅倒掉茶水,又续了半杯,往前一推,“先喝一口。”
撒贝宁对着过道的方向搓了搓后脑勺的短茬儿,接过茶水就仰脖灌进肚里,张开嘴巴“哈——”地一声,歪着肩膀往桌上一靠,看着何炅,眼睛里有些流氓意味。
何炅看着撒贝宁一言不发,拄着下巴静观其变。雨势急,天又黑,老板点了几盏电线拖得长长的灯泡,每隔两张桌子就吊了一只,在俩人头顶颤巍巍悬着。
撒贝宁手背擦了擦嘴,接过老板递给他的姜撞奶挖了一勺送进嘴里,一勺接一勺,一句话也不说。何炅看着撒贝宁埋头吃着,也不多问;看着男孩头上的发旋,他忍不住伸手拂了拂。
“你不来一碗吗?”
“不了,”何炅看着心满意足的撒贝宁,“你今天来骗吃骗喝也不给我个交代?”
撒贝宁笑得狡猾,“谢谢何叔叔,去买单吧,我送你回家。”
何炅哭笑不得,看着男孩闭紧的嘴巴,并不追究。
急雨说停就停,太阳慢悠悠地爬上广州的边缘,霞光又铺满了店面外的人行道,和道两旁的三角梅。
//
“这是小鬼!”
女孩笑得灿烂,对何炅伸出一只细长的手臂,“你好!”
撒贝宁站在女孩身边歪着头笑,几根不明显的白发愈发深了。“坐吧坐吧,鬼你坐这儿。”撒贝宁拖了几把椅子,把女孩和何炅安顿在自己两侧的桌边,叫了三碗姜撞奶。
“你和小撒一样大吗?”何炅笑着看向吴映洁,“怎么他好像大你好几岁似的。”
撒贝宁翻了个白眼,未等张口就被女孩接过话头:“撒撒因为少白头看起来就比较像五十岁。”
何炅哈哈大笑,看着男孩红了的耳朵。
女孩回头笑着看向撒贝宁,“但是我能来广州读书多亏了他,”肩膀贴了贴对方的,“虽然只是专科学校……”
“专科学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撒贝宁睁大眼睛,“专科学校才是学手艺呢!而且你这学的还是唱歌,以后进了部队指不定什么衔儿。”
女孩被他逗得前仰后合,却只有何炅看见撒贝宁在揉乱了女孩头发的时候眼里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
“再说了,音乐学院怎么能算是专科学校呢……”年轻男孩低头咕哝着。
何炅温柔地看着她,“他叫你小鬼,我怎么称呼你啊?”
女孩笑着,“你也叫我小鬼好啦,撒撒香港电影看太多了啦。”
何炅不知道这个两根辫子的女孩就是截止到二零一六年发了七张专辑的天后吴映洁,她没像撒贝宁预料的那样进了部队,也没拿到什么衔,还和那个小霸王分了手。直到某次点开搜索引擎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血红的标题写着某女星深居简出暴瘦寻医,何炅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千禧前的夜晚。
//
“明天我请你吃宵夜吧,”撒贝宁看了一眼后视镜,“明天我不轮班,但是要替人开一趟,下了班一起?”
“好啊,”何炅翘着二郎腿,“你自己做吗?”
撒贝宁嗤笑一声,“那你别来了,我啥也不会做,”然后有看了一眼后视镜,“我先来接你,你去糖水那等我,别忘了。”

何炅轻轻地摇了摇伞,示意撒贝宁向这边跑。年轻人踩着广州连绵的降水积出的雨洼,运动鞋被打湿,裤脚挽起,露出精瘦的脚踝。
“我请你吃肠粉,”撒贝宁的牙齿在悬着的夜灯下白得耀眼,嘴唇带着青年人才有的潮湿微微喘着,“我和小鬼去了一家特好吃的老字号。”
何炅看着撒贝宁笑的模样,莫名其妙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去海边——那也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看过日落,北戴河的天气在那一天出奇的好,何炅暖洋洋地蹲在沙滩上,披着晚霞,就像看着撒贝宁露出傻兮兮的笑容。
年轻人的头发零星冒出几根白的,在夜光下坠着几颗水珠子。何炅伸手给他拂了,看见撒贝宁忙不迭闪躲开,自己开始偏了头拍去雨滴,灯光下耳朵颜色略略发深。“去哪儿吃?撒撒?”何炅问。
“你 今天晚上 吃什么啦?”撒贝宁笑得像个高中孩子,防身用的流氓劲儿好像都跟着雨滴一起被拍走了。
“没吃什么,”何炅看了撒贝宁一眼,“跟以前一样。雨停了。”然后回头一笑,手背刮了一下撒贝宁的脸颊,刮走一颗雨。撒贝宁呆呆地看着挽着袖口干干净净的何炅,看着他优雅地收了长柄伞在脚边抖了抖,而后掐着腰问自己,还不走吗?
他真是个很帅的男人,撒贝宁心想,二十年后如果我也能干干净净,裤子口袋里装着足够的钱和足够的底气,也不枉费眼下的每个夜班。
“走吧,”撒贝宁低头,手指了指漆黑的街道,“走过这片儿就是了,别害怕。”
“我怎么会害怕,傻孩子。”何炅的手温温地,贴在撒贝宁的脊柱上,滑了滑。

“你喜欢小鬼吗?”何炅含了一口茶水,颇狡黠地看着对面的男孩。
撒贝宁梗着脖子,“问这个干什么。”
“我还以为她是你女朋友呢。”何炅放下茶杯,肠粉端上了桌。
“我想给她更好的生活,”撒贝宁在桌上墩了墩筷子,“她来广州之前,总是不开心。”
“你们从小就认识吗?”何炅敏锐,但他不敢多问,只能看着撒贝宁的筷子和肠粉胶着。
撒贝宁嚼着东西点头,口腔塞得满满,鼓出一个球。
“星海不太好准备,小鬼是个聪明孩子,”何炅也夹起一块放在嘴里,“你也是。”
撒贝宁看着何炅不说话,良久,他咽了嘴里的才开口,“我可不是……我以前是个帮人看游戏厅的。”
何炅惊讶地看着他,没等他张口撒贝宁自顾自地继续说着,“每天揣着双节棍在街上晃荡,看着这儿了吗?”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有个文身,洗了。”
“以前就想做古惑仔。”撒贝宁低着头,手指转着瓷勺儿,“但是不放心小鬼一个人出来读书,就陪她一起来了,反正家里没人,没什么好惦记的。”
何炅看着那几根翻来翻去的细长手指,吐出一句,“你个傻子。”
撒贝宁抬头,脸上有点儿茫然。
“小鬼读得了书,你就读不得?”何炅哭笑不得,“你这么聪明的孩子,读了书,考学还不是绰绰有余。”
脸颊有点儿热,撒贝宁又低下头,瓷勺儿也温暖起来。
撒贝宁心像被揪了一把,想着何炅说的绰绰有余这四个字儿,觉得自己像被放在锡纸上包着的茄子,滋滋烤得发黑发硬,然后再打上个鸡蛋——也许旁人看自己是个不冷不热的尴尬笑话,但何炅眼里,他香喷喷。
老字号肠粉店迎来了多客的早晨,霞光爬进店门口,爬到撒贝宁的运动鞋旁。
//
和小鬼分手是撒贝宁自己的主意。或许不该叫分手,因为俩人都没开始过。
那个叫吴映洁的女孩在参加了一个知名选秀节目后一炮走红,过关斩将拿了全国冠军——幸好互联网彼时不甚发达,否则撒贝宁接后来的冠军上课放学雨天打伞晴天宵夜的画面早就要在网上疯传——公交司机小霸王在他的小鬼发来入围决赛的短信后就掰了SIM卡,他自作主张地和前途光明的恋人分了手。
吴映洁是唱着歌儿拥抱崭新的种满鲜花和开满气球的未来的那么一个姑娘,这种姑娘的男朋友绝不能是个公交司机,那时候的撒贝宁挺悲壮地这么想着,幻想着自己是张雨生或者谁的歌里的男主角,大义凛然的为爱人的前途抛弃了爱情。
撒贝宁在吴映洁决赛当天去了那家请何炅吃了肠粉的早餐铺子借了把凳子看到半夜,看着那个女孩哭着唱了首歌给远方的朋友,然后在回出租屋的路上一边回忆颗粒状的女孩的脸一边嚼着甘蔗,呸呸呸地吐了一路的甘蔗渣。回到家之后撒贝宁看着镜子边缘戛然而止的自己湿漉漉的脸颊和嘴角沾的甘蔗残骸,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他似乎对就这么离开吴映洁这件事接受良好——同时开始懊悔自己掰卡的举动简直太傻冒儿。霞光曲折地拐进撒贝宁住的那条巷子,和何炅对撒贝宁说去上学吧那天的霞光一模一样。
第二天他去辞职,陈姐看着小伙子有点儿肿的眼皮和斜着的、软趴趴的双肩,说服撒贝宁留下,至少工作到五月份。撒贝宁心里浑着,点头答应了,然后吸着鼻涕说,“姐,我想上学了。”
“上学?”
“嗯。”
陈姐也没问,她的手掌在桌面的玻璃板上摸索了好一会儿,“五月再离职我就帮你问问。”
当天晚上那个夜班他敲着方向盘等何炅,他想告诉他自己决定做些该做的事情,自己的手不光能握方向盘,还可以写字,自己还可以读书,还能考学……他自作聪明地丢了那个忽视已久的脑袋,现在又自作聪明地丢了那颗原本自卑的心,他想做个全新的自己——但他也想问问何炅的意见,活了快二十年,撒贝宁除了老家那个音像店老板娘的话谁都没听过,但他现在很需要一个成年人来听他掏掏心窝子。
他只是个小镇来的年轻人,初中毕业,开一辆会大变活人的公交车。
临近一点,撒贝宁如往常一样下车点了根烟,然后看见开着的车门里人影一晃,何炅敲了敲窗,示意他上车。
“撒撒,”何炅笑着看他,“我来跟你告别了。”
撒贝宁的烟头从手指间自由落体,红色的截面在巴士前门边的水洼里缓缓熄灭,伽利略看了都要为之赞叹。
“送你个礼物,”何炅垂着眼皮,“别太嫌弃,好歹也是后来的东西。”
撒贝宁攥着个来自未来的本子,扉页上是何炅工整干净的字迹——
“愿少年,乘风破浪,他日毋忘化雨功。何炅,2016。”
那个后半夜撒贝宁一个人在离合上踩踩松松,看着太阳在羊城蜿蜒的地平线上露了脸。清晨的鸟鸣声里撒贝宁拉了手刹下了车,去还了制服和手套,回出租屋里收拾东西。他没和何炅说自己和小鬼没来得及开始就结束了的恋情,没来得及说自己想要回去上学的决定,甚至没来得及和何炅多说几句,只看到脸色都带着匆匆的侦探拉了拉身上的风衣,挠了挠自己的下巴,“我要回上海了,以后可能见不着了。”
撒贝宁嘴巴开开合合,站在车子外面仰头看着车子里面的何炅,平时两人差不多的身高此时却差了不少。
何炅笑着看撒贝宁,“别抽烟了,不长个儿。”
撒贝宁憋了半天说了一句,“我才十九,还能窜窜。”
“行,”何炅还是像往常一样一副“随他去了”的的语气,“快点儿长,记得以后来上海找我,我请你吃宵夜。”
“你要走了吗?”撒贝宁 一时半 会儿缓不过来,看着夜光下何炅竖起的衣领,忽然注意到他腿边一只硕大的拉杆行李箱,模样怪异,材质不像是布面。
“一会儿就要赶飞机了……”何炅抬起手腕,“你以后也会常常坐飞机的,效率很高。”
那我走啦,何炅捏了一下撒贝宁的耳朵,对他比了个口型,二零一六。

过了五月,撒霸王成了撒学生。陈姐帮着撒贝宁问了本地的高中,外地户口的初中孩子在广州继续读书本来就困难,更何况撒贝宁荒废了好几年忙着堕落和一厢情愿。几个月的时间撒贝宁来来回回从江西跑了好几十趟,最后渐渐不见了他本人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老家那个考上北大的孩子的母亲,她丢下老家的音像店来帮撒贝宁送材料。
状元郎的妈最后一次来广州给撒贝宁的转学手续签字之后没有像以往一样匆匆地走,她坐在陈姐办公桌前面探出身子握着陈姐的手,红色的细长围巾在桌面上扫了扫,“真是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陈姐连忙伸出胳膊握住那只手,“小撒是个好孩子,你才麻烦了,跑这么多趟。”
红衣服的状元妈笑起来年轻又明艳,看不出她孩子大学都毕了业:“就是知道他是个好孩子,所以怎么也得帮帮他。”
撒贝宁站在办公室门外,憋着眼泪憋得鼻孔都张大了,狠狠地在心里骂状元,自己又欠他一笔。
那几年前任小霸王的人生像被开了光,他没钱,年龄还大些,即使高考考砸了也没什么资本复读,于是他刻苦得很。高考放榜那天撒贝宁放下电话给状元家先拨了过去,对着红围巾的阿姨哭得嗓音都在颤。
“死孩子,别哭了,”音像店老板声音还是年轻得像在九八年撒贝宁帮她儿子在游戏厅敲钢尺那阵子似的,“考得不怎么样嘛,都没和我家小白一样上北大。”
撒贝宁一边抽鼻子一边想,上海不比北京差,上海有黄浦江。
还有那个出差来广州的何作家。
后来撒贝宁读完了本科,争到了硕博连读的名额,黄浦江的水一年比一年浑浊,千禧年的狂欢已经过了十个春秋。撒贝宁像那个能讲一世纪的故事里托着下巴的小和尚,和从前的未来的缠斗,却忙忙碌碌寻不到结尾。
这些,他都没告诉别人,直到后来和何炅重逢,撒贝宁才开了口。撒贝宁心里的自己是黑翅亮羽的候鸟,在漫长的季节变幻里找寻一个又一个新的栖息地——一只时时刻刻都安稳不下来的小动物。而何炅是为一片于撒贝宁并不宜居的恶土,候鸟对这是片恶土的事实心知肚明,他啜着酒对同伴絮叨——此地不宜久留。
但撒贝宁也沉湎在恶土带来的梦幻泡影里无法自拔,一方水土养一方当事人,穷山恶水出贝宁。
撒贝宁在床上翻了个身,褪黑素渐渐生效,他开始第7294次说服自己何炅早就忘了自己的名字。世纪初连绵一星期的雨夜随着一本又一本的学生证和给音像店老板娘的信消失的无影无踪——撒贝宁翻了书店里每个署名何的作家的小说,一无所获。
//
何炅在回到上海的第一个晚上摸出笔记本,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撒贝宁的名字。他看见这个不寻常的姓名挂在上海一所高校的研究生录取名单上,又在词条下面几项里看见了前司机的论文。
何炅克制不住笑意,他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翻出来一包茶,裤子口袋里的手机被他摸了出来,在手上掂了掂不知道该打给谁,又塞了回去。他说不好现在他的春风得意来自什么——是假扮上帝改变了一个男孩的人生,还是这个男孩的人生轨迹里被自己强插一脚——何炅说不出来,但是他很享受人生中奇幻事件的可能性。
回所里忙了一个月,何炅抽出时间去了那所撒贝宁读研究生的学校。碰巧是午休时间,本科生在教学楼之间穿梭,看起来都青春洋溢,却没有一张熟悉的脸。何炅拉着一个过路的女孩问研究生宿舍在什么地方,女孩摇摇头,指了指附近的勤工助学站点,建议何炅去那儿找人问问。
初春的上海比广州还冷,但胜在阳光并不吝啬。何炅站在一众教学楼前,紧走几步站在太阳底下,心想着可能还不是时候。

后来郝局安排何炅和其他几个专业顾问埋头在一个案件里,几个人配合警方花费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解决了这个案子。最后庭审那天何炅没去,他躺在家里阳台的摇椅上,刷了一下撒贝宁的词条。
多了一篇论文,一作。
何炅笑了,闭上眼晒太阳。
//
撒博士坐在巴士上看窗外大雨瓢泼的告士打道,车流缓慢,行人狼狈。
撒贝宁到香港已经三天了,湿热压抑的阴雨天日日不停,现在他只想回上海,回到缠绵的温柔水乡,而不是在海港密集的车流里唉声叹气。
更何况他想念他的听众。
星期三、 星期四晚上七点半 是二零一四年撒贝宁考取无线电台操作证后固定的电台时间,为这个电台他筹划了整整一年,甚至在读了博士后第一年被同僚半开玩笑似的指责过——荒废学术,游手好闲!撒贝宁只是笑笑背上双肩包去了图书馆,从白天泡到夜晚。
今天是星期二,撒贝宁在最后和一起参与论坛的同事聚个餐就能在 星期三早晨 坐飞机回上海,而现在他只能为自己抛弃港铁选择巴士的决定后悔——也许是因为他从前是个巴士司机吧,鬼使神差。
别急,撒贝宁告诫自己,吃饭可以迟,飞机赶得上就行。他还记得有人和他说过,飞机效率高,他以后会常常坐飞机的。

出发前一天上海风和日丽,撒贝宁蹲在床边清点着行李箱的衣物。
“我女神结婚了。”老张是撒贝宁的合租室友,也是同一个老板的学生,此时刚敲了撒贝宁房间的门哭丧着脸。
“你女神谁啊,”撒贝宁猛地笑了,“是电脑里的还是……”
老张给了撒贝宁胳膊一巴掌,打得他痛呼一声畜生,“我女神,鬼鬼,吴映洁,结婚了。”
撒贝宁呲牙咧嘴的表情一滞,“结婚啦?”
“你看,结婚照。”老张一举手机。
手机里是一张女孩笑得甜美的照片——染了酒红色长发的小鬼笑起来和千禧年前后没有两样,正揪着身边英俊又高大的男孩的耳朵,两人挤眉弄眼。
撒贝宁被逗乐了,拿过手机看着,“这小伙儿谁啊。”
老张带着哭腔嚎啕,“我管他是谁!我不管!那可是鬼鬼啊!”
撒贝宁哭笑不得地把手机一抛,“是鬼鬼咋了?跟谁结婚也不能跟你结婚啊。”
老张握着撒贝宁房门的把手,“我不管,我今天要一醉方休。我约了小胡小毛去pub,你……”
撒贝宁一甩房门,“滚远点,我明天出差。”
门外是老张的嚎啕,门里面撒贝宁却控制不住嘴角的笑意——小鬼挺会找男人嘛,当年把她扭送到火车上送到广州读书果然是对的。
然后撒博士低头,继续收拾行李。
//
Z男星隐婚多年,妻子竟是她?
NZND组合最新单曲官方MV发布半小时内点击破亿
W姓女星微博自曝曾是抑郁症患者,呼唤社会对少数群体更多关怀——
何炅刷着微博热门搜索,滑得屏幕上下翻飞,皱紧了眉头,继续滑着,直到看到一条位置靠后的热门微博。
视频里的女孩酒红色的头发,松垮的卫衣,天后吴映洁在演唱会后台的休息室里靠在未婚夫的身边,笑着对记者说自己曾经有过一段低谷时期。
“那时候不懂是病了呀,”吴映洁笑着,和小女孩似的,“也就一个人挺过来了,只是一想到有那么多人对我的期待不是出人头地,而是想让我幸福快乐,就觉得要好好生活下去。”
“被太多人帮助过了,”女孩搂着男孩的胳膊,“就算是不能让他们失望,也得好好的。”
何炅关了手机,靠在椅背上回忆起一年来他默念了729322次的名字,撒贝宁。
也许以后每一年会少念个几千次,何炅想。毕竟对于这个男孩来说,自己只是个短暂的职业生涯里无关紧要的一笔。
但他报考的学校地处上海,何炅心里另一个声音说,你不想问他还记不记得吗?

看到舟山新开发的度假村的时候何炅心痒痒的不行。
结束了那次让何炅身心俱疲的案子之后他重蹈了做警察时认识的那个姓蔡的作家的覆辙,已经找足了噱头出版了一本,讲了些十几年前破获的案件经过,和郝局商量之后跟出版社谈好了价格,除了看书码字的时间都在旅游。舟山风景好出了名,离上海又不远,他跟编辑打了个商量就订了民俗的空房,一星期后就到了舟山。
撒贝宁嘴里还叼着半只炸鸡腿就听见民宿外面小码头上一声接一声死人啦,连嘴都来不及擦就从客栈前台沙发上冲了出去,然后远远地看见小码头边上划船的姑娘吓得转身就跑,心里莫名涌起一股笑意,于是半个口腔塞着鸡腿笑了起来,惹得边上客栈的高个儿老板一阵皱眉,拽着身边看热闹的女住客溜着边儿蹭到了人群扎堆的地方。
“奇怪了,怎么我去哪儿总死人……”撒贝宁的傻笑在听到熟悉的语气之后挂在脸上,他不可置信地伸长脖子,甚至顾不上擦擦嘴边的油,鸡翅根的骨头露在嘴外,像个高卢人的壁炉装饰——
“何炅?”
还在船上摇摇摆摆的男人抬起头,只消一眼就认出了蓝毛衣戴眼镜的吃鸡腿的男人。
“你怎么,”何炅哭笑不得,“你怎么长不大啊,小撒。”
鸡肉梗在喉咙里,撒贝宁心想上海是他妈的什么破地方,我找了你好久啊。
//
何炅回到客栈前台,看到大厅中央的撒贝宁抱着只狗若有所思。远处的警车渐渐缩成一点,舟山的夏日晚风温柔又黏腻,蝉声吵起来像据理力争的撒贝宁。
“怎么办,”撒贝宁抬头看着何炅苦笑,“我们把那个做炸鸡的拷走了,吃不着了。”
何炅坐在他身边,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撒贝宁一个激灵躲开何炅的手,“你……你别摸我。”
蝉鸣声吵得很,何炅看着撒贝宁变红的耳朵,才意识到这个发了好几篇期刊的孩子年纪已经和自己差不多大了。

撒贝宁提要求的时候主谓宾各元素齐齐整整,“我想喝一瓶啤酒,”字正腔圆像个想讨好人的小学生,“老何你帮我拿一瓶——我要蓝带,不要科罗娜。”
真是出息了,何炅不说话,去年还是个吃姜撞奶的孩子呢。他把酒瓶往桌子上一墩,清脆的玻璃瓶底撞击木质桌面的声音让撒贝宁挠着狗毛的手一抖,“说说吧,”何炅坐在沙发的扶手上,“找了我十几年了?”
撒贝宁抬头看着他,近视镜在黄昏里反射淡绿色的光。“好像我很爱说话似的。”
何炅忍着挠撒贝宁下巴的冲动,帮他开了酒瓶盖。

读研的那几年撒贝宁一直在一上海本地大叔的房子里和人合租。那几年上海的气候出奇的好,撒贝宁印象深刻——合租的是个开朗的中年女子,在给附近有名的住宅区里一户人家做保姆。她常常操着一口嘉兴口音吱吱喳喳地催促撒贝宁起床吃早点,趁着天气好多读两本书云云;阿姨早出晚归,偶尔会帮撒贝宁收拾一两条鱼。
撒贝宁只能颇为幼稚地时不时从学校花坛里揪朵花,从巷口的果子摊带份夜宵抑或是勤着帮阿姨给她那几盆宝贝花浇浇水作为回报;有时忘带了钥匙的撒贝宁会蹲在公寓楼底那颗金合欢树下发呆,直到暮色渐浓,回到住处的阿姨把迷迷糊糊面前摊着本书的研究生从地上扒醒,边唠叨边问他吃过饭没有。
撒贝宁回摇头晃脑的学着上海口音回答说勿要打扰我,阿姨,阿拉在统计数据。
阿姨说哎呀起来吧,晚上我下面,你要吃一个蛋还是两个蛋嘛。
撒贝宁不太喜欢吃鸡蛋,但是通常都会说要一个蛋。

何炅看着撒贝宁低着头晃着身子嘟嘟囔囔地说着,心里一阵难过。他离开广州一年多,再见到这个男孩却是十三个春秋;当年的少白头小霸王学会了放下袖口穿上厚厚的毛衣,把运动鞋换下蹬上皮鞋;原本亮晶晶的少年眼睛藏在镜片后面,笑着说让人心疼的话——老何,我找了你好久啊!我本科就在上海读了啊你个没良心的!
你才没良心的,何炅心想,老子硬着头皮借了账号把你的论文读了,比小学第一次上奥数班还费劲。
撒贝宁放下酒瓶对着何炅打了个嗝——他似乎对他有种天然的信任,哪怕十几年未见,哪怕两人像一起上了战场,又在老干部活动中心才重聚。

后来撒贝宁才知道阿姨被辞退了,白天出门会浑浑噩噩走到老住户家门口,走个几圈然后晃晃悠悠沿着出城的方向一直走,一直走。起初还会沿着原路走回来,在撒贝宁第二次没等到阿姨回公寓的晚上他才晓得发生了什么。
然后在撒贝宁给阿姨过生日那天晚上,她吃了把药,睡到了下辈子。
撒贝宁从派出所回到公寓后看着桌面上还没洗的面碗和筷子,蹲在玄关痛哭失声。博士阶段申请换研究方向得罪了原来的导师和同僚,撒贝宁不在乎,他找了最好的研究微笑忧郁症的教授,即使现阶段他没有任何研究成果。
他心里总有份愧疚。
一直以来他像个小寡妇似的,男人帮,女人帮,年长的帮,连小孩子对着他都让几分,却到头来自己什么也没回报得了,白落得一声声可怜见。

“我没忘,他们我一个都没忘……”撒贝宁坐在客栈的沙发上,勾着脚,低着头。
何炅不知道说什么好,平时键盘里跟漏了的壶一样的文字此时在嘴边凝固成了网,兜住他每句安慰。何炅伸出手,在撒贝宁的后背上拍了又拍,顺着他薄薄T恤上的脊柱轻轻揉了下去。
“我也记得你,”撒贝宁抬头看着何炅,“乘风破浪,他日毋忘化雨功。”
何炅看着撒贝宁有些着急的脸笑了,“不愧是博士。”
“别闹……”撒贝宁扭了扭身子,似乎是想挣脱开何炅贴在自己后背的手掌,可那手粘得牢牢的,热热的,和十几年前,两人一起去吃肠粉那天似的。
“小撒真的出息了,”何炅依旧笑吟吟地,隔壁客栈老板的歌声慢悠悠地晃到了撒贝宁他俩的头顶,“都是博士了。”
“不是小撒了,”撒贝宁的蓝毛衣在腰上堆成肥厚的褶皱,“要叫撒老师。”
“那撒老师,”何炅后背向沙发上一靠,“成家了没有啊?”
撒贝宁哀怨地看着何炅,“上海人,真的很难对付。”
何炅笑着,“我看你对那个广州女孩挺殷勤的……”
“因为她是广州人啊——”
“我知道了,”何炅连忙拿起撒贝宁的啤酒瓶,“干。”
撒贝宁接过啤酒瓶,却迟迟不和何炅的相碰。
“想什么呢?”
“你能再叫一次我名字吗?”
何炅歪头,看着撒博士脸上不知是醉酒还是害羞的红晕。
“就叫一下……别叫小撒。”声音越来越小,撒贝宁隐隐约约感觉衬衫后背处的布料贴了脊梁骨。
“贝宁。”
何炅没有犹豫就开了口,他心里怀着三分调戏七分怜爱,心想着这小博士名字确实好听,一个爆破音轻巧干脆,最后一个字用舌尖黏糊糊地蹭一下,像极了名字的主人。只可惜一年了,他才允许自己再这样张口。
“嗯,”撒博士低头应着,“何炅……我37了。”
“都这么大了?”何炅笑着,“和我差不多大了。”
“我去书店找了你的书,一本都没找到……”
何炅仰头喝了一口,“找什么,我送你不就行了。”
撒贝宁低着头,开始止不住地晃晃悠悠,“何炅,何炅,何炅……”
何炅忧心忡忡地扶住撒贝宁的肩膀,憋了半天才张口问,“你……不会还惦记着小鬼吧?”
猛地伸手抓住何炅的外套,撒贝宁抬头透过镜片瞪他,“你不会忘了我吧?”
“怎么会……”
撒贝宁死死抓着何炅的外套,“我找了你十几年。”
何炅笑眯眯地,“你赢了,”他挠了挠博士的下巴,“我才找了你一年呢。”

 

参考文献:
《平原上的摩西》
《围城》
《鱼翅与花椒》
《哥伦比亚的倒影》
《在西南联大》